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8日,丙午年正月初二,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雨砸在铁皮雨棚上的声音,从“噼里啪啦”变成了“咚咚咚”,沉得人心慌。陆渊躺在理疗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那一片水渍渗出来的暗痕——像个歪歪扭扭的人脸,在昏暗中盯着他。
他翻了个身,床板“嘎吱”一声。这床用了三年,中间那块木板有点塌了,躺上去能感觉到微微的凹陷。平时不觉得,今晚这凹陷硌得他背疼。
睡不着。
脑子里像有台坏了的电视机,画面乱跳:秦政那对看谁都像在评估价值的眼睛,周守一老道那双亮得能照进人骨头里的眸子,那本《引气诀》上弯弯扭扭的毛笔字……
还有丹田里那个玩意儿。
他闭上眼,试着去“看”。黑暗里,肚脐下三寸的地方,确实有个光点。米粒大,泛着温吞吞的白光,慢悠悠地顺时针转。像小时候玩的夜光弹珠,但更……活。他能感觉到它在转,每转一圈,就有一丝微弱的暖意散出来,流到四肢,流到指尖。
他试着照《引气诀》上头说的法子:吸气,想象那股暖意跟着气往上走,走督脉,过头顶,下任脉,回丹田。一个小周天。
起先不得劲。那暖意懒洋洋的,不肯动,像冻住的油。他耐着性子,一遍遍引导,呼吸放得又慢又深。不知试了第几遍,忽然“噗”一声轻响——不是耳朵听见的,是感觉里头的——那层隔膜破了。
暖意活了。
它从丹田流出来,沿着脊椎往上爬,爬过后腰时有点滞涩——那是他常年弯腰给人推拿落下的老伤。暖意在那停了停,像在试探,然后慢慢渗进去。那片常年发僵的肌肉,居然松快了些。
继续往上,过肩颈,到后脑勺。暖意绕到前面,从眉心下来,过喉咙,胸口,最后回到丹田。
一个完整的圈。
就这么一圈,身上轻了起码五斤。耳朵也灵了,能分清楚外头雨点子砸在不同东西上的声儿:砸铁皮雨棚是“咚、咚、咚”,闷响;砸后院水泥地是“嗒、嗒、嗒”,脆点儿;砸巷子积水是“噗、噗、噗”,带水花;砸隔壁王姨家那棵枇杷树的叶子,是细细密密的“沙沙沙”。
还能听见更远的。
巷子口那辆黑车里,俩人在低声说话。一个嗓子有点哑:“这雨邪性,下一天了还不停,我裤腿都湿透了。”另一个年轻点的声音:“少说两句,盯着。头儿说了,里头那人要紧。”
隔壁王姨在打呼噜。不是平顺的“呼——噜——”,是“呼——哧——呼——哧——”,中间带个痰音,卡一下。她气管不好,老慢支,天一冷就咳。
更远,医院方向,有救护车“呜哇——呜哇——”过去,声音在雨里泡得发闷,像隔着好几层布。
还有……别的声儿。
陆渊皱起眉。那不是人声车声,是种低沉的、闷闷的、从地底下透上来的“嗡——嗡——”。像有台巨大的老式柴油发电机在地心深处启动,每响一声,床板就跟着微微颤一下。
嗡——嗡——
不紧不慢,但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沉,震得人胸口发闷。
陆渊坐起来,赤脚踩在地上。瓷砖冰凉,寒气顺着脚心往上窜。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外头黑得浓稠。路灯在雨幕里晕成一个个昏黄的光团,边缘毛茸茸的。巷子里的积水反着光,水面上漂着烂菜叶、碎红纸,还有只翻白的死老鼠,肚子胀得滚圆。
那嗡嗡声更清楚了。
不对,不止嗡嗡声。里头还夹着别的——爪子挠水泥地的“刺啦刺啦”,牙齿啃木头的“咯吱咯吱”,还有喉咙里压着的、低低的“呼噜呼噜”。
很多,很杂,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涨起来的前奏。
陆渊心里一紧,转身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秦政给的那部军绿色手机,沉甸甸的。屏幕亮起,信号满格,但没未接来电,没新消息。他拇指在通讯录上悬了几秒,按下紧急号码。
“嘟——嘟——嘟——”
响了五声,接通。是个女声,很稳,但透着疲惫:“特殊应对办公室,请讲。”
“我是陆渊。”陆渊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干,“我听见地下有怪声。很多,很杂,像……动物在挖洞,很多动物。”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能听见敲键盘的声音。“收到。请待在室内,锁好门窗,我们的人已经在路上了。预计三分钟内到达。”
“好。”
挂了电话,陆渊走到后门。老式的木门,门板有些开裂,漆皮翘起。他弯下腰,把眼睛凑到门缝上。
后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那棵无花果树的轮廓在雨里晃,叶子哗啦啦响。地上那摊积水,倒映着天上偶尔掠过的闪电,一亮,一暗。
就在那一亮一暗的间隙,他看见了。
墙根底下,有东西在动。
不是一只,是一群。黑乎乎的,大概成年猫那么大,但动作快得不像话,嗖嗖地窜,在黑暗里拉出残影。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不是反光,是自个儿在发光,绿莹莹的,像鬼火。
陆渊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又一道闪电,惨白的光猛地劈下来,把后院照得亮如白昼——
他看清了。
是老鼠。但大得不正常,体长少说半米,壮得像小号野兔。毛被雨淋得紧贴在身上,露出来的皮是暗红色的,不像皮毛,像……剥了皮的肉。尾巴又粗又长,尾尖上长着个骨质的倒钩,白森森的,在雨里泛着寒光。
最瘆人的是那张脸。嘴往前凸,像个铲子,门牙外翻,每一颗都有他大拇指那么长,白得发亮,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眼睛是血红的,里头没有瞳孔,就是两团猩红的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暗,像在呼吸。
一只老鼠停下来,仰起头,鼻子一抽一抽的,粉红的鼻头在雨里颤动。它在嗅。然后,它慢慢转过头,那两团红光,直勾勾地对上了门缝后陆渊的眼睛。
“吱——!”
一声尖厉到极点的嘶叫,刺得陆渊耳膜生疼。那只老鼠后腿一蹬,水泥地上留下两个深深的爪印,整个身体像炮弹似的撞向后门——
“砰!”
门板剧烈一震。木头发出的声音不对,不是实木该有的闷响,是纤维被巨力撕扯、即将断裂的“嘎吱”声。