清心殿偏殿内,寒气渐消,檀香与草药的气息似乎也活泼了几分。
翠玉灵上前,立于巨大的玄冰之前。她并未使用任何蛮力,只是伸出纤纤玉手,掌心向上,温润如水、蕴含着磅礴生命力的翠绿色妖力自她周身涌出,如同春日里复苏的藤蔓,轻柔而坚定地缠绕上那块寒冰。
“嗤……”
细密的声响中,坚硬的玄冰并未碎裂,而是如同积雪遇到暖阳,自外向内,层层消融、化开,化作缕缕精纯的水汽,又被翠玉灵的妖力引导着,丝丝缕缕地散入殿内安置的几盆耐寒灵植之中,滋养其生机。
这手法精妙绝伦,既化解了冰封,又未浪费一丝寒冰灵气,更未对冰封之人造成二次冲击。
不多时,冰块彻底消融。东方烬白的身影失去支撑,微微倾倒。翠玉灵早有准备,那股翠绿色的妖力顺势一托,化作一张柔韧的灵气软垫,将他稳稳托举,缓缓平放在早已准备好的、铺着洁净软褥的玉榻之上。
直到此刻,东方烬白身上那层始终与玄冰隔着一线、微弱却顽强的金青色火光,才仿佛完成了使命般,悄然敛入体内,唯有眉心那点纹路依旧清晰。
翠玉灵神色专注,碧色的眼眸中灵光流转。她并未立刻施法,而是先以妖力为引,细细感知东方烬白周身的气息与伤势。
玉指虚点,一道道柔和如丝的翠绿光华,如同最灵巧的触须,探入东方烬白破损的衣衫之下,接触到他伤痕累累的躯体。
“嗯……”片刻后,翠玉灵微微蹙眉,发出轻声惊叹。她一边维持着探查,一边对旁边睁大眼睛(虽然平时眯着,此刻也努力睁大了一些)认真观摩的涂山容容讲解道:
“容容,你来看。此人之伤,复杂棘手,远超寻常。”
她指尖引动一丝妖力,在东方烬白躯干上方虚画,勾勒出几处隐约的红光,“最烈者,乃是数种不同侧重、却同根同源的霸道火劲侵蚀。这火劲……精纯炽烈,带有一种破灭妖力的特性,若我所料不差,应是传说中东方家的‘灭妖神火’,纯质阳炎无疑。而且不止一股,力道、侵入角度、破坏侧重皆有不同,仿佛是被多人围攻所致。”
她又指向几处看似皮肤完好、却隐隐有空间扭曲残留感的部位:“其次,是罕见且危险的空间之力创伤。非是寻常撕裂,更像是被不稳定的空间通道挤压、切割所伤,伤及经络深处,愈合起来极为麻烦。”
最后,她的目光落向东方烬白心脉与丹田附近,那里隐隐有温润的金青色光泽流转,护持着核心区域。
“万幸,他体内另有一股奇异的火焰之力,蕴含着磅礴生机,死死护住了心脉、丹田几处要害,并不断尝试修复被破坏的经络。若非此火护主,拖延至今,他这一身修行根基,恐怕早已被纯质阳炎与空间乱流彻底摧毁,回天乏术。”
她收回手,看向涂山容容,语气郑重:“如此伤势,要令其完全康复,非一朝一夕之功,亦需大量珍稀灵药配合。我只能先以回春之术,稳住其生机,拔除最危险的火毒与空间残力,疏通淤塞的经脉。后续调理,恐需漫长时日。”
涂山容容听得极为认真,小脑袋微点,将翠玉灵的话一字不落地记下。
同时,她心中却升起一丝疑虑:姐姐说此人是东方灵族之人,那他体内这些严重的纯质阳炎伤势从何而来?难道东方灵族内部……也会有如此激烈的争斗?甚至到了动用纯质阳炎生死相搏的地步?
