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霍家不过月余,宋清歌却觉得像是过了几个世纪般漫长。
那种无处不在的冰冷和压抑,像细密的蛛网,缠绕着她,一点点消耗着她的精气神。
起初只是食欲不振,她以为是心境所致,强迫自己进食。
可最近几日,莫名的疲惫感如同潮水,时常在白天就汹涌袭来,让她只想蜷缩起来。
清晨起床时,那突如其来的恶心干呕更是无法抑制,好几次她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却只能吐出一些酸水,呛得眼眶发红。
王管家看她的眼神愈发微妙,带着一种了然般的审视,却从不主动过问。
宋清歌自己也隐隐有了某种猜测,但那念头太过惊骇,让她不敢深想。
这天午后,她强撑着精神,以“例行体检”为由,向王管家提出需要外出。
王管家没有过多阻拦,只是派了车和司机,如同押送一般,将她送到了本市一家顶级的私立医院。
医院内部环境幽静,装潢奢华,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淡淡香氛的味道,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穿着得体的护士笑容标准,引导她完成了一系列基础检查。
整个过程高效而疏离,仿佛在处理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最后,她被带到一间诊室,接待她的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神色严谨的女医生。
“宋女士,根据您的血检报告,”0女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语气平静无波。
“HCG数值和孕酮水平都明确显示,您怀孕了。根据末次月经推算,目前孕周大约6周。”
尽管早有预感,但当“怀孕”这两个字被如此清晰、冷静地宣之于口时,宋清歌的脑子还是“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怔怔地坐在那里,仿佛没听明白医生的话。
诊室里明亮的灯光有些刺眼,墙上的人体解剖图线条冰冷,空气中消毒水的气味变得格外浓烈,刺激着她的鼻腔。
怀……孕?
她和霍景深……只有新婚夜那一次。
那晚他醉得不省人事,她被送入这个牢笼,一切发生得混乱而屈辱。
之后,他便再未碰过她。
怎么会……
她下意识地伸手,轻轻覆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那里,竟然正在孕育着一个微小的生命?
一个流淌着她和霍景深血液的孩子?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然后猛地松开。
剧烈的悸动伴随着一股汹涌而来的、复杂到极致的洪流,冲击得她几乎坐不稳。
一丝隐秘的、不合时宜的喜悦,如同石缝里挣扎探出头的嫩芽,怯生生地冒了出来。
这是一个孩子,一个与她血脉相连的亲人。
在这冰冷无望的囚笼里,这个意外到来的生命,像是一道微弱却真实的光,照亮了她心底最深沉的黑暗和孤寂。
她不再是完全孤独的一个人了。
可这丝喜悦刚刚萌芽,就被紧随其后的、巨大的恐慌和忧虑瞬间吞没。
霍景深会怎么想?
他会允许这个孩子存在吗?
他心心念念的只有苏婉,自己这个替身怀上的孩子。
在他眼里,恐怕只是一个不该存在的错误,一个麻烦,一个玷污了他对苏婉深情的证据。
想起他冰冷的眼神,刻薄的话语,还有那句“你连她一根头发都不如”。
宋清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四肢百骸都变得冰凉。
他会逼她打掉吗?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上她的心脏,让她呼吸困难。
“宋女士?宋女士?”
女医生见她脸色煞白,久久不语,出声提醒,将一张打印出来的孕检单递到她面前。
“这是您的确认单。孕早期需要注意休息,补充叶酸,避免剧烈运动和情绪波动。建议您定期进行产检,监测胎儿发育情况。”
宋清歌恍然回神,指尖微颤地接过那张薄薄的纸。
白色的纸张,黑色的宋清歌,清晰地列着各项数据和最终结论——“宫内早孕,约6周”。
每一个字都像是有千斤重,压得她手腕发沉。
她紧紧捏着那张纸,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浮木。
“谢谢医生。”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飘忽。
她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诊室。
长长的走廊铺着柔软的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安静得可怕。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却丝毫驱散不了她心头的阴霾。
司机还在楼下等着。
她坐进车里,车窗外的世界依旧车水马龙,繁华喧嚣,却仿佛与她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张被她捏得有些发皱的孕检单。
喜悦和恐惧在她心中激烈地交战。
这是她的孩子。
无论霍景深要不要,无论未来有多少艰难险阻,她都想留下他/她。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便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坚定,迅速压倒了所有的恐慌。
可是,该怎么告诉他?
直接拿着这张单子,去面对他可能的厌恶、嘲讽,甚至更残忍的决定?
她仿佛已经看到他紧蹙的眉头,听到他冰冷的质问,感受到那足以将人冻伤的视线。
心脏一阵紧缩。
她将孕检单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随身背包最内侧的夹层里,拉上拉链,仿佛藏起了一个不能见光的秘密。
车子平稳地驶向那座如同坟墓般的别墅。
距离越近,她的心情就越发沉重。
这个孩子的到来,没有带来期盼中的温暖和希望,反而像是一颗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足以将她吞噬的、未知的惊涛骇浪。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感受着车身轻微的震动。
手掌不自觉地再次覆上小腹,那里依旧平坦,没有任何异样。
但她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一个脆弱而顽强的生命正在那里悄然生长,也将她本就晦暗不明的未来,推向了一个更加叵测的深渊。
她该如何在这冰冷的囚笼里,护住这微弱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