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医院住了两天,温鸢汐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起色。
高烧退了,肺炎的症状缓解了些,但人还是虚得厉害,坐起来超过十分钟就会头晕。傅振雄派来的护工很尽心,二十四小时守着,吃的喝的都按营养师的配比准备,药也按时喂。
可身体能补,心里的窟窿却怎么也填不上。
温鸢汐大多数时候都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地下室的黑暗,就是傅景琛冰冷的眼神,就是苏怜月那张虚伪的笑脸。还有……那个还没来得及成型就离开的孩子。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那里已经平坦如初,可总觉得空荡荡的,像被人硬生生挖走了一块。
第三天下午,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护工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浅灰色西装的男人,三十岁上下,眉眼温和,手里拎着一个果篮和一束浅紫色的鸢尾花。
“江先生?”护工认得他,仁心医药的副总,傅老爷子特意交代过,如果是江亦辰来探望,可以直接进来。
江亦辰点点头,声音很轻:“鸢汐醒着吗?”
“醒着,刚吃过药。”
江亦辰走进病房,脚步放得很轻。他把果篮和花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看向病床上的温鸢汐。只一眼,他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
温鸢汐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下去,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青黑。她躺在那里,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她还活着。
“鸢汐。”江亦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声音放得很柔。
温鸢汐慢慢转过头,看见他,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亮。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亦辰哥。”她的声音还是很嘶哑,像砂纸磨过。
“别说话,先喝点水。”江亦辰拿起床头的水杯,插上吸管递到她嘴边。温鸢汐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稍微舒服了些。
护工很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暖黄的光斑。可病房里的空气还是冷的,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
“你……”江亦辰看着温鸢汐,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句,“疼吗?”
温鸢汐摇摇头,又点点头。疼,怎么不疼?身体的疼,心里的疼,加起来快要把她撕碎了。
“张姨把东西给我了。”江亦辰切入正题,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袋,打开,抽出几张纸,“检测报告出来了。”
温鸢汐的眼睛立刻聚焦在那几张纸上。
江亦辰把报告递给她,神色凝重:“鸢汐,你送来的样本——就是那张纸巾上沾的液体残留,检测出大量活血化瘀的药物成分,主要是红花、桃仁、益母草提取物,剂量……很大。”
他顿了顿,看着温鸢汐逐渐变白的脸,继续说:“这种剂量的活血药,正常孕妇如果服用,极有可能导致流产。而且,检测还发现,这些药物成分和燕窝里的某种蛋白质结合后,会加剧效果,让药效在短时间内爆发。”
温鸢汐捏着报告的手开始发抖,纸张在她指尖颤动。她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专业术语,虽然看不太懂,但最后那行结论她看懂了:样本中含有高浓度堕胎药物成分。
“宴会上,苏怜月用了我的杯子。”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她让我帮她洗杯子,就在那个时候……”
她没有再说下去。不需要再说了,一切都清楚了。
苏怜月提前在她的杯子里下了药,然后故意在宴会上制造冲突,让她情绪激动,再让她喝下那杯加了料的水。药效发作,她流产,苏怜月嫁祸给她,傅景琛信以为真。
多么完美的算计。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每一个环节都天衣无缝。
“是苏怜月。”温鸢汐抬起头,看着江亦辰,眼睛里的死寂被一种冰冷的恨意取代,“就是她。”
江亦辰点点头,又从文件袋里拿出另一份资料:“还有一件事。你之前不是让我查那个所谓的‘泄密邮件’吗?我托一个做网络安全的朋友查了。”
他把资料摊开,指着上面的几行字:“发送邮件的IP地址确实显示在傅氏集团内部,但是用了高级的跳板服务器和伪装技术。我朋友追踪了其中几个跳板,发现有一个服务器的物理位置在东南亚,具体来说是——马来西亚吉隆坡。”
温鸢汐的呼吸一滞。
“顾明远上个月出差,去的正好是马来西亚。”江亦辰看着她,“他在那边待了一周,名义上是考察分公司业务,但根据行程记录,有三天的时间去向不明。”
他把资料翻到下一页,上面是顾明远的出差行程单,还有几张模糊的监控截图——顾明远在吉隆坡某个街区的照片,时间戳正好是邮件发送前后。
“当然,这些不能直接证明什么。”江亦辰说,“但种种迹象都表明,所谓的泄密,很可能是内部人员栽赃。而且,我朋友说,这种级别的黑客伪装,不是一般人能做的,对方很专业,很可能是雇佣了高手。”
温鸢汐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动。
苏怜月下药害她流产,顾明远伪造证据陷害她泄密。这两个人,一个在傅家内部,一个在傅氏高层,里应外合,把她往死路上逼。
为什么?就因为她占了傅太太这个位置?就因为她碍了苏怜月的路?
不,恐怕不止。顾明远是傅氏副总,他有权限接触核心机密。如果他真的泄露标书,那涉及的利益可能是天文数字。而苏怜月……她需要钱,也需要彻底除掉她这个障碍。
所以两人勾结,一个谋财,一个害命,顺便把她这个替罪羊推出去顶罪。
好狠毒的心肠。
“鸢汐,”江亦辰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这些证据目前还不够。检测报告只能证明杯子里有药,但不能直接证明是苏怜月下的。IP追踪也只能说明顾明远有嫌疑,不能坐实。你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最好是能证明他们两人有勾结的证据。”
温鸢汐睁开眼睛,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她撑着坐起身,江亦辰连忙拿枕头垫在她背后。
“我有。”她说。
江亦辰一愣:“你有什么?”