这个疑问被她暂时压下,眼下更重要的是治疗。
翠玉灵开始着手治疗。她并未使用任何金针或药石,蛭妖一族的天赋妖力便是最好的媒介。
只见她双手结印,翠绿色的妖力变得愈发凝实,化作无数细若毫毛的“灵丝”,精准地刺入东方烬白周身各大要穴与伤处。
灵丝微微颤动,如同活物,有的吸取出丝丝缕缕暗红色的火毒与银灰色的空间残力,有的则释放出精纯的生命能量,滋润修补着受损的经脉与肌体。
过程安静而高效,只有妖力流转的细微嗡鸣。涂山容容在一旁目不转睛地学习着,时而露出恍然之色,时而默默记下某个特殊的处理手法。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翠玉灵额角已见微汗,她缓缓收功,大部分的翠绿灵丝收回体内。
东方烬白虽然依旧昏迷,但脸色已不像之前那般死灰,气息也平稳了许多,周身那些灼伤和裂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收拢。
“初步稳定了。”翠玉灵舒了口气,对容容道,“但他经络深处火毒与空间之伤纠缠甚深,需以特定的灵植药液内外调和,方能根除。我去药房准备一番,容容,你且在此看护片刻。”
她特意看了一眼东方烬白,补充道:“此子虽重伤,但体内气脉之宽广强韧,实属我生平仅见。其法力运行轨迹,与寻常人族修士亦有不同,似是更为古老凝练。
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容容你心思细腻,不妨仔细观察感知,对人类强者之根基,多一分了解,日后便多一分把握。”
说罢,翠玉灵身形微动,已如一阵清风般离开了偏殿。
殿内只剩下涂山容容、依旧昏迷的东方烬白,以及一直在旁边好奇观望、偶尔戳戳点点的涂山雅雅。
涂山容容走到玉榻边,翠玉灵最后那番话在她心中回响。她凝视着东方烬白平静的睡颜,以及眉心那点金青纹路,碧绿的眸子里闪过深思。
“容容,我们这样……趁他昏迷研究他,不太好吧?”涂山雅雅凑了过来,小声嘀咕,脸上有点纠结。她虽然刚才嚷嚷着要等对方好了再打过,但趁人昏迷摸来摸去(在她看来),似乎有点不够“英雄”。
涂山容容收回思绪,看向雅雅,声音软糯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雅雅姐,想要变强,不仅需要刻苦修炼自身,也需要了解对手。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位……公子,修为根基深厚,气脉特异,摸清他的气脉分布与法力运行特点,有助于我们推演人族高深术法的激发原理,洞悉其力量运行的薄弱环节。”
她顿了顿,继续用“学术探讨”的口吻道:“尤其是,他似乎极为擅长使用纯质阳炎这等对妖族威胁极大的神火。若能找到其法力运行的关键节点或薄弱处,未来若真与这般对手冲突,或许能寻得克制或应对之法。”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完全是站在提升涂山整体实力的“大义”角度。
涂山雅雅听得似懂非懂,但觉得好像很有道理,尤其是“克制纯质阳炎”几个字,让她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对对对!容容你说得对!是要好好研究!以后打起来才不吃亏!”她自动忽略了容容前半段关于“了解对手”的普遍性论述,只记住了“克制纯质阳炎”这个对她来说极具吸引力的目标。
见雅雅被说服(或者说注意力被转移),涂山容容不再多言,重新将全部心神集中在东方烬白身上。
她伸出小手,指尖凝聚起极其微弱的探查妖力——比翠玉灵所用更加细微,更加隐蔽,力求不引起对方体内任何力量的自发反抗。
她的妖力丝线如同最耐心的织工,缓缓探入东方烬白的经脉。
不同于翠玉灵专注于疗伤和宏观感知,容容的探查更加系统、更加细致,甚至带着一种刻录般的精准。
从十二正经到奇经八脉,从主要气海到细微窍穴……她一丝不苟地感知、记录着。
东方烬白经脉的宽阔与坚韧令她暗自心惊,其中流淌的法力虽因重伤而微弱,但其本质的凝练与炽热,依旧能清晰感知。
尤其是几条与心火、阳脉相关的经络,其活跃度与承载能力,远超其他部位,显然是长期修炼、运用某种强大火系力量的核心路径。
“这里……是纯质阳炎运行时,法力高度凝聚的节点……”
“这条脉络的强度异乎寻常,应是承受了某种空间天赋或力量冲击后的适应性强化……”
“此处看似薄弱,实则与心脉连接紧密,或许是那金青色护体火焰的关键枢纽……”
涂山容容眯着的眼睛几乎完全睁开,碧绿的瞳仁中闪过无数分析。
她不仅记下了东方烬白完整的经脉图谱,更凭借其过人的感知与推演能力,结合之前翠玉灵指出的伤处,反向推导着纯质阳炎在战斗中可能的几种主要运行模式、爆发节点,以及过度使用或受到特定攻击时,可能出现的薄弱环节和反噬风险。
她的研究,冷静,客观,因为她心中藏着一个更深沉、从未对人言说的理由:姐姐涂山红红的绝缘之爪,虽能徒手硬接天下法宝,却无法免疫纯质阳炎的伤害。
这或许是姐姐唯一的“弱点”。作为妹妹,她必须未雨绸缪,穷尽一切可能,寻找其他克制或削弱这种火焰的方法。
她也想守护姐姐,守护涂山。
眼前这个昏迷的东方灵族少年,身负纯质阳炎,又拥有能与之抗衡的奇异金火,他的身体,便是一个绝佳的研究样本。
时间在静谧的探查中悄然流逝。涂山雅雅起初还兴致勃勃地看着,后来觉得无聊,又开始绕着玉榻转圈,或者对着空气练习冰锥,偶尔偷瞄一眼容容专注的侧脸和榻上依旧无知无觉的东方烬白。
而涂山容容,已将那张蕴含着重要信息的“人体脉络与力量节点图”,深深铭刻于心。
这或许不会立刻转化为强大的力量,但无疑是一份极其珍贵的情报储备,关乎未来,关乎她在意之人的安全。
当翠玉灵带着调配好的药液返回时,看到的便是容容刚刚收回探查妖力,若有所思的模样,以及旁边百无聊赖的雅雅。
“如何,容容,可有所得?”翠玉灵温和笑问。
涂山容容重新眯起眼睛,恢复了一贯的温软模样,轻轻点头:“嗯,灵姐姐,受益良多。”
她看向玉榻上的东方烬白,眼神平静无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