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医院又住了一周,温鸢汐终于可以出院了。
身体还是虚,走路需要扶着墙,站久了会头晕,但比起刚来时的奄奄一息,已经好了太多。傅振雄亲自来接她出院,老人拄着拐杖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她慢慢收拾东西。
“回傅家吗?”傅振雄问,语气里带着试探。
温鸢汐的手顿了顿。她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行李袋,拉上拉链,然后抬起头,看向老人:“爷爷,我想暂时不回去了。”
傅振雄沉默了几秒,点点头:“也好。那地方……你暂时不回去也好。我在城西有套小公寓,空着,你先去住着。”
“不用了爷爷。”温鸢汐轻声拒绝,“我已经麻烦您太多了。”
“这叫什么麻烦?”傅振雄皱眉,“你是傅家的孙媳妇,我照顾你是应该的。”
孙媳妇。这三个字现在听来,只觉得讽刺。
温鸢汐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无名指上还戴着那枚婚戒,三克拉的钻石在灯光下熠熠生辉。这是傅景琛当年随手扔给她的,说傅太太要有傅太太的样子。她戴了三年,手指上都磨出了印子。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她慢慢把戒指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钻石碰撞玻璃,发出清脆的声响。
“爷爷,”她抬起头,眼神平静,“等我身体再好些,我会和傅景琛离婚的。”
傅振雄的呼吸一滞。他看着温鸢汐,看着她眼睛里那种死水般的平静,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劝她别离?可傅景琛做的那些事,他这个当爷爷的都看不过去。劝她离?可他又舍不得这个孙媳妇。
最后他只叹了口气:“孩子,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温鸢汐说,“三年了,够了。”
她拎起行李袋,一步步往外走。傅振雄想扶她,她摇摇头:“我自己可以。”
走廊很长,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但她坚持自己走,不要人扶。她需要习惯,习惯以后的路都要自己走。
傅振雄安排的司机送她去了城东的一个酒店式公寓。这是傅家的产业,但温鸢汐之前从没来过。一室一厅,不大,但干净整洁,该有的都有。
“您先住着,有什么需要随时说。”司机放下钥匙,恭敬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温鸢汐一个人。
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陌生的环境,陌生的空气,但比起傅家那种压抑的奢华,这里至少是自由的。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下午的阳光涌进来,有些刺眼。楼下是繁华的街道,车水马龙,人来人往。这个世界还在正常运转,不会因为谁的痛苦而停下脚步。
温鸢汐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腿开始发酸,才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
接下来,该怎么办?
离婚是肯定的,但不是现在。现在离婚,她什么都没有,连母亲的医药费都付不起。她需要钱,需要一份工作,需要能养活自己和母亲的能力。
她想起自己大学学的专业——室内设计。那是她曾经的梦想,只是后来父亲出事,家里破产,她就再也没碰过画笔了。
三年了,手艺应该还没丢吧?
温鸢汐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夏晚晴。她大学时最好的朋友,毕业后自己开了个小设计工作室,做独立设计师。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那头传来一个爽朗的女声:“喂?哪位?”
“晚晴,是我。”温鸢汐说。
那边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声惊呼:“鸢汐?!我的天,你终于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你这三年去哪儿了?我问了好多人,都说联系不上你,傅家那个门卫每次都说你不在……”
夏晚晴的声音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温鸢汐听着,眼眶有点发酸。原来还有人记得她,关心她。
“我……”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
“等等,你声音怎么这么哑?生病了?”夏晚晴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你在哪儿?我现在过来找你。”
“不用,我没事。”温鸢汐吸了吸鼻子,“晚晴,我想问你件事。你的工作室……还缺人吗?”
“缺啊,当然缺!”夏晚晴说,“我现在就一个人撑着,接单、设计、跑工地全是我,累死了。怎么,你想来帮我?太好了!我跟你说,你大学时设计的那几个作品,现在看都不过时……”
“不是去帮你。”温鸢汐打断她,“我想……和你合伙。”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
“合伙?”夏晚晴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鸢汐,你认真的?”
“认真的。”温鸢汐说,“我想开个设计工作室,但我一个人做不来。你有人脉,有经验,我有设计功底——虽然荒废了三年,但应该还能捡起来。我们合伙,你负责接单和施工,我负责设计。”
她顿了顿,补充道:“启动资金我出,你出技术和资源。股份我们五五开。”
夏晚晴那边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她好像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鸢汐,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跟傅家有关?”
