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意来得猝不及防,一夜之间,这座城市的温度降了十度。温鸢汐站在医院走廊的窗前,看着玻璃上凝结的白霜,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薄薄的缴费通知单。
上面那串数字,像一道冰冷的判决:沈曼君第二次心脏手术,总费用预估一百二十万。医保能报销一部分,但自费部分仍然高达六十万。
六十万。
温鸢汐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钻进肺里,刺得生疼。工作室账户上只剩下不到五万块,仁心医药的项目款要下个月才能到账,老将军书房的设计费要等工程完工才能结算——远水解不了近渴。
她转身走回病房。沈曼君靠在床头,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要苍白。主治医生刚刚来过,说手术不能再拖了,心功能衰竭的症状越来越明显,再等下去,风险会成倍增加。
“鸢汐,”沈曼君的声音很轻,“手术……要多少钱?”
“妈,钱的事您别操心。”温鸢汐坐到床边,握住母亲冰凉的手,“我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沈曼君看着她,眼睛里有深深的自责,“都是妈拖累了你……要不是妈这身体,你也不用嫁进傅家,也不用受那些委屈……”
“妈!”温鸢汐打断她,声音有些发颤,“别这么说。您是我妈,我照顾您是应该的。”
她把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感受着那微弱的温度。三年前,为了母亲的手术费,她签了那份婚前协议,嫁给了傅景琛。三年后,同样是为了母亲的手术费,她又要去向那个人低头。
命运像个残忍的玩笑,转了一圈,又回到原点。
但这一次,她不会再像三年前那样卑微了。
当天下午,温鸢汐回到工作室,从抽屉最深处翻出那份婚前协议的复印件。纸张已经有些发黄,边角卷曲,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她翻到第三页,找到那条条款:
“若婚姻关系因非女方重大过错终止,男方应向女方支付经济补偿金,金额为人民币五百万元整。”
五百万元。当年她签下这份协议时,只觉得这是个天文数字,从未想过真有一天会用到它。现在,这笔钱能救母亲的命。
温鸢汐拿起手机,手指悬在傅景琛的号码上,停顿了很久。最后,她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傅景琛的声音传来,带着工作时的惯常冷峻:“什么事?”
“傅景琛,”温鸢汐开门见山,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意外,“我母亲需要做第二次心脏手术,费用六十万。按照婚前协议,你应该支付我五百万补偿金。现在,我需要其中的一部分来支付手术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后,傅景琛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补偿金?温鸢汐,你是不是忘了,我们还没离婚。”
“但分居事实已经存在,而且是你把我赶出傅家的。”温鸢汐的声音依然平静,“傅景琛,我不是在求你,我是在要求你履行协议。白纸黑字,你签过字的。”
“协议的前提是‘非女方重大过错’。”傅景琛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泄露公司机密,给傅氏造成巨大损失——这不算重大过错?”
温鸢汐的心一沉。果然,他还是信了那些栽赃。
“我没有泄露机密。”她一字一句地说,“傅景琛,我说过很多次了,我没有做过。如果你有证据,请拿出来。如果没有,就请你按协议办事。”
“证据?”傅景琛冷笑,“温鸢汐,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城东地块的标书泄露,所有线索都指向你……”
“那你就去查!查清楚到底是谁干的!”温鸢汐终于忍不住,声音提高了,“傅景琛,我母亲现在躺在医院里,等着钱做手术。如果你还有一点点良心,就把该给我的钱给我。如果没良心,那就直说,我不会再打第二个电话。”
说完,她直接挂断。手在抖,浑身都在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那种被逼到绝境还要被污蔑的愤怒。
她把手机扔在桌上,双手撑住额头,深深呼吸。不能慌,温鸢汐,不能慌。慌就输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工作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幽幽的光。温鸢汐坐在黑暗里,像一尊雕像。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动了。是银行的短信通知。
“您尾号xxxx的账户收到转账100,000.00元,余额……”
十万。
只有十万。
温鸢汐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开始发酸。然后,手机又响了,是一条短信,来自傅景琛:
“识相点,别得寸进尺。”
八个字。像八个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
温鸢汐笑了。笑声在空荡荡的工作室里回荡,先是低低的,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最后变成一种近乎崩溃的哽咽。
十万。他给了她十万。还让她别得寸进尺。
她想起三年前,她签下那份协议时,傅景琛坐在对面,面无表情地说:“五百万,买你三年。很划算。”
是啊,很划算。用五百万,买她三年的青春,三年的尊严,三年的低声下气。现在,这三年结束了,他连承诺的五百万都不肯给全,只施舍了十万,还嫌她要得太多。
温鸢汐慢慢止住笑,擦掉眼角的泪水。眼神一点一点冷下来,冷得像结了冰。
好,很好。傅景琛,这是你选的。
她保存了那条转账短信,截了图,连同之前的银行流水、医药费明细,一起归档。这些都是证据,未来清算的证据。
但现在,母亲的命等不起。
温鸢汐重新拿起手机,翻到江亦辰的号码。这次她没有犹豫,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几乎是秒接:“鸢汐?”
