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轰鸣声仿佛还在耳畔回荡,带着霍景深毫不掩饰的急切,消失在别墅区的林荫道尽头。
那声音像一把无形的锯子,在宋清歌紧绷的神经上来回拉扯,最终“嘣”的一声,断裂了。
她依旧坐在花园的长椅上,午后的阳光失去了温度,变得苍白而刺眼。
手中的设计书摊在膝头,页角被无意识攥得皱皱巴巴。
霍景深那温柔到近乎陌生的语调,一遍遍在她脑海里重播,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她刚刚筑起不久的心防。
苏婉回来了。
那个名字,那张照片,那个萦绕在他梦中的身影,不再只是存在于过去和想象中的幻影。
而是变成了一个即将踏入现实、拥有具体形貌的人。
而她呢?
她这个凭借着几分似是而非的侧影、被圈养在这牢笼里的替身,又该如何自处?
她可以忍受冷漠,可以吞咽屈辱,可以把自己缩成一个透明的影子。
可她腹中悄然生长的生命呢?
这个秘密,还能隐藏多久?
当苏婉真正站在霍景深身边,他这个“错误”,还会被允许存在吗?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混合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冲动,猛地攫住了她。
告诉他!现在就告诉他!
或许……或许在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后,他会有一丝动摇?
或许看在血脉的份上,他能给这个无辜的生命一条生路?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唯一闪烁的微光,诱惑着她,驱使着她。
她猛地站起身,膝上的书滑落在地,也顾不上去捡。
她冲回别墅,几乎是跑着上了楼。
王管家似乎想说什么,被她脸上那种罕见的、带着破釜沉舟意味的决绝神色震慑,话堵在喉咙口,没有说出来。
宋清歌冲进房间,反锁了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胸口剧烈起伏。
她颤抖着手,从背包最隐秘的夹层里,拿出那张被她反复摩挲、边缘已经有些起毛的孕检单。
白色的纸张,黑色的字迹,像命运的判决书,也像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必须找到他,在他见到苏婉之前,把这个事实摊开在他面前。
这是最后的机会,在孩子显怀之前,在苏婉彻底占据他所有视线之前。
她不知道霍景深会去哪个机场,但她记得他电话里提到的“贵宾通道”。
本市只有一个国际机场拥有顶级的贵宾服务。
她几乎没有犹豫,抓起随身的小包,将孕检单紧紧捏在手里,再次冲下楼。
“太太,您要去哪里?”
王管家这次拦在了门口,眉头微蹙。
“出去一趟。”
宋清歌的声音因为急促的呼吸而有些不稳,但她努力维持着镇定,“很快回来。”
“先生吩咐过……”
“让开。”宋清歌抬起眼,目光里有一种王管家从未见过的冷冽和坚持,像覆了一层薄冰的湖面,底下却涌动着激烈的暗流。
王管家被她看得一怔,下意识地侧开了身子。
宋清歌不再多言,快步走出别墅大门,甚至没有叫司机。
她沿着私家车道一路小跑,直到跑到主干道旁,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机场,国际出发。”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气息微喘,报出目的地。
车子汇入车流,朝着城市边缘驶去。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宋清歌的心跳却快得如同擂鼓。
她紧紧捏着那张孕检单,薄薄的纸张被手心的汗水浸得微微发潮。
她一遍遍在心里演练着见到霍景深时该说的话,如何开口,如何让他相信……
每一个设想都在他可能出现的冰冷反应下,变得支离破碎。
希望与恐惧交织,像两条毒蛇,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机场高速格外畅通,仿佛连命运都在催促着她,去奔赴这场早已注定结果的审判。
出租车在出发层停下。
宋清歌付了钱,推开车门,涌入熙熙攘攘的人流。
巨大的航站楼里,广播声、脚步声、交谈声混杂成一片喧嚣的海洋。
她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艰难地穿梭其中,目光焦急地搜寻着那个熟悉又冷漠的身影。
贵宾通道入口处有安保人员值守,相对清静。
她不敢靠得太近,只能站在一根巨大的承重柱后面,屏息凝神地望着那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她的掌心全是冷汗,孕检单几乎要被捏烂。
就在这时,人群出现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贵宾通道里,率先走出来的是霍景深。
他身姿挺拔,穿着那身精心挑选的深蓝色西装,在人群中如同鹤立鸡群。
他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毫不掩饰的期盼和温柔,目光紧紧锁定着通道出口,仿佛在迎接整个世界的瑰宝。
紧接着,一个穿着米白色长裙、戴着宽檐太阳帽和墨镜的纤细身影,在家政助理的陪同下,缓缓走了出来。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即使看不清全貌,宋清歌也能感受到那个女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娇弱、优雅、我见犹怜的气质。
那就是苏婉。
照片上模糊的侧影,此刻变成了鲜活立体、光彩照人的人。
霍景深立刻迎了上去。
他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珍视的意味,轻轻扶住了苏婉的手臂。
他微微低下头,凑近她耳边,似乎在低声询问着什么,语气是那样的小心翼翼,那样的温柔体贴。
苏婉抬起头,隔着墨镜似乎对他笑了笑,然后,她轻轻摘下墨镜,露出一张清秀柔美、楚楚动人的脸。
下一秒,在宋清歌骤然收缩的瞳孔中,霍景深张开了双臂,将苏婉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拥入了怀中。
那不是礼节性的拥抱。
那是失而复得的庆幸,是心心念念的圆满,是倾尽所有温柔的守护。
他宽阔的怀抱,紧紧包裹着苏婉纤细的身躯,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闭上眼睛,脸上是一种全然放松的、近乎虔诚的满足。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
喧嚣的人声,闪烁的指示灯,巨大的玻璃幕墙外起落的飞机……
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个拥抱面前,失去了色彩和声音。
宋清歌僵立在柱子后面,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逆流,然后在心脏处冻结成冰。
她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个给予她只有冰冷和屈辱的男人,是如何将另一个人视若珍宝地捧在掌心。
她捏着孕检单的手指,无力地松开了。
那张承载着她最后希望和巨大秘密的纸,飘然滑落,掉在光洁冰冷的地面上,被她无意识地踩在脚下,如同她此刻被碾碎的心。
就在这时,依偎在霍景深怀里的苏婉,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精准地捕捉到了柱子后面、脸色惨白如纸的宋清歌。
隔着纷扰的人群,苏婉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抹清晰无误的、胜利者的微笑。
那笑容里,带着怜悯,带着嘲弄,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优越感。
然后,她重新将脸埋进霍景深的胸膛,手臂柔柔地环住了他的腰,姿态依赖而亲密。
霍景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头,视线扫过宋清歌所在的方向。
他的目光掠过她苍白的脸,没有任何停留,没有任何波澜,就像扫过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然后,他重新低下头,专注地看着怀里的苏婉,搂着她,小心翼翼地从另一个通道离开,自始至终,没有再看宋清歌第二眼。
宋清歌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弃在人来人往中的石像。
脚下的孕检单,被她自己踩得满是灰尘,皱成一团。
机场的广播还在不知疲倦地播放着,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穹顶照射下来,在她身上投下分明却冰冷的影子。
她终于明白,有些话,永远不必说了。
有些希望,从来就不该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