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3-04 15:21:46

深夜的别墅,像一座沉入海底的巨型棺椁,万籁俱寂。

宋清歌躺在主卧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轮廓。

自从那次书房事件后,她再没有靠近过那张大床,沙发成了她固定的栖身之所。

身体的疲惫一阵阵袭来,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那张旧照片上少女的侧影和霍景深冰冷厌恶的眼神,交替在她脑海中浮现,挥之不去。

就在她意识逐渐模糊,即将被睡意俘获时,一阵压抑的、沉闷的响动隐隐从楼下传来。

像是重物倒地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极其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痛哼。

她的睡意瞬间驱散,身体先于意识坐起,侧耳倾听。

楼下又恢复了寂静,仿佛刚才那声响动只是她的错觉。

是错觉吗?

她想起酒会那晚,霍景深身上淡淡的酒气,以及他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躁郁。

这几天他早出晚归,甚至彻夜不归,想来应酬极多。

而王管家似乎无意中提过一句,先生胃不好,饮食需格外注意。

一种莫名的冲动让她掀开薄毯,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隙。

走廊一片漆黑,只有楼下客厅方向,隐约透出一丝微弱的光线,是从厨房那边传来的。

鬼使神差地,她走了出去。柔软的羊毛地毯吞噬了她的脚步声,她像一只夜行的猫,沿着旋转楼梯的边缘,一步步往下走。

越靠近厨房,那压抑的喘息声就越清晰。

还夹杂着瓷器轻微碰撞的、不稳的声响。

她停在厨房入口的阴影里,借着操作台上那盏为了方便夜饮而常亮的小灯散发出的昏黄光晕,看到了里面的情形。

霍景深背对着她,高大的身躯不再是平日里那般挺拔不可一世。

而是微微佝偻着,双手死死抵在冰冷的金属操作台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低着头,碎发垂落额前,遮住了部分神情,但紧绷的背部线条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昭示着他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料理台上,放着一杯水,和一瓶打开的胃药,旁边撒落了几粒白色药片。

他试图伸手去拿水杯,但一阵更剧烈的痉挛袭来。

他闷哼一声,手臂无力垂下,水杯被碰倒,剩余的凉水泼洒出来,在台面上漫延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似乎连喝口水吃药的力气都没有了。

宋清歌站在阴影里,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转身离开,回到楼上,继续扮演那个不被期待、不被在意的影子。

他此刻的狼狈与脆弱,与她何干?他给予她的只有屈辱和冷漠。

可是,看着那蜷缩的背影,那强忍痛楚的颤抖,她终究没能挪动脚步。

也许是出于一种根植于本性中的善良,也许是因为那份“霍太太”的身份所带来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妙责任。

又或许……只是不想看到任何生命在自己面前如此痛苦,哪怕这个生命曾深深伤害过她。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突然出现的身影让霍景深猛地警觉,他倏然抬头,布满冷汗的苍白脸上,那双黑眸在短暂的涣散后,瞬间锐利起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极力压抑的痛苦和浓浓的不耐。

宋清歌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的目光扫过那泼洒的水渍和滚落的药片,然后平静地走向冰箱。

“胃疼不能喝凉水,也不能空腹吃药。”

她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厨房里却异常清晰。

她打开冰箱,里面食材琳琅满目,却大多是需要烹饪的冷硬之物。

她略一搜寻,找到了一小把挂面,几颗小青菜,还有一小块老姜。

她不再看他,自顾自地接了一壶水烧上。

然后拿出砧板和刀,开始熟练地清洗青菜,将老姜切成薄薄的片状。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专注的宁静,与霍景深那边的痛苦躁动形成鲜明对比。

霍景深靠在操作台上,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他想呵斥她离开,想维持自己不容侵犯的威严。

但胃部一阵紧似一阵的绞痛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甚至连说话的欲望都变得稀薄。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她忙碌的背影,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怀疑,更多的是一种被打乱节奏的烦躁。

