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家老宅的夜晚,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凌晨两点,傅景然拖着沉重的脚步推开大门。他身上还带着夜店的烟酒味,头发微乱,昂贵的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今天跟几个朋友在城西新开的场子玩疯了,这会儿脑子还嗡嗡作响。
值夜的佣人听见动静,从偏厅探出头,看见是他,又缩了回去。傅景然习以为常,在这个家里,除了大哥傅景琛,没人真的把他当回事。同父异母的出身,不参与集团核心业务的闲散,二十四岁了还在伸手要钱——这些标签贴在他身上,撕都撕不掉。
他摇摇晃晃地往楼上走,皮鞋踩在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经过二楼拐角时,听见佣人房那边传来压低的声音。
“……都三天了,真不给饭吃啊?”
“先生吩咐的,谁敢违抗?吴妈就每天送一瓶水,别的什么都没有。”
“太太也真是可怜,刚做完手术就被关进去,那地下室又冷又潮,正常人待一天都受不了……”
“嘘!小声点!让苏小姐听见,咱们都得卷铺盖走人!”
声音戛然而止。
傅景然停在楼梯上,酒醒了大半。他转过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铁门。地下室。
温鸢汐被关在那里?三天了?
他愣了几秒,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那个总是安静得像影子一样的嫂子,穿着素净的衣裙,在傅家偌大的宅子里悄无声息地行走。她很少说话,见人总是微微低头,眼神温顺又疏离。
傅景然对她印象不深,只记得有次他半夜胃疼,疼得在房间里打滚。大哥出差不在家,佣人都睡了,他疼得没办法,挣扎着想去厨房找药。结果在走廊上撞见温鸢汐,她穿着睡衣,应该是被他的动静吵醒了。
“你怎么了?”她问,声音轻轻的。
“胃疼……”傅景然疼得直不起腰。
温鸢汐没多问,转身去了厨房。十分钟后,她端着一杯温水和一板胃药回来,还有一小碗熬得糯糯的白粥。
“先把药吃了,粥慢慢喝,别烫着。”她把东西放在茶几上,看着他吃下药,又轻声说,“我熬了养胃汤在厨房,明天早上热了喝。以后别空腹喝酒了。”
说完她就走了,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像从没来过。
傅景然当时疼得迷迷糊糊,只记得那碗粥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喝下去胃里暖暖的。第二天早上他去厨房,果然看见砂锅里温着汤,旁边贴着张便签,写着加热的时间和火候。
那是他在傅家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在他生病时这样照顾他。不是佣人程式化的服务,是带着温度的、小心翼翼的关心。
后来他才知道,那养胃汤是温鸢汐专门给大哥熬的,大哥胃不好,她每天都会熬。他那碗,大概只是顺便。
但就算是顺便,他也记住了。
傅景然站在楼梯上,看着那扇铁门。三天了,不给饭吃,只有水。刚做完手术的人,怎么受得了?
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是同情吗?还是愧疚?他说不上来。在这个家里,他习惯了明哲保身,习惯了不多管闲事,尤其是大哥的事。
可是……
他咬了咬牙,转身下楼,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冰箱里有面包,他拿了两个,又从医药箱里翻出一板退烧药——上次他感冒剩下的。想了想,又拿了一瓶矿泉水。
东西不多,但至少能让她撑一撑。
抱着这些东西,傅景然重新上楼,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走廊里很暗,只有墙角的夜灯发出微弱的光。他屏住呼吸,生怕惊动什么人。
终于来到铁门前。门缝底下透出一点点昏黄的光,是从里面那盏灯泡漏出来的。傅景然蹲下身,把面包、药和水从门缝底下塞进去。东西卡了一下,他用力推了推,才全部塞进去。
做完这些,他凑近门缝,压低声音:“嫂子,是我。别声张。”
里面静了几秒,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挪动。接着,温鸢汐嘶哑的声音响起,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景然?”
