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3-04 14:40:56

城东的秋意渐浓,梧桐叶开始泛黄,风里带着凉意。温鸢汐裹紧外套,快步穿过老小区的院子,手里提着刚从超市买的菜——几样简单的蔬菜,一盒鸡蛋,还有打折的排骨。工作室的账目依然吃紧,仁心医药的项目款要等工程过半才能拿到第一笔进度款,她和夏晚晴的日子依然过得紧巴巴的。

六楼,工作室的门虚掩着。温鸢汐推门进去,看见夏晚晴正趴在桌上打电话,语气恭敬又客气:“好的,好的,我明白……谢谢您,我们会好好考虑的……”

挂了电话,夏晚晴长长吐出一口气,表情复杂地看向温鸢汐:“鸢汐,有个事……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什么事?”温鸢汐把菜放进厨房的小冰箱里,洗了手走过来。

“刚才……傅老爷子的管家打来电话。”夏晚晴说这话时,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温鸢汐的表情。

温鸢汐的手顿了顿,水珠从指尖滴落,在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抽出纸巾擦手,动作很慢,脸上没什么表情:“说什么了?”

“说老爷子知道你开了工作室,想给你介绍几个项目。”夏晚晴从桌上拿起一张便签纸,上面记了几个电话和人名,“都是老爷子的一些老朋友,家里有老宅要改造,或者想设计私人收藏室、茶室之类的。要求高,但预算也高,而且……不惧宸曜的压力。”

最后那句话,夏晚晴说得很轻。但温鸢汐听懂了。不惧宸曜的压力——意思是这些客户的身份地位,足以让他们不在乎傅景琛可能会施加的影响。

这是一个诱惑。巨大的诱惑。

温鸢汐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玩耍的孩子。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笑声清脆。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夏晚晴以为她不会回答。

“回绝吧。”温鸢汐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就说谢谢老爷子的好意,但我们工作室刚起步,能力有限,恐怕接不了这么高要求的项目。”

“鸢汐!”夏晚晴急了,“你再考虑考虑!这几个项目要是能接下来,咱们工作室至少能缓两口气!而且老爷子说了,都是老朋友,好说话,价格可以谈……”

“正因为是老爷子的老朋友,我才不能接。”温鸢汐转过身,眼神里有种夏晚晴看不懂的疲惫,“晚晴,我欠傅家的已经够多了。老爷子对我好,我知道。但我不想再欠他人情。傅家的人情……我还不起。”

她说的是实话。傅振雄对她好,在医院里替她做主,在她最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可越是这样,她心里越难受。那个家里,只有这位老人真心待她,可她却要和他的孙子离婚,要和傅家划清界限。

这种矛盾,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夏晚晴看着她苍白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太了解温鸢汐了,这个看似柔弱的姑娘,骨子里比谁都倔强。她说不接,就真的不会接。

“那……我明天回电话。”夏晚晴叹了口气。

第二天下午,温鸢汐正在工作室里修改疗养中心的照明设计图,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显示是本市的。

她接起来:“您好,哪位?”

“鸢汐,是我。”电话那头传来傅振雄苍老但依然有力的声音。

温鸢汐的手一抖,笔掉在桌上。她连忙站起来,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爷爷?您……怎么亲自打来了?”

“我不亲自打,你是不是就要把我这个老头子拒之门外了?”傅振雄的语气里带着笑意,但温鸢汐听出了一丝责怪。

“不是的爷爷,”她连忙解释,“我只是觉得……工作室刚起步,能力有限,怕接不了您朋友的项目,给您丢脸。”

“丢脸?”傅振雄笑了,“鸢汐,你是不是太小看自己了?还是太小看我的眼光了?”

温鸢汐愣住了。

“你大学时的设计作品集,我看过。”傅振雄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当年你父亲出事前,曾经拿给我看过,说你在这方面有天分,将来一定能成为一个优秀的设计师。那时候我就记住了你的名字。”

温鸢汐的鼻子忽然一酸。父亲……父亲曾经在傅振雄面前提起过她?