“亦辰哥,”温鸢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需要五十万。我母亲要做手术,傅景琛只给了十万,不够。”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江亦辰说:“账号发给我。现在转。”
“我会还你的。”温鸢汐说,“给我点时间……”
“不用。”江亦辰打断她,“鸢汐,伯母的健康要紧。钱的事以后再说,你先照顾好自己和伯母。”
“亦辰哥……”
“账号。”江亦辰的声音很温和,但不容置疑。
温鸢汐咬着嘴唇,把账号发了过去。几分钟后,银行短信又来了:五十万到账。
看着那串数字,温鸢汐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出来。不是委屈,是感激,是那种在绝境里被人拉了一把的、几乎承受不住的感激。
她给江亦辰发了一条短信:“谢谢。这钱我一定还。”
江亦辰很快回复:“先别想这些。伯母什么时候手术?需要我帮忙联系医生吗?”
“下周。医生已经联系好了。”温鸢汐擦干眼泪,“亦辰哥,真的……谢谢你。”
“鸢汐,”江亦辰回了一条很长的短信,“这三年来,我看着你在傅家受苦,却什么都做不了。现在,我终于能为你做点什么了。所以别说谢谢,是我该谢谢你,谢谢你还愿意让我帮你。”
温鸢汐看着那条短信,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没有再回。有些情分,记在心里就好。
第二天,温鸢汐去医院交了手术费。缴费窗口的工作人员刷了卡,递回单据时,看她的眼神有些复杂——大概很少见到有人一次性交这么多现金。
温鸢汐没有在意。她拿着单据回到病房,沈曼君正和护工说话,看见她进来,连忙问:“鸢汐,钱……凑齐了吗?”
“凑齐了。”温鸢汐把单据递给母亲看,“下周手术,医生说成功率很高。”
沈曼君看着那张单据,手微微发抖:“这么多钱……你从哪儿来的?”
“工作室接了个大项目,预付款。”温鸢汐面不改色地撒谎,“妈,您别担心,我能赚到钱。”
沈曼君盯着女儿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越是困难的时候,越不会说实话。
手术安排在下周三。术前准备的那几天,温鸢汐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她给母亲按摩,陪她说话,喂她吃饭,做得细致又耐心。
沈曼君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身影,常常偷偷抹眼泪。她的女儿,本该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疼爱的年纪,现在却要扛起这么重的担子。
手术当天,温鸢汐和夏晚晴、江亦辰一起守在手术室外。红灯亮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温鸢汐坐在长椅上,背挺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手术室的门。夏晚晴握着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鸢汐,伯母会没事的。”夏晚晴轻声安慰。
温鸢汐点点头,没说话。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只能等。
四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开了。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但欣慰的笑:“手术很成功。病人已经转入ICU观察,24小时后如果情况稳定,就可以转回普通病房。”
温鸢汐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江亦辰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小心。”
“谢谢医生……谢谢……”温鸢汐的声音哽咽了。
医生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转身离开了。温鸢汐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三年来,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地、毫无顾忌地哭出来。
为母亲的劫后余生,为自己的走投无路,为傅景琛的绝情,也为江亦辰的温暖。
夏晚晴蹲下来抱住她,也跟着掉眼泪。江亦辰站在一旁,看着温鸢汐颤抖的背影,眼神复杂。
他知道,从今天起,温鸢汐心里最后那点对傅景琛的幻想,彻底死了。
也好。死了,才能重生。
窗外,深秋的阳光穿过云层,洒在医院雪白的走廊上。明亮,却不温暖。
温鸢汐慢慢止住哭声,擦干眼泪,站起来。她的眼睛红肿,但眼神很坚定,像淬过火的钢。
“晚晴,亦辰哥,谢谢你们。”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接下来,我要专心做一件事了。”
“什么事?”夏晚晴问。
温鸢汐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清算的时刻,快到了。
傅景琛,你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