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是个阴天。
温鸢汐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行李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三天前的手术像一场模糊的噩梦,身体还在疼,每走一步都牵扯着小腹的伤口。医生建议她至少休养半个月,傅家的司机来接她时,她什么也没说,默默上了车。
车窗外景色飞逝,城市的高楼大厦像冰冷的巨人俯视着她。温鸢汐靠在座椅上,手不自觉地抚过小腹。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回到傅家主宅时,佣人们正在打扫庭院。看见她下车,有人停下动作,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继续干活。那种眼神温鸢汐很熟悉,怜悯中带着疏远,像是在看一个已经失势的、注定要被抛弃的人。
她提着行李袋,一步步走进大门。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座钟的滴答声。她正要上楼,管家陈伯从偏厅出来,看见她,脚步顿了顿。
“太太回来了。”陈伯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先生吩咐,请您回来后去书房一趟。”
温鸢汐的手指收紧,捏皱了行李袋的提手。她点点头:“知道了。”
把行李放回房间时,温鸢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这个房间她住了三年,却从来没有真正觉得这是她的家。家具是傅家配的,床品是统一采购的,连墙上的装饰画都是傅景琛选的。属于她的东西少得可怜,只有床头柜上一个温家老宅的照片,还有几本大学时的设计手稿。
她换了身家居服,棉质的料子柔软,却挡不住心里的寒意。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脸色苍白得像纸,眼圈下是浓重的青黑。她抿了抿唇,转身出了房间。
书房在二楼走廊尽头。厚重的红木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傅景琛低沉的声音,像是在打电话。温鸢汐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傅景琛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见她进来,抬眼看过来。那眼神很冷,冷得让她觉得室内的暖气都是摆设。
“身体好了?”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温鸢汐站在门边,和他隔着整个书房的长度:“医生说还需要休养。”
“那就好好休养。”傅景琛放下文件,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在家里反省反省,想清楚自己错在哪里。”
反省。温鸢汐在心里重复这个词。她做错了什么?错在不该嫁给他?错在不该对他还抱有期待?错在不该让苏怜月有机会陷害她?
她垂下眼帘,没说话。
傅景琛似乎对她的沉默不满意,皱了皱眉,正要说什么,书房门又被敲响了。这次没等他回应,门就被推开了,苏怜月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摆着茶点和水果。
“景琛,我让厨房准备了点心……”她话说到一半,看见温鸢汐,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温柔的笑,“鸢汐妹妹回来了?身体怎么样?”
温鸢汐没接话。她看见苏怜月很自然地走到书桌旁,把托盘放在桌上,然后站在傅景琛身侧,手轻轻搭在他椅背上。那姿态亲昵又自然,仿佛她才是这里的女主人。
傅景琛似乎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他随手拿起一块点心,对苏怜月说:“你先出去,我和她有事要说。”
苏怜月乖巧地点头:“好,那我先去准备晚餐。妹妹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做。”
“不用。”温鸢汐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不饿。”
苏怜月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很快又恢复如常:“那怎么行,你刚出院,得补补身体。”她说着,看向傅景琛,“景琛,你说呢?”
傅景琛看了温鸢汐一眼,淡淡道:“随她。”
苏怜月这才离开,临走前还体贴地带上了门。书房里又只剩下两个人,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三天,”傅景琛重新拿起文件,头也不抬地说,“在家里待三天,哪儿也别去。想清楚了,写一份检讨给我。”
温鸢汐站在原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想问,检讨什么?检讨她不该“推”苏怜月?还是检讨她不该“害”自己流产?
但最终她什么也没问。问了又能怎样?他不会信的。从他让她下跪的那一刻起,她就明白了,在这个男人心里,她永远没有解释的资格。
“好。”她听见自己说。
傅景琛似乎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探究?疑惑?还是别的什么?温鸢汐分辨不出来,也不想去分辩了。
她转身离开书房,轻轻带上门。
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温鸢汐扶着墙慢慢走,小腹的疼痛一阵阵传来,像有针在扎。她咬着牙,一步步挪回房间。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出来,她捂住嘴,不敢发出声音。不能哭,温鸢汐,不能哭。哭了就输了,哭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可是心里那个地方,为什么这么疼呢?
