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3-04 14:37:21

第四天下午,傅家老宅的庭院里驶进一辆黑色加长轿车。

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位穿着中山装的随护,然后才搀扶出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傅振雄今年七十五了,头发花白,但身板挺直,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杖头雕刻着繁复的祥云纹。他在城郊的疗养院住了半个月,今天才回来。

管家陈伯早已候在门口,见状连忙迎上去:“老爷回来了。”

“嗯。”傅振雄应了一声,脚步不停往里走,“家里都还好?”

“都好,都好。”陈伯跟在身侧,语气恭敬。

傅振雄走进大厅,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厅里很安静,佣人们各司其职,一切都井井有条。但他的眉头还是微微皱了起来。

“鸢汐呢?”他问,“这个点,她应该在插花。”

这是傅振雄定下的规矩。傅家的女主人,每周二、四下午要在大厅插花,说是修身养性,其实是他想多见见这个孙媳妇。温鸢汐的手巧,插的花总比别人多几分灵气,老爷子喜欢。

陈伯的表情僵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太太她……今天不太舒服,在房间休息。”

“不舒服?”傅振雄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什么病?请医生看了吗?”

“这……”陈伯额角渗出细汗,“先生已经安排人照顾了,老爷不用担心。”

傅振雄盯着他看了几秒,没说话,拄着拐杖继续往里走。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转身,对身后一个正在擦拭花瓶的年轻女佣招了招手:“你,过来。”

女佣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抹布小跑过来:“老爷。”

“太太在哪个房间休息?”傅振雄问,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女佣下意识地看向陈伯。陈伯正要开口,傅振雄的拐杖在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我问你话,你看他做什么?”

“在……在地下室……”女佣被吓得脱口而出,说完脸色瞬间白了,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整个大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傅振雄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来。他转过身,看向陈伯,一字一句地问:“地下室?”

陈伯腿都软了,声音发颤:“老爷,是先生的意思……太太她……她犯了错……”

“犯错?”傅振雄的声音陡然拔高,“犯什么错要关进地下室?那是人待的地方吗?!”

他不再听陈伯解释,拄着拐杖大步朝地下室方向走去。脚步很快,完全不像七十多岁的老人,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又急又重,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陈伯连忙追上去,想拦又不敢拦,只能跟在后面小声劝:“老爷,您别动怒,先生他……”

“闭嘴!”傅振雄头也不回。

走廊尽头的铁门紧闭着,门缝底下透出昏黄的光。傅振雄站在门前,脸色铁青。他伸手去推门,门锁着。

“钥匙。”他吐出两个字。

陈伯犹豫着:“老爷,这……这得问先生……”

“我问你钥匙!”傅振雄猛地回头,眼神凌厉得像刀子,“现在!立刻!”

陈伯吓得一哆嗦,再不敢多说,从腰间取出一串钥匙,颤抖着找出地下室的那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一声,门开了。

一股阴冷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傅振雄迈步走进去。地下室很暗,只有头顶一盏昏黄的灯泡亮着。他的眼睛适应了几秒,才看清里面的情形——

墙角堆着杂物,地上散落着旧报纸。而最里面的角落,蜷缩着一个人。

温鸢汐背靠着墙,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她穿着单薄的家居服,头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嘴唇干裂发白,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听见动静,她缓缓抬起头,眼睛因为不适应光线微微眯起。

看到傅振雄的瞬间,她愣住了。

“爷爷?”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傅振雄站在那里,握着拐杖的手青筋暴起。他看着温鸢汐,看着这个曾经温婉秀气的孙媳妇,现在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蜷缩在角落里,脸色白得像纸,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生气。

怒火像岩浆一样从心底喷涌而出。

他转过身,走出地下室,正好看见闻讯赶来的傅景琛。傅景琛应该是刚从公司回来,身上还穿着西装,脸色不太好看。

“爷爷,您怎么……”

话没说完。

傅振雄举起拐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傅景琛腿上。

“砰”的一声闷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傅景琛猝不及防,被砸得踉跄一步,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他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祖父:“爷爷,您……”

“混账东西!”傅振雄的吼声震得整个走廊都在响,“谁给你的权力动私刑?!谁准你把鸢汐关在这种地方?!傅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傅景琛脸色铁青,咬着牙说:“她泄露公司机密,给傅氏造成巨大损失,我只是让她反省……”

“反省?”傅振雄打断他,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反省需要关地下室?反省需要不给饭吃?傅景琛,你当我老糊涂了是不是?!”

“我有证据!”傅景琛的声音也提高了,“她向竞争对手泄露城东地块的标书,邮件、IP地址都查得到!顾明远可以作证,她之前接触过那份文件!”

“证据确凿就送警局!”傅振雄毫不退让,“让警察来审,让法律来判!你算什么东西?你有什么资格关她?傅家什么时候成了你一个人的私刑场了?!”

他往前一步,逼视着傅景琛,眼睛里全是怒火:“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没死,这个家就轮不到你胡来!”

傅景琛被祖父的气势压得说不出话。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胸膛剧烈起伏。但他没有退让,只是重复:“她确实泄露了机密。”

“那你就拿出铁证!”傅振雄厉声道,“拿不出铁证,现在就给我放人!立刻送鸢汐去医院检查,她要是有什么差池,我饶不了你!”

