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鸢汐是在一阵钝痛中恢复意识的。
那痛从下腹蔓延开来,像有人拿着钝器在里面慢慢搅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她睁开眼,眼前先是一片模糊的白,然后逐渐清晰——是医院病房的天花板,惨白得没有一丝温度。
麻药的效果正在退去,身体的知觉一点点回来。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冰凉。然后记忆也回来了,像潮水一样涌进脑海:宴会厅的水晶灯,打翻的燕窝羹,苏怜月倒地的身影,傅景琛冰冷的眼神,还有裙摆上那片刺目的红。
孩子。
她的手缓缓移到小腹,那里已经平坦如初,只是多了一道看不见的伤口。空荡荡的感觉如此真实,真实到让她忽然觉得喘不过气。她盯着天花板,眼睛睁得很大,泪水却流不出来,像是干涸的河床,只剩下灼烧般的疼痛。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温鸢汐没有转头,她听见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然后是另一个更沉稳的脚步声,她认得,那是傅景琛。
“妹妹醒了?”苏怜月的声音响起,带着刻意的柔软。
温鸢汐终于侧过脸。苏怜月就站在病床尾,身上换了件浅粉色羊绒连衣裙,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妆容精致得看不出半点病容。她身旁,傅景琛一身深灰色大衣,眉宇间还带着风尘仆仆的冷冽,目光落在她身上,像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医生说怜月只是受了惊吓,休息几天就好。”傅景琛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那她的孩子呢?有人告诉他吗?他问过一句吗?
她没有问出口。因为答案已经写在他脸上——漠不关心,甚至带着隐隐的厌烦。
“景琛,你别这样。”苏怜月轻轻拉了拉傅景琛的衣袖,转向温鸢汐时,眼眶已经泛红,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鸢汐妹妹,你还好吗?医生说你……说你流产了。我真没想到会这样,早知道我就不该靠你那么近……”
她说着,泪水恰到好处地滑落,声音哽咽:“可是妹妹,你为什么要推我呢?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住进傅家,可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才来找景琛的。我在国外被人骗了,身无分文,景琛念着旧情收留我……你要是不高兴,可以直接跟我说,为什么要伤害我。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任谁听了都会觉得温鸢汐是个善妒恶毒的妇人。
傅景琛的脸色果然更冷了。他往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病床上的温鸢汐:“听见了吗?怜月到现在还在替你说话。”
温鸢汐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我没有推她。”
“没有?”傅景琛冷笑,“那么多双眼睛都看见了,你还想狡辩?”
“是她自己摔倒的。”温鸢汐重复,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执拗,“她抓着我的手腕,故意向后倒。”
“你的意思是怜月用自己身体陷害你?”傅景琛的眼神像淬了冰,“温鸢汐,你以为你是谁?值得怜月冒这种风险?”
是啊,她以为她是谁。温鸢汐在心里想,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在傅景琛眼里,她不过是个用钱买来的摆设,一个连姓名都不值得记住的佣人。而苏怜月,是他珍而重之的青梅竹马,是他心尖上的人。
她有什么资格说苏怜月陷害她?
“景琛,算了。”苏怜月擦了擦眼泪,靠得离傅景琛更近些,声音软得像能掐出水,“鸢汐妹妹也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只是太爱你了,一时冲动。我不怪她了,真的。”
她顿了顿,抬起泪眼看向傅景琛,小心翼翼地说:“只要……只要鸢汐妹妹给我道个歉,这件事就过去了,好不好?我们以后还是一家人。”
傅景琛沉默了几秒,目光在温鸢汐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厌恶,有烦躁,还有一种温鸢汐看不懂的情绪,但唯独没有心疼,没有愧疚。
“听见了?”他最终开口,声音冷硬,“给怜月下跪认错。”
温鸢汐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躺在病床上,刚做完清宫手术,身体虚弱得连说话都费力。而他,她的丈夫,让她下跪给另一个女人道歉。
“你说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给怜月下跪认错。”傅景琛一字一句重复,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她心里,“现在,立刻。”
温鸢汐看着他,看着这个她名义上的丈夫,这个她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里偷偷爱过的男人。三年了,她为他洗衣做饭,为他熬汤熨衣,在他胃疼时整夜不睡守着他。她以为哪怕是一块石头,三年也该焐热一点点了。
可她错了。傅景琛的心不是石头,是千年寒冰,她焐了三年,只焐出了一身冻疮。
“如果我不呢?”她轻声问。
傅景琛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冰冷的威胁:“你母亲明天的心脏搭桥手术,傅家不会出一分钱。”
温鸢汐浑身一僵。
母亲沈曼君的心脏病已经到了必须手术的地步,手术费加上后续治疗,是一笔她根本负担不起的天文数字。傅家承诺过会负责,这是三年前那场交易的一部分。
而现在,傅景琛用这个来威胁她。
“你可以不管我,但你母亲的命,你也不管了吗?”傅景琛的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她耳朵里,“温鸢汐,想清楚。是跪,还是眼睁睁看着你母亲死?”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窗外的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温鸢汐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缓慢。
她想起母亲的脸。那个曾经优雅从容的女人,在父亲去世后一夜白头,在病床上握着她的手说:“鸢汐,妈妈拖累你了。”
她想起三年前签下婚前协议的那天,母亲躺在重症监护室里,仪器上的数字每跳动一下都让她心惊胆战。傅景琛的支票递过来时,她几乎没有犹豫就签了字。
尊严算什么?在母亲的命面前,她早就把尊严踩在脚下了。
温鸢汐闭上眼,泪水终于涌了出来,滚烫地滑过脸颊。她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底已经一片死寂。
“好。”她说。
傅景琛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苏怜月则微微低下头,嘴角勾起一抹转瞬即逝的弧度,快得几乎看不见。
温鸢汐撑着床沿,慢慢坐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她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小腹的伤口像是被撕裂开来,疼得她眼前发黑。她咬着牙,一点点挪到床边,双脚落地时,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她扶着床沿,慢慢站直身体。每动一下都是折磨,冷汗浸湿了病号服的后背,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苏怜月就站在三步之外,看着她,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得意。
温鸢汐一步一步挪过去。她的脚步很慢,很沉,像拖着千斤重的镣铐。从病床到苏怜月面前,不过短短几步路,她却走了仿佛一个世纪。
终于,她停在了苏怜月面前。
傅景琛就站在一旁,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眼神那么冷,冷得让温鸢汐觉得,就算她现在死在他面前,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她缓缓抬起眼,看向苏怜月。这个女人脸上还挂着虚伪的关切,眼里却盛满了胜利的光芒。
温鸢汐的膝盖开始弯曲。
很慢,很慢。每往下一点,伤口就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她的身体在颤抖,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终于,她的膝盖碰到了冰冷的地面。
咚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她跪下了。
在刚流产的手术之后,在身体最虚弱的时候,在她丈夫和另一个女人面前,她跪下了。
苏怜月几乎是立刻就伸出手去扶她,声音里带着夸张的惊慌:“妹妹你快起来!我原谅你了,我早就原谅你了!”