那天晚上,傅家很安静。晚餐是佣人送到房间的,简单的清粥小菜,温鸢汐勉强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半夜时分,窗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温鸢汐起身走到窗边,看见一辆黑色轿车驶进庭院,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从车上下来,傅景琛亲自到门口迎接。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一起进了主楼。
温鸢汐认得那个人,是傅氏的副总顾明远。她只在傅家的宴会上见过他几次,印象中是个笑容满面但眼神精明的人。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
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她很快就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傅家的事,傅氏的事,都和她无关了。她现在只想养好身体,等母亲手术做完,等……
等什么呢?她忽然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第二天一早,温鸢汐被敲门声吵醒。门外是佣人吴妈的声音:“太太,先生请您去书房。”
温鸢汐撑着坐起来,头有些昏沉。她换好衣服,简单洗漱了一下,看着镜子里憔悴的自己,扯了扯嘴角。有什么用呢?再憔悴,也不会有人心疼。
书房的门紧闭着。温鸢汐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傅景琛冰冷的声音:“进来。”
她推门进去,第一眼就看见傅景琛站在书桌前,脸色铁青,手里捏着几张纸。苏怜月站在他身边,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是在安抚他。顾明远坐在一旁的沙发上,表情严肃。
气氛很不对。
温鸢汐停下脚步,站在门边:“找我有事?”
傅景琛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怒火。他几步冲过来,将手里的纸狠狠摔在她脸上。纸张的边缘划过脸颊,带来一阵刺痛。
“你自己看!”他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温鸢汐蹲下身,捡起散落在地上的纸。是几张打印出来的邮件截图,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邮箱地址,收件人是傅氏竞争对手公司的一个高管。邮件内容赫然是宸曜集团城东地块的完整标书,包括底价、方案细节、预算分配,所有核心机密一清二楚。
而邮件的发送时间,是三天前的深夜。
“这是……”温鸢汐的手开始发抖。
“装什么傻?”傅景琛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为了报复我,连傅氏的利益都敢卖?温鸢汐,我真是小看你了!”
“不是我!”温鸢汐用力挣扎,但根本挣不开,“我从来没有接触过完整的标书!我怎么可能拿到这些?”
“怎么不可能?”顾明远从沙发上站起来,声音沉稳,却字字诛心,“太太,您之前不是帮先生整理过书房的文件吗?我记得有一份城东地块的初步方案,就是您放回文件柜的。那份文件里,就附有标书的草稿。”
温鸢汐猛地看向他。是,她是整理过傅景琛的书房,那是他要求的,说书房不能有外人进入,只能她来打扫。可她从来没有看过那些文件的内容,更别说记住什么标书细节!
“我没有……”她的声音在发抖,“我只是把文件放回去,我一个字都没看!”
“没看?”傅景琛冷笑,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那这些邮件怎么解释?发送时间刚好是你从医院回来的那天晚上,IP地址显示就在傅家!除了你,还有谁能在这个时间、这个地方,接触到这么机密的文件?”
“不是我做的!”温鸢汐重复,眼泪涌了上来,“傅景琛,你相信我一次,就一次,好不好?我真的没有……”
“相信你?”傅景琛的眼神像是淬了毒,“我凭什么相信你?你父亲当年不就是因为挪用公款才破产的吗?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女,一样的卑劣!”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捅进温鸢汐心里最痛的地方。她瞪大眼睛看着傅景琛,看着这个她曾经以为至少会给她一点尊严的男人,现在却用最恶毒的话来羞辱她,羞辱她已经去世的父亲。
心里的最后一点什么,彻底碎了。
“我没有。”她不再挣扎,声音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傅景琛,我说我没有,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没有做过。”
傅景琛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松开手,将她往后一推。温鸢汐踉跄着后退,撞在门板上,小腹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她疼得弯下腰,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
“嘴硬?”傅景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那就去地下室想清楚!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出来!”