温鸢汐闭上眼睛。有些事,她不想说,但夏晚晴是她现在唯一能信任的朋友。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晚晴,我可能要离婚了。离婚之前,我需要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收入。我不能……不能再靠傅家活着了。”
夏晚晴沉默了更久。然后她说:“好。我跟你合伙。不过鸢汐,你得想清楚,创业不容易,尤其我们这个行业,竞争激烈,客户难缠,钱难赚。”
“我知道。”温鸢汐说,“但总比现在这样强。”
“那行!”夏晚晴的声音重新变得轻快起来,“我先去找合适的办公场地,找到了带你去看。你这几天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咱们姐妹联手,一定能干出一番事业!”
挂断电话,温鸢汐握着手机,久久没有放下。心里那块压了三年的大石头,好像松动了一点点。
有希望了。虽然只是一点点,但至少有了。
接下来的几天,温鸢汐在公寓里休养,夏晚晴则满城跑着找地方。每天夏晚晴都会打电话来汇报进展,今天看了哪里的写字楼,明天看了哪个创意园区,但总是有这样那样的问题——要么租金太贵,要么位置太偏,要么装修太差。
直到第四天,夏晚晴兴冲冲地打来电话:“鸢汐,我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地方!城北老工业区那边,有个旧厂房要改造,业主想做成设计师集合空间。一楼可以做展示厅,二楼隔出办公区,租金还特别便宜!我跟业主谈好了,明天签意向书!”
温鸢汐听着,心里也燃起一丝希望:“真的?太好了。”
“是啊,我也觉得这次稳了。”夏晚晴笑着说,“业主是个退休的老工程师,人特别好,知道我们是两个女孩子创业,还主动说要给我们优惠。鸢汐,咱们的好日子要来了!”
那天晚上,温鸢汐难得睡了个好觉。梦里,她看见自己在一个明亮的工作室里画图,夏晚晴在旁边跟客户打电话,窗外阳光很好。
可是第二天下午,夏晚晴的电话再次打来时,声音完全变了。
“鸢汐……”她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压抑的怒火,“那个厂房……黄了。”
温鸢汐的心一沉:“怎么回事?”
“业主今天早上突然给我打电话,说房子不租了。”夏晚晴咬着牙说,“我问他为什么,他支支吾吾不肯说。后来我托人打听,才知道是有人给他施压了——宸曜集团的人。”
宸曜。傅景琛的公司。
温鸢汐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继续说。”
“我那个朋友说,宸曜那边放出话来,谁敢把房子租给我们,或者以后谁敢跟我们合作,就是跟宸曜为敌。”夏晚晴的声音里带着哭腔,“鸢汐,他们这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
温鸢汐闭上眼睛。意料之中。苏怜月不会放过她的,傅景琛……大概也不会。
“鸢汐,我们现在怎么办?”夏晚晴问,声音里满是无助,“宸曜在业内的影响力太大了,他们这么一放话,以后谁还敢跟我们合作?材料供应商、装修公司、甚至客户……我们可能连第一单都接不到。”
温鸢汐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暮色像潮水一样涌进房间。
然后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晚晴,别急。”
“怎么能不急?”夏晚晴急了,“我们连办公场地都没有,还怎么做工作室?”
“不做大的。”温鸢汐说,“我们不租写字楼,不租厂房,就从最小的做起。”
“最小的?”
“嗯。”温鸢汐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你看这附近,都是老小区,住了很多退休老人,也有不少年轻人租住。这些人的房子旧了,需要翻新,需要装修,但大公司看不上这种小单,私人施工队又不专业。”
她转过身,眼神变得坚定:“我们就做这个。先从最不起眼的家装小单做起,一户一户地做,一平米一平米地做。宸曜再厉害,也管不到每户人家的装修选择。”
夏晚晴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可是……这种小单利润很低,而且特别琐碎,很多设计师不愿意接。”
“我们愿意。”温鸢汐说,“我们现在没有挑三拣四的资格。晚晴,你去找找这附近有没有老小区里的房子出租,不用大,两居室就行。我们租下来,一半做办公室,一半做样板间。客户来看方案,就在我们自己的‘家’里谈,更亲切,更真实。”
夏晚晴似乎被她说动了:“那……我试试?”