水很快烧开。

她将姜片放入,待水滚了几滚,姜味弥漫开来,才小心地下入适量的挂面。

她用长筷轻轻搅动,防止粘连。

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脖颈和专注的侧脸,额前有几缕碎发滑落,她也无暇去拂。

不过短短七八分钟,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就做好了。

清亮的汤底,漂浮着几片薄姜和油星,软硬适中的面条卧在碗中,旁边点缀着几根翠绿的小青菜。

没有多余的调料,简单,却散发着温暖质朴的食物香气。

她将面端到他面前,放在操作台上,连同一双筷子。

“趁热吃一点,暖了胃再吃药。”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必要的任务。

霍景深低头,看着那碗冒着袅袅白气的面条。

简单的食物,与他平日吃的那些由五星级厨师精心烹制的珍馐完全不同。

那热气扑面而来,带着姜片特有的辛暖气息,竟让他冰冷的胃部痉挛似乎缓和了一丝。

他抬眸,再次看向她。

她已经退开了几步,站在不远不近的距离,垂着眼,双手安静地交叠在身前。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邀功的期待,也无谄媚的讨好,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面条热气升腾的细微声响。

最终,剧烈的生理需求压倒了一切。

霍景深拿起筷子,动作有些迟缓地夹起一筷面条,吹了吹,送入口中。

面条煮得恰到好处,软而不烂,汤水带着姜的暖意和食物本身淡淡的甘甜。

顺着食道滑入冰冷的胃囊,那熨帖的暖意如同甘霖,瞬间缓解了那刀绞般的剧痛。

他吃得并不快,但一口接一口,额头的冷汗似乎也渐渐止住了。

宋清歌始终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摆设,目光落在自己并拢的脚尖上,不去看他进食的模样。

一碗面很快见了底,连汤也喝得差不多了。

霍景深放下筷子,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

胃部的疼痛已经大大缓解,只剩下一种饱食后的暖意和疲惫。

他靠在操作台上,感觉流失的力气正在一点点回归。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宋清歌身上,带着一种重新恢复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刚才那片刻的脆弱仿佛从未发生。

他没有说“谢谢”,那样的话语似乎永远不会出现在他与她的对话里。

他只是从西装内袋里取出皮夹,抽出一张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银行卡,随意地扔在操作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报酬。”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恢复了些许力气,也恢复了惯有的冰冷和疏离。

仿佛她刚才那碗面,与酒店服务生递来的一杯水,没有任何区别,都可以用金钱来衡量和结算。

宋清歌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掠过那张代表着巨额财富和绝对轻视的卡片,最终落在霍景深脸上。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个因痛苦而蜷缩的人不是他。

她没有去拿那张卡,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

只是微微颔首,用同样平静无波的声音说:“您休息吧。”

说完,她转身,赤着的双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无声地离开了厨房,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口的黑暗中。

霍景深看着空荡荡的厨房入口,又低头看了看那只剩下面汤的空碗,和旁边那张孤零零的、无人问津的黑卡。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面条的暖香和她身上极淡的、不同于任何香水的皂角清气。

他蹙了蹙眉,心底某个角落,似乎被那碗最简单的食物,投下了一颗微不足道、却无法忽视的石子,漾开了一圈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但很快,那涟漪便被更深的冷漠覆盖。

他抬手,关掉了操作台上那盏昏黄的小灯,厨房重新陷入一片黑暗。

他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衬衫,迈步上楼,步履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只是在经过主卧紧闭的房门时,他的脚步,有那么一瞬间,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

而门内,重新蜷缩在沙发上的宋清歌,将薄毯拉过头顶,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和光线。

那碗面,暖了他的胃。

而他那句“报酬”和那张卡,却像淬了冰的针,将她心底刚刚因那点微不足道的帮助而升起的一丝微弱暖意,彻底扎穿、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