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个被月光和泪水浸透的夜晚之后,宋清歌的心境奇异地沉淀下来。
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取代了之前的惶恐与挣扎。
她不再试图寻找时机向霍景深摊牌,那张孕检单被她藏得更深,如同一个需要誓死守护的秘密。
她开始更加留意自己的饮食,尽管胃口依旧不佳,也会强迫自己吃下一些有营养的食物。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她会悄悄查阅一些孕早期的注意事项,将那些要点默默记在心里。
她与霍景深,依旧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却像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他早出晚归,偶尔回来,身上总是带着不同的酒气和香水味,有时是商业应酬,有时……宋清歌不愿深想。
他看她时,目光依旧冰冷疏离,甚至比之前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烦躁,仿佛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碍眼的多余。
别墅里的气氛也悄然发生着变化。
王管家和佣人们似乎得到了某种暗示,对待宋清歌的态度,在原有的疏离基础上,更添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规避,仿佛她是什么不祥之物。
一些细微的改变正在发生——客厅的花瓶里换上了新鲜的、苏婉最喜欢的白色郁金香;
厨师准备的菜肴里,偶尔会出现几道口味清淡、偏甜口的苏帮菜,那绝不是霍景深或者宋清歌偏好的口味。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一种无形的压力,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缓慢却持续地漫延上来,淹没了这座华丽的牢笼。
这天下午,宋清歌正坐在花园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本关于珠宝设计的旧书。
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失神地望着远处在微风中摇曳的玫瑰丛。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小腹似乎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捕捉的异样感,让她忍不住将手轻轻覆在上面。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从别墅内部由远及近,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是霍景深。
他回来了,在这个他通常不会出现的时间点。
宋清歌下意识地合上书,身体微微紧绷。
霍景深大步流星地穿过客厅,径直走向楼梯,甚至没有往花园方向瞥一眼。
他一边走,一边对着手机讲话,那声音……是宋清歌从未听过的。
不再是平日里对待下属的命令式冰冷,也不是商业谈判中的沉稳算计,更不是对她时毫不掩饰的厌弃和冷漠。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急切,一种近乎柔软的温柔,还有一种如释重负般的喜悦。
“……确定了?航班号发给我。”
“嗯,我知道,她身体刚好,需要安静。”
“你照顾好她,我马上过去。”
“一切都安排好了,婉婉……她只需要安心回来就好。”
“婉婉”两个字,如同带着魔力,穿透玻璃门,清晰地钻进宋清歌的耳朵里。
他称呼得如此自然,如此亲昵,仿佛这个名字早已在他唇齿间辗转了千百遍。
宋清歌坐在长椅上,阳光依旧温暖,她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握着书脊的手指用力到泛白,指甲几乎要掐进硬质的封面里。
他要亲自去接苏婉。
那个他珍藏在照片里、铭刻在梦境中、视若珍宝的白月光,今天就要回来了。
所以,这些日子别墅里微妙的变化,王管家和佣人态度的转变,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她这个替身,已经完成了在正主缺席期间的“使命”,现在,正主归来,她这个赝品,也该识趣地退场了。
她听到霍景深快步上楼的声音,似乎是去换衣服。
没过几分钟,他又快步下来,脚步声比之前更加急促。
他换了一身剪裁更为精致的深蓝色西装,头发也似乎精心打理过,整个人显得神采奕奕,与平日里那个冷峻疲惫的男人判若两人。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还在打电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耐心和细致:
“……车安排好了吗?要最稳的那辆。机场贵宾通道确保畅通,我不希望有任何打扰。还有,她喜欢的那个牌子的矿泉水,准备几瓶放在车上……”
他的身影随着他远去的脚步声渐渐消失。
紧接着,是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然后迅速驶离,最终彻底消失在听觉范围之外。
别墅内外,重新恢复了寂静。
不,是死寂。
阳光依旧明媚,花园里的玫瑰依旧娇艳欲滴,远处的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
可宋清歌却觉得,周遭的一切色彩都在瞬间褪去,只剩下单调的、令人窒息的灰白。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那里,藏着她刚刚下定决心要守护的秘密,她黑暗人生中唯一的光亮。
而现在,这缕微弱的光,尚未真正燃烧,就要被那轮即将升起的、真正的明月所带来的光辉,彻底淹没了吗?
霍景深那急切而温柔的声音,如同魔咒,在她耳边反复回响。
苏婉回来了。
她这个替身,该如何自处?
而她腹中的孩子,这个流淌着霍景深血液,却注定不被期待的生命,又将面临怎样的命运?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恐慌,如同无数只无形的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紧紧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也变成了一座冰冷的雕塑。
唯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汹涌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