“后来你嫁进傅家,我观察了你三年。”傅振雄继续说,“你在傅家做的那些事——不是家务,是你悄悄做的那些小设计。景琛书房的书架重新规划,花园里那个藤架的设计,还有你给自己房间做的收纳系统……我都看在眼里。”

温鸢汐握紧手机,指节泛白。她以为没人注意到的那些小细节,原来老爷子都看到了。

“鸢汐,你有天赋,不该被埋没。”傅振雄的声音温和而坚定,“我给你介绍项目,不是施舍,是投资。我看好你的能力,相信你能做出成绩。你做出成绩,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也是对你父亲最好的告慰。”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温鸢汐心里那扇紧闭的门。她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父亲。那个曾经骄傲地拿着她的作品集到处给人看的父亲,那个说“我女儿将来一定是个了不起的设计师”的父亲,那个在她考上设计学院时高兴得喝醉的父亲。

他已经不在了。可还有人记得他的期许,还有人相信她能实现他的期许。

“爷爷……”温鸢汐的声音哽咽了,“我……我怕我做不好。”

“那就努力做好。”傅振雄说,“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的。我给你介绍第一个项目——我一个老战友,退休的老将军,想重新设计书房。他收藏了很多书和字画,要求很高,但人很好说话。你先试试,能做就做,不能做也没关系,就当练手。”

他说得那么轻松,那么自然,好像真的只是给一个晚辈介绍一个普通的机会。但温鸢汐知道,这背后有多少考量,多少维护。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试试。”

挂了电话,温鸢汐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窗外的阳光一点点西斜,把工作室染成温暖的橙色。她看着墙上挂着的那些设计草图——有给小区老人改造的卫生间,有给年轻夫妇设计的儿童房,还有正在进行的疗养中心方案。

每一张图,都是她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证明。

也许……真的可以试试。

第二天,温鸢汐按照傅振雄给的地址,去了那位老将军的家。在城西的一个部队大院里,独栋的两层小楼,院子里种满了花花草草,打理得很整齐。

开门的是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头发花白,但身板挺直,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衬衫。他打量了温鸢汐几眼,笑了:“你就是老傅说的那个小温?进来吧。”

书房在二楼,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另一面墙挂着几幅字画,看落款都是名家。屋子中间是一张大书桌,上面摊着文房四宝。

“我这个书房,用了三十多年了。”老将军背着手在屋里踱步,“书越来越多,没地方放。字画也不敢随便挂,怕受潮。老傅说你专业,你给看看,怎么弄能既实用,又不失雅致?”

温鸢汐没有立刻回答。她先仔细看了看书房的格局、采光、通风,又询问了老人的生活习惯——每天在书房待多久,主要做什么,有哪些收藏特别珍贵需要重点保护。

问得很细,老人也答得很耐心。聊了快一个小时,温鸢汐心里有了初步方案。

“将军,”她打开笔记本,边画草图边解释,“我的想法是,保留书房原有的古朴雅致,但在功能上做现代化升级。比如这些书架,可以改成可调节层板的,这样不同大小的书都能放。这边墙角可以做个恒温恒湿的展示柜,用来存放您最珍贵的字画……”

她讲得很认真,老人听得也很认真。讲到一半,老人忽然打断她:“小温,你今年多大了?”

温鸢汐一愣:“二十四。”

“二十四……”老人笑了,“我孙女也二十四,还在国外读书,整天就知道玩。你倒好,已经自己开工作室了。不错,有出息。”

这话说得温鸢汐有些不好意思。她低下头,继续讲方案。

全部讲完,老人沉默了。他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几圈,最后停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院子。

“小温,”他说,“这个书房,是我老伴生前最喜欢的房间。她走了十年,我一直没动过这里。但现在我觉得……是时候该变一变了。就按你说的做吧。”

温鸢汐的心狠狠一颤。她没想到这个书房背后有这样的故事。

“将军,我会尽力的。”她郑重地说。

“尽力就好。”老人转过身,眼神温和,“老傅跟我说了你的事。别怕,年轻人吃点苦不算什么。你有才华,有骨气,将来一定能成事。”

从大院里出来,温鸢汐站在秋日的阳光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香,甜甜的,暖暖的。

她拿出手机,给傅振雄发了条短信:“爷爷,项目谈成了。谢谢您。”

几分钟后,傅振雄回了一个字:“好。”

简单,却重如千钧。

温鸢汐收起手机,朝公交车站走去。脚步很轻,心里却很踏实。

这是她的第一个高端项目,是她凭实力接下来的项目,也是她走向更广阔天地的第一步。

傅振雄说得对,这不是施舍,是投资。

而她,会用最好的作品,回报这份信任。

远处,夕阳把天空染成瑰丽的橘红色。温鸢汐抬起头,看着那片绚烂,嘴角浮起一丝很久没有过的、真正的笑意。

这条路很难,但至少,她不是一个人在走。

够了。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