祖孙俩对峙着,空气里仿佛有火花在噼啪作响。佣人们远远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最后,傅景琛先移开了视线。他深吸一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些,但依然冰冷:“好,我送她去医院。但这件事,我一定会查清楚。”

“查清楚?”傅振雄冷笑,“是该查清楚。不过在那之前——”

他转身重新走进地下室,来到温鸢汐面前。老人的表情瞬间柔和下来,他蹲下身,伸手轻轻拍了拍温鸢汐的肩膀。

“孩子,”他的声音很温和,和刚才的雷霆之怒判若两人,“委屈你了。爷爷给你做主。”

温鸢汐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老人。他的眼睛里有关切,有心疼,还有深深的愧疚。这是她在傅家三年,第一次从傅家人眼里看到这样的情绪。

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但她死死咬住嘴唇,把眼泪逼了回去。不能哭,至少不能现在哭。

“爷爷……”她开口,声音哽咽,“我……”

“什么都不用说。”傅振雄打断她,伸手扶她起来,“先去医院,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温鸢汐借着老人的力气,慢慢站起来。四天没怎么进食,又发着烧,她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傅振雄紧紧扶着她,转头对外面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叫车!去医院!”

佣人们这才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地忙活起来。

傅景琛站在门外,看着祖父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温鸢汐走出来。温鸢汐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但没有看他,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给他。

她就那么从他身边走过,像走过一堵墙,走过一根柱子,走过任何没有生命的东西。

傅景琛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很轻,但确实存在。

他下意识地开口:“我送你们……”

“不用。”傅振雄头也不回,“你留在这里,好好想想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在我允许之前,不许去医院打扰鸢汐。”

傅景琛的脚步停在原地。

他看着祖父搀扶着温鸢汐慢慢走远,看着那个瘦弱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消失,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但这种感觉只持续了几秒,就被压了下去。他皱起眉,告诉自己:她活该。她泄露机密,她伤害怜月,她该受到惩罚。

可是为什么……看着她刚才的样子,他心里会那么不舒服?

傅景琛转身,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砰的一声,手背传来刺痛,但他好像感觉不到。

“先生……”陈伯小心翼翼地开口。

“闭嘴。”傅景琛冷冷地说,然后大步离开。

医院里,温鸢汐被送进急诊室做了全面检查。医生看着检查报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营养不良,严重脱水,伤口感染引起高烧,还有轻微肺炎。”医生摘下听诊器,语气严肃,“病人刚做完流产手术,身体极度虚弱,需要立刻住院治疗。再晚来一天,后果不堪设想。”

傅振雄坐在病床边,握着拐杖的手微微发抖。他深吸一口气,对医生说:“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医生。钱不是问题,我要她尽快好起来。”

“我们会尽力。”医生点点头,开了医嘱,让护士去准备病房。

等所有人都出去了,病房里只剩下傅振雄和温鸢汐两个人。温鸢汐躺在病床上,手上打着点滴,脸色依然苍白,但比在地下室时好多了。

“孩子,”傅振雄看着她,声音有些沙哑,“告诉爷爷,到底怎么回事?你真泄露了标书?”

温鸢汐转过头,看着老人。他的眼睛很亮,带着岁月沉淀的智慧,也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摇头:“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说?”傅景琛问,“为什么任由景琛把你关起来?”

“我说了。”温鸢汐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说了无数遍,我没有做。但他不信。”

傅振雄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平静和死寂。那不是一个二十四岁女孩该有的眼神,那里面装了太多东西,太多他这个年纪的人才懂的东西。

“怜月呢?”他换了个话题,“她摔倒的事,是你推的吗?”

温鸢汐又摇头:“她自己摔的,还拽了我的手腕。”

傅振雄沉默了。他拄着拐杖,在病房里慢慢踱步。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景琛那孩子,”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从小被他父亲养歪了。他父亲觉得,做傅家的继承人,必须心狠,必须无情,必须把利益放在第一位。所以他学会了冷漠,学会了不信任任何人。”

他停下来,看着温鸢汐:“但他骨子里,其实是个很固执的人。一旦认定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怜月是他小时候的玩伴,在他心里有特殊的位置。所以他信她,无条件地信她。”

温鸢汐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但这不代表他做得对。”傅振雄的语气重新变得坚定,“错了就是错了。爷爷会给你一个交代。”

温鸢汐看着他,忽然问:“爷爷,您信我吗?”

傅振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温和,带着老人特有的慈祥。

“我信你。”他说,“从你进傅家门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父亲当年的事,我也知道一些内情。所以孩子,别怕,有爷爷在,没人能再欺负你。”

温鸢汐的眼眶又红了。这次她没有忍住,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没入鬓边的头发里。

三年了。她在傅家三年,像个透明人一样活着,像个佣人一样伺候着所有人。没有人看得见她,没有人关心她,没有人问过她累不累,苦不苦。

而现在,这个家里最有威望的老人,对她说:我信你。

够了。有这句话,就够了。

“谢谢爷爷。”她轻声说。

傅振雄拍拍她的手:“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医院这边我已经安排好了,景琛不会再来打扰你。等你身体好了,我们再慢慢说。”

他站起身,拄着拐杖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孩子,”他说,“傅家欠你的,爷爷会还。”

门轻轻关上。

温鸢汐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眼泪还在流,但她没有去擦。

就让它们流吧。流完了,也许心里就不会那么堵了。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了城市。医院的走廊里传来护士轻轻的脚步声,远处隐约有救护车的鸣笛。

她还活着。她出来了。

虽然身体还很疼,虽然心里那个地方还是空的,但至少,她出来了。

温鸢汐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不好闻,但比地下室的霉味好多了。

她握了握拳,感觉到指甲陷进掌心的刺痛。

傅景琛,你等着。

我们的账,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