“嗯,试试。”温鸢汐说,“不过这次,别太声张。找到合适的房子,直接签合同,别给那些人反应的时间。”
挂断电话后,温鸢汐走到衣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一个小铁盒,是她从温家带出来的嫁妆之一。
她打开铁盒,里面是一张存折,还有一些零散的现金。存折上的余额:十万三千五百块。这是她三年来偷偷攒下的私房钱,傅景琛给的家用里省下来的,偶尔接点私活赚的,一点一点,像燕子衔泥一样攒起来的。
现在,这是她全部的启动资金。
她握着那张存折,指尖微微发抖。十万块,在傅家可能只是一顿饭钱,一次购物消费。但对她来说,这是救命钱,是重新开始的希望。
三天后,夏晚晴兴冲冲地打来电话:“鸢汐,找到了!离你住的地方不远,走路二十分钟,一个九十年代的老小区,六楼,顶楼,带个小阁楼。房东是一对老夫妻,要搬去跟儿子住,急着出租,租金特别便宜,一个月两千!”
“去看看。”温鸢汐说。
当天下午,两人就在小区门口碰面了。夏晚晴看见温鸢汐,眼睛一下子就红了:“鸢汐,你怎么瘦成这样……”
“没事,养养就好了。”温鸢汐拍拍她的手,“先看房子。”
房子确实很老,墙皮有些脱落,地板吱呀作响,但采光很好,南北通透。两室一厅,客厅很大,可以改造成办公区兼会客区。两个房间,一个做设计室,一个做材料样品间。最妙的是那个小阁楼,虽然矮了点,但收拾出来可以当临时休息室。
“就这里了。”温鸢汐看完,当场做了决定。
夏晚晴有点犹豫:“可是鸢汐,这里条件真的很一般,而且没电梯,爬六楼……”
“没关系。”温鸢汐说,“我们现在要的不是面子,是里子。这里便宜,隐蔽,而且周围都是居民,接地气,正好符合我们的定位。”
她转头对房东说:“阿姨,这房子我们租了。租三年,可以吗?”
房东阿姨很高兴:“可以可以!你们是两个女孩子做工作室啊?真好,有出息!阿姨给你们便宜点,一个月一千八!”
合同当场就签了,温鸢汐付了半年租金和押金,一共一万两千六。拿到钥匙的那一刻,她的手有点抖。
这是她的第一个“产业”。虽然只是租来的,虽然又老又破,但这是完完全全属于她——和夏晚晴——的地方。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两人忙得脚不沾地。温鸢汐身体还没完全好,不能干重活,就负责设计装修方案、采购软装。夏晚晴则跑建材市场,找工人,监工。
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刷墙、铺地板、换灯具、买家具……十万块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但温鸢汐不心疼。她知道,这是投资,是必须花的钱。
装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夏晚晴问:“鸢汐,咱们工作室叫什么名字啊?得起个响亮点的。”
温鸢汐站在刚刷好的白墙前,想了想,说:“叫‘鸢尾初现’吧。”
“鸢尾初现?”夏晚晴重复了一遍,“有什么寓意吗?”
“鸢尾花,是我的名字。”温鸢汐轻声说,“初现……意思是重新开始,第一次出现。”
夏晚晴看着她,眼眶又红了:“好,就叫鸢尾初现。鸢汐,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温鸢汐点点头,看向窗外。夕阳西下,老小区的屋顶被染成金黄色,炊烟袅袅升起,远处传来孩子们玩耍的笑声。
这里没有傅家的奢华,没有水晶吊灯和大理石地板,但有烟火气,有生活的温度。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木牌,那是她昨天在旧货市场淘来的,上面刻着鸢尾花的图案。她走到门口,把木牌挂上。
鸢尾初现设计工作室。
字是她亲手写的,不算漂亮,但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挂好木牌,她退后两步,看着那块小小的牌子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三年了,她终于有了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虽然很小,虽然很破,虽然前路依然艰难。
但至少,开始了。
温鸢汐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但疼让她清醒。
傅景琛,苏怜月,你们看着。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傅家的附属品,不再是任人摆布的玩偶。
我是温鸢汐。
我会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出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