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检单像一块灼热的炭,藏在背包最隐秘的夹层里,也烙在宋清歌的心上。
回到那座冰冷空旷的别墅,每一口呼吸都变得格外沉重。
她知道,她必须尽快告诉霍景深,拖延只会让一切变得更加不可控。
可每一次鼓起勇气,设想开口的场景,那想象中的冰冷眼神和刻薄话语,便像一盆冰水,将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决心浇灭。
她开始留意他的动向,像一只警惕的、在暴风雨前寻找庇护所的幼兽。
王管家似乎看出了她的异样,眼神里的探究更深,但依旧保持着沉默。
佣人们的窃窃私语似乎也多了起来,在她背后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这天晚上,霍景深回来了,比平时稍早一些。
他身上依旧带着酒气和淡淡的烟草味,眉宇间的疲惫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他甚至没有看坐在客厅沙发角落里的宋清歌一眼,径直上了楼,脚步声沉重,消失在主卧门后。
宋清歌的心跳骤然加快。
她攥了攥手心,那里因为紧张而沁出薄汗。
也许……就是今晚?在他似乎不那么紧绷的时候?
她在楼下又坐了将近一个小时,听着挂钟指针规律的滴答声,像在为她倒计时。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一步步踏上楼梯。
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主卧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隙,透出里面昏黄柔和的光线。
她停在门口,手抬起,却迟迟没有落下敲门。
里面很安静,只有他平稳的呼吸声隐约传来。
他睡了吗?
如果睡了,是不是不该打扰?
可如果不说,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承受下一个日夜的煎熬。
就在她犹豫不决,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门板时,里面忽然传来一声模糊的、带着浓重睡意的呓语。
声音很低,含混不清。
但那个名字,却像淬了毒的针,穿透门缝,精准地刺入了她的耳膜。
“婉婉……”
宋清歌的身体瞬间僵直,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
紧接着,是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带着一种梦中特有的、毫无防备的温柔和依恋,那是她从未在他清醒时听到过的语调。
“别走……婉婉……别离开我……”
轰隆一声,宋清歌只觉得自己的世界天旋地转。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他梦中那一声声缠绵悱恻的“婉婉”,在她空荡的脑海里反复回响,放大,震耳欲聋。
原来,即便是睡梦中,他心口惦念的,也唯有那抹朱砂痣。
原来,她这些日子的挣扎、犹豫,甚至心底那丝因孩子而产生的不切实际的微弱希冀,是如此的可笑,如此的……不自量力。
她像个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的小丑,所有的伪装和自欺欺人,在这一刻,被彻底撕得粉碎。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床头壁灯,光线朦胧。
霍景深躺在大床的中央,深灰色的丝质被子盖到腰际。
他睡得很沉,眉心却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也在为什么事情烦忧。
他的侧脸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英俊,褪去了白日的冷硬,却更衬得他梦中呼唤的那个名字,如同最残忍的凌迟。
宋清歌没有走近,只是倚靠在冰凉的的门框上,远远地看着他。
月光透过没有完全拉拢的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清冷惨白的光带,如同划开阴阳的界限。
她就站在阴影里,看着他沉睡的容颜,听着他无意识吐露的、对另一个女人最深沉的眷恋。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种迟来的、钝重的痛楚,并不尖锐,却缓慢而持久。
像是内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握住,然后一点点地碾碎。
痛到极致,反而麻木了。
她缓缓抬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小腹上。
那里依旧平坦,感受不到任何生命的迹象。可她知道,有一个小生命正在那里悄然生长。
告诉他?
还有必要吗?
在他连睡梦中都只呼唤着“婉婉”的时候,她拿着那张孕检单出现在他面前,会得到什么?
除了自取其辱,除了让他更加厌恶这个不该存在的“错误”,还能有什么?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滴在她按在小腹的手背上,留下一点冰凉的湿意。
她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哭了。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无声无息,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却倔强地没有发出一丝哽咽。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剪影,任由泪水肆意流淌,模糊了视线里那个沉睡的男人。
也冲刷着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可笑的期待。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月光似乎偏移了些许。
霍景深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呓语停止了,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
宋清歌抬起手,用袖子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决绝。
眼眶依旧红肿,但那双被泪水洗涤过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却奇异般地褪去了所有的迷茫和软弱。
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清醒和坚定。
她最后看了一眼床上那个男人,然后缓缓转过身,脚步很轻,却异常沉稳地离开了主卧门口。
轻轻带上了门,隔绝了里面那个属于他和苏婉的梦境世界。
她没有回主卧,而是走到了二楼的露天阳台。
夜风带着凉意,吹拂着她单薄的衣衫和未干的泪痕。
远处城市的灯火如同散落的星辰,璀璨,却遥远得不真实。
她再次将手放在小腹上,这一次,动作轻柔而珍重。
月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她纤细而挺直的脊梁。
“宝宝,”她对着空寂的夜色,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像是在立下一个郑重的誓言。
“别怕。妈妈会保护你,无论如何。”
无论霍景深要不要他/她,无论前路有多少荆棘坎坷。
这个孩子,是她的。
是她在这绝望深渊里,唯一抓住的、真实的存在。
那个男人心口的朱砂痣,是她永远无法企及也无法取代的白月光。
而她,宋清歌,从这一刻起,不再是为那虚无缥缈的、基于错误的感情而活。
她只为这个意外降临的孩子,和她自己,活下去。
夜风吹散了云层,月光愈发皎洁清冷,映照着她苍白却异常坚毅的侧脸,仿佛一尊用冰雪雕琢而成的、永不屈服的塑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