温鸢汐甩开了她的手。那只手触碰她的瞬间,她只觉得恶心,从心底涌上来的恶心。
她抬起头,看向傅景琛。他的身影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个冷硬的轮廓。
“医药费,”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请准时到账。”
傅景琛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温鸢汐以为时间都停滞了。然后他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和不屑。
“放心,傅家不会赖账。”他说完,伸手揽过苏怜月的肩,“我们走。”
苏怜月依偎在他怀里,回头看了温鸢汐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怜悯?得意?还是嘲讽?温鸢汐分不清,也不想去分清。
病房门开了又关。
两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温鸢汐还跪在地上。地面很凉,寒气透过薄薄的病号服钻进骨头里。她试着站起来,试了两次都没成功,腿软得没有一丝力气。
最后是扶着床沿,一点一点把自己撑起来的。重新坐回病床上时,她整个人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窗外终于下起了雨。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碎的声响。温鸢汐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忽然觉得,这三年的婚姻,就像这场雨一样,从头到尾都是冷的,湿的,让人透不过气来的。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门又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穿着护工服的中年女人端着水盆走进来,看见温鸢汐的样子,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太太,您怎么坐起来了?快躺下。”
温鸢汐认出她来。张姨,曾经在温家做过工,后来温家败落,她辗转去了别的雇主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张姨?”她的声音还是很哑。
“是我。”张姨放下水盆,扶着她躺好,眼里有不忍,“太太,您……您受苦了。”
温鸢汐摇摇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她看着张姨,忽然想起口袋里那团纸巾。
“张姨,”她压低声音,几乎是气音,“帮我一个忙。”
张姨凑近了些:“您说。”
温鸢汐从病号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那团被体温焐得有些潮湿的纸巾。纸巾已经皱成一团,边缘晕开淡淡的黄色污渍。
“把这个,”她把纸巾塞进张姨手里,“交给江亦辰。仁心医药的江亦辰。不要让别人知道,尤其是傅家的人。”
张姨握紧了纸巾,表情变得严肃。她在温家做过多年,见过世面,立刻明白了这件事的重要性。
“太太放心,我一定办到。”她说着,迅速将纸巾收进自己的口袋,“江少爷那边,我会想办法联系。”
温鸢汐松了口气,整个人瘫软在病床上。做完这件事,她最后一点力气也耗尽了。
“谢谢。”她轻声说。
张姨看着她苍白的脸,眼眶红了红:“太太,您要保重身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温鸢汐闭上眼,没有说话。
留得青山在。她的青山是什么?是这副残破的身体,还是那颗已经千疮百孔的心?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从她跪下的那一刻起,那个曾经对傅景琛还抱有一丝幻想的温鸢汐,已经死了。
和她的孩子一起,死在了这个阴雨绵绵的下午。
雨越下越大了。
傅家主宅里,傅景琛站在二楼书房窗前,看着窗外瓢泼大雨。手里的烟已经燃到尽头,烫到了指尖,他才回过神来,将烟蒂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
苏怜月的行李已经搬进了主卧隔壁的客房。佣人们动作很快,不过两个小时,那个房间就布置得妥妥帖帖,完全按照苏怜月的喜好。
“景琛,”苏怜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晚上喝杯牛奶,睡得香。”
傅景琛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苏怜月把牛奶放在书桌上,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雨真大呢。鸢汐妹妹一个人在医院,会不会害怕?”
傅景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有护工。”他声音平淡。
“也是。”苏怜月柔柔地说,伸手挽住他的手臂,“景琛,今天谢谢你。要不是你,鸢汐妹妹可能真的不会道歉……我不是非要她道歉,只是觉得,做错了事总该有个态度,你说是不是?”
傅景琛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但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在看雨,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
脑海里忽然闪过温鸢汐跪下去的那个画面。她苍白的脸,颤抖的身体,还有看向他时那双死寂的眼睛。
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很轻,但确实存在。
他皱了皱眉,把这个感觉压了下去。
“你早点休息。”他对苏怜月说,抽回了手臂,“我还有些文件要处理。”
苏怜月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恢复如常:“好,那你也别太晚。”
她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又只剩下傅景琛一个人。他重新点燃一支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
窗外的雨声哗哗作响,像是永远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