温鸢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掀开被子,小心翼翼地下床。她的腿还很软,站不稳,江亦辰赶紧扶住她。她走到病房的衣柜前,从里面拿出自己入院时穿的那套家居服——就是被关地下室时穿的那套。
衣服已经脏了,沾着灰尘和不明污渍。温鸢汐蹲下身,把鞋子拿出来。那是一双软底的室内鞋,鞋底很薄。
她咬咬牙,用力撕开鞋垫和鞋底之间的粘合处。鞋垫被撕开,里面掉出一个小小的、折得方方正正的纸片。
江亦辰弯腰捡起来,展开。是一张财务凭证的碎片,只有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一份文件上撕下来的。碎片上有签名,有半个公章。
“这是……”他仔细辨认,“顾明远的签名,还有宸曜的财务章。”
“苏怜月掉在地下室的。”温鸢汐重新坐回床上,气息有些不稳,“她来逼我签净身出户协议,走的时候不小心掉的。我藏起来了。”
江亦辰看着那张碎片,眉头紧皱:“只有这一小块,内容不全,而且……这可能是伪造的。”
“我知道。”温鸢汐说,“所以我想请你帮忙,找人鉴定这个签名和公章的真伪。如果是真的,至少能证明苏怜月和顾明远有联系——她手里为什么会有顾明远签过字盖过章的文件碎片?”
江亦辰点点头:“这倒是个思路。我认识一个笔迹鉴定专家,还有印章鉴定的朋友。不过鸢汐,就算鉴定出来是真的,也只能证明他们认识,不能证明他们合谋陷害你。”
“一步一步来。”温鸢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江亦辰有些心惊,“我现在需要做的,是把所有线索都理清楚。苏怜月什么时候回国,什么时候住进傅家,她和顾明远什么时候开始接触……所有细节,我都要想起来。”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锐利:“苏怜月是傅景琛的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这次她回国,傅景琛对她几乎言听计从。她住进傅家后,顾明远来的次数明显增多。傅景然还看见他们在车库密谈,提到转账和海外账户。”
江亦辰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这么说,他们是早有预谋?”
“恐怕是。”温鸢汐说,“苏怜月需要傅太太的位置,顾明远需要钱和权力。两人一拍即合,我就是那个最合适的牺牲品。”
她看向江亦辰,眼神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亦辰哥,帮我。”
江亦辰的心狠狠一疼。他认识的温鸢汐,从小就是个温婉安静的姑娘,喜欢画画,喜欢设计,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可现在的她,眼睛里只有冰冷的恨意和孤注一掷的疯狂。
“我会帮你。”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像冰块,“鸢汐,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会帮你。但是答应我,不要冲动,不要做傻事。你的身体还没好,需要时间。”
温鸢汐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没有抽回来。江亦辰的手很暖,暖得让她想哭。
但她没有哭。眼泪早就流干了,剩下的只有恨。
“我知道。”她说,“我不会冲动的。我要好好活着,活到亲眼看着他们付出代价的那一天。”
江亦辰看着她,忽然问:“傅景琛呢?他……知道这些吗?”
提到这个名字,温鸢汐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那种冷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带着彻骨的寒意。
“他不知道。”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他也不需要知道。在他心里,我永远是那个恶毒、善妒、为了报复不惜出卖傅家利益的坏女人。那就让他这么认为好了。”
“可是……”
“没有可是。”温鸢汐打断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亦辰哥,你知道吗?在地下室的那几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傅景琛从来就没有爱过我,甚至没有把我当人看。我只是他花钱买来的一个物件,用的时候拿起来,不用的时候扔在角落,坏了就扔掉。”
她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所以我不恨他了。恨一个人太累,我没那么多力气。我现在只想做一件事——让那些真正害我的人,付出代价。”
江亦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能握紧她的手,用这种方式传递一点微弱的温暖。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的余晖把病房染成暖黄色。可病房里的两个人,谁也没有感受到暖意。
温鸢汐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开始回忆。
苏怜月是三个月前回国的。她在一次商业酒会上“偶遇”傅景琛——不,不是偶遇,肯定是精心设计的重逢。作为傅景琛的青梅竹马,她太了解他的行踪和习惯了。
住进来一周后,她开始有意无意地接近傅景琛,陪他聊天,给他煮咖啡,模仿温鸢汐的穿衣风格和说话方式。傅景琛对她几乎有求必应,甚至允许她插手傅家的一些事务。
然后就是宴会,流产,下跪,关地下室。
顾明远呢?他是傅氏副总,经常来傅家汇报工作。温鸢汐记得,苏怜月住进来后,顾明远来的次数明显增多了。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晚上,有一次她甚至看见两人在花园里散步,有说有笑。
当时她没多想,只觉得是正常的社交。现在回想起来,处处都是破绽。
还有傅景然那天晚上说的话——苏怜月和顾明远在车库密谈,提到转账和海外账户。
所有的碎片,慢慢拼凑成一个完整的画面。
温鸢汐睁开眼睛,看向江亦辰:“亦辰哥,我需要一个笔记本。我要把所有事情都记下来,时间、地点、人物、细节,一点都不能漏。”
江亦辰立刻起身:“我去买,马上回来。”
他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那边传来低低的交谈声。
江亦辰靠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他的心很乱,很疼,为温鸢汐,也为那个曾经明媚温柔的姑娘。
但他知道,他不能乱。温鸢汐需要他,需要他冷静,需要他帮她。
他整理了一下情绪,朝电梯走去。
病房里,温鸢汐重新拿起那份检测报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那些冰冷的专业术语,那些残酷的数据,都在告诉她一个事实——
她的孩子,是被谋杀的。
而她,差一点也成为陪葬品。
她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但疼让她清醒。
苏怜月,顾明远,还有……傅景琛。
你们等着。
这场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