“嗯。”傅景然应了一声,心里莫名松了口气。她还清醒,还能说话。
“为什么帮我?”温鸢汐问。
这个问题让傅景然愣了一下。为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那碗粥,可能是因为看不下去,也可能只是因为今晚喝多了,脑子不清醒。
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你以前……给我送过药。”
里面又安静了。傅景然以为她没听见,正想再说点什么,温鸢汐的声音又传出来:“谢谢。”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傅景然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敷衍,不是客套,是真的感谢。
他心里那点犹豫忽然消失了。他往门缝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嫂子,你……你小心点。顾明远不是什么好人。”
“顾明远?”温鸢汐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警觉。
“嗯。”傅景然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确认没人,才继续说,“我前几天……大概是你出事前两三天吧,晚上回来得晚,在车库看见苏怜月和顾明远在角落里说话。本来没在意,但听见他们提到‘转账’、‘海外账户’什么的……”
他说得断断续续,因为当时他真的没太在意。苏怜月是大哥带回来的人,顾明远是公司副总,两人认识很正常。他只是路过,隐约听见几个词,没多想就走了。
但现在,联系到温鸢汐被指控泄露标书,被关地下室,他忽然觉得,那晚听到的对话可能没那么简单。
“他们看见你了吗?”温鸢汐问。
“应该没有。”傅景然摇头,虽然她知道里面的人看不见,“我车停得远,他们背对着我。”
温鸢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傅景然有些意外。他以为她会激动,会追问,会让他去告诉大哥。但她没有,只是平静地道谢,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信息。
“嫂子……”傅景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让她小心?可她被关在这里,能怎么小心?让她等大哥消气?可大哥什么时候消过气?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药你记得吃,面包和水……省着点。我……我可能不能再来了。”
“我明白。”温鸢汐的声音依然平静,“你快走吧,别让人看见。”
傅景然站起身,腿有点麻。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铁门,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低声说:“保重。”
里面没有回应。
他快步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心脏跳得很快,手心都是汗。他也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该不该管这个闲事。
但东西已经送了,话已经说了,后悔也来不及了。
傅景然脱掉外套扔在沙发上,走到窗边点了支烟。夜色深沉,傅家老宅的庭院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清。他想起温鸢汐刚才的声音,那么嘶哑,那么虚弱,可又那么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铁门内,温鸢汐靠在门边,手里握着傅景然塞进来的东西。面包用保鲜膜包着,还是软的。药是常见的退烧药,锡箔板上一颗颗凸起。水是没开封的矿泉水,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她盯着这些东西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撕开面包的保鲜膜,咬了一小口。面包很干,她嚼得很慢,就着水一点点咽下去。
胃里有了东西,那种空得发疼的感觉稍微缓解了些。她数了数药片,一共六颗,够吃三天。
傅景然的话在她脑海里回响。
苏怜月和顾明远在车库密谈。转账。海外账户。
果然,她猜得没错。泄露标书的根本不是她,是顾明远。而苏怜月,是帮凶,或者至少是知情者。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钱?为了权?还是两者都有?
温鸢汐又咬了一口面包,慢慢咀嚼着。脑子里那些碎片开始拼凑:顾明远是傅氏副总,有权限接触核心机密。苏怜月是傅景琛带回来的人,有理由留在傅家。两人勾结,一个偷标书卖给竞争对手,一个在内部打掩护,甚至——栽赃给她。
多完美的计划。她这个不受宠的傅太太,是最好的替罪羊。有动机(报复傅景琛),有机会(接触过书房文件),还有“前科”(她父亲当年被指控挪用公款)。
傅景琛会信吗?
他当然会信。他从来就没信过她。
温鸢汐把最后一口面包吃完,拧开矿泉水喝了几口。冰凉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阵刺痛,但也让她更清醒。
她不能死在这里。不能任由他们摆布。
傅景然今晚送来这些东西,是意外之喜。食物和药能让她多撑几天,而那条信息——苏怜月和顾明远的勾结——是关键的线索。
她需要更多证据。需要证明标书是顾明远泄露的,需要证明苏怜月参与了陷害她。
可是怎么证明?她被关在这里,与世隔绝,什么都做不了。
除非……有人帮她。
温鸢汐想起那天在医院,她把沾了药渍的纸巾交给张姨,让张姨转交给江亦辰。算算时间,应该已经送到了。江亦辰会去检测,会知道那杯水里有什么。
那是苏怜月陷害她的第一个证据。
还有她藏在鞋底的那张财务凭证碎片。那是顾明远签过字、盖过章的东西,虽然只有一小块,但可能是突破口。
现在加上傅景然听到的对话——苏怜月和顾明远在车库密谈,提到转账和海外账户。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同一个真相: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而她,是那个被选中的牺牲品。
温鸢汐把药片从锡箔板里抠出一颗,就着水吞下去。退烧药,希望能让她舒服点。
她重新靠回墙上,闭上眼睛。身体还是很累,很疼,但脑子异常清醒。
傅景然今晚冒险来送东西,说明这个家里不是所有人都对她漠不关心。至少,还有一个人记得她曾经给过的一点善意。
这让她心里某个冰冷的地方,微微暖了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
她不会天真到以为傅景然会一直帮她。他是傅家人,是傅景琛的弟弟,他今晚能来,已经冒了很大风险。下次,他未必还会来。
她得靠自己。
温鸢汐睁开眼睛,看着墙角那道刻痕。那是她用碎瓷片刻下的,记录她被关在这里的时间。
三天了。
她不知道还要被关多久,不知道傅景琛什么时候会放她出去,或者,会不会放她出去。
但她知道,只要她活着出去,她就一定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苏怜月,顾明远,还有……傅景琛。
一个都别想跑。
温鸢汐握紧了手里的矿泉水瓶,塑料瓶身被她捏得咯吱作响。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慢慢来,温鸢汐。你现在要做的,是活下去。
活下去,才有机会。
她把剩下的面包重新包好,藏进角落一堆旧报纸下面。药片也藏好,只留一颗在手里,以备不时之需。
然后她重新躺下,蜷缩在角落里。地下室很冷,她抱紧自己,用体温取暖。
窗外的月光透过高高的气窗,洒进来一小片微弱的光。那光很淡,很冷,但至少是光。
温鸢汐盯着那束光,慢慢闭上了眼睛。
睡吧。睡醒了,又是新的一天。
她还活着,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