温鸢汐还没反应过来,傅景琛已经抓住她的胳膊,拽着她往外走。他的力气很大,她根本挣脱不开,只能被他拖着下楼梯,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宅子最深处的那扇铁门前。
那是傅家老宅的地下室入口,平时很少打开,只有存放一些不常用的杂物。铁门锈迹斑斑,傅景琛一把拉开,里面涌出一股阴冷潮湿的霉味。
“进去。”他松开手,声音冷得像冰。
温鸢汐站在门口,看着里面一片漆黑。她回过头,看见傅景琛面无表情的脸,看见站在不远处的苏怜月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看见顾明远事不关己的冷漠。
她忽然明白了,这是一个局,一个早就设好的局。而她,是注定要掉进去的猎物。
“我没有做。”她最后说了一次。
傅景琛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伸手一推。温鸢汐被推进了地下室,踉跄着摔倒在地。身后传来铁门关闭的声音,然后是锁扣转动的声音。
咔哒。
世界陷入黑暗。
温鸢汐趴在地上,身下是冰冷粗糙的水泥地。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爬起来。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能看见这个地下室的轮廓——不大,大概二十平米左右,堆着一些蒙尘的家具和箱子,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味和霉味。
头顶有一盏灯泡,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温鸢汐扶着墙站起来,小腹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她走到角落里,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去。
冷。这是第一个感觉。地下室没有暖气,阴冷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渗透过来,钻进她的骨头里。她穿着单薄的家居服,很快就冻得瑟瑟发抖。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不能哭,温鸢汐,不能哭。可是眼泪还是忍不住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这个世界像是把她遗忘了。温鸢汐尝试着去敲门,手拍在铁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有人吗?”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放我出去……傅景琛!你放我出去!”
没有人回应。
她敲了很久,手都拍红了,嗓子也喊哑了。最后终于有人来了,是佣人吴妈的声音,隔着铁门传来:“太太,您别敲了,先生说了,让您好好反省。”
“吴妈,”温鸢汐抓住门缝,声音里带着恳求,“你帮我跟先生说,我真的没有做那些事,你让他放我出去,我的伤口很疼……”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吴妈的声音又响起,低低的,带着无奈:“太太,先生现在正在气头上,我说了也没用。您……您就认个错吧,认了错,先生说不定就放您出来了。”
认错?认什么错?她没有做过的事,凭什么要认?
温鸢汐松开手,背靠着铁门滑坐到地上。认错就能出去吗?恐怕就算她认了,傅景琛也不会相信她是真心悔过。他要的从来不是真相,只是一个能让他心安理得惩罚她的理由。
天黑了。地下室唯一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勉强驱散一点黑暗。温鸢汐又冷又饿,从昨天晚饭后她就没吃过东西,现在胃里空得发疼。更糟的是,小腹的伤口像是发炎了,一跳一跳地疼,伴随着低烧,让她浑身无力。
她蜷缩在角落里,把自己抱成一团。这样能稍微暖和一点,但作用有限。寒冷像是无孔不入的针,扎进她的皮肤,她的骨头。
半夜的时候,她开始发高烧。
意识模糊起来,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很重,很急,喉咙干得像要冒烟。她想喝水,可是这里什么都没有。
迷迷糊糊中,她好像又听见了脚步声。很轻,停在铁门外。然后是吴妈的声音,带着担忧:“先生,太太好像病了,我在门外听见她在呻吟……”
接着是傅景琛的声音,冷漠得不带一丝温度:“装可怜罢了。不用管她,送点水就行,饿几天就知道错了。”
“可是太太刚做完手术,这样下去会不会……”
“我说了,不用管。”
脚步声又远了,消失在外面。温鸢汐闭着眼,泪水从眼角滑下来,混进鬓角的头发里。
装可怜。原来在他眼里,她连生病都是在装。
心里最后一点什么,彻底死了。那个曾经还会为他找借口、还会对他抱有幻想的温鸢汐,在这一刻,死得透透的。
她睁开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看见自己身边有一块碎瓷片。不知道是从哪个破碗破碟上掉下来的,边缘很锋利,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温鸢汐伸出手,慢慢捡起那块瓷片。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握紧,锋利的边缘割破了掌心,有温热的液体流出来。
疼。很疼。
但这种疼让她清醒。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还能感觉到疼。
她用力握着瓷片,让疼痛更尖锐,更清晰。掌心的伤口在流血,一滴一滴,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开出一朵朵暗红的花。
傅景琛,你看见了吗?
这是你想要的吗?
如果你想要的是一个永远顺从、永远不会反抗的温鸢汐,那对不起,她死了。
活下来的这个,不会再对你抱有任何期待,不会再为你流一滴眼泪。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知道,你错得有多离谱。
温鸢汐握着瓷片,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高烧还在继续,但她的意识前所未有的清醒。
黑暗笼罩着地下室,只有那盏昏黄的灯泡,还在苟延残喘地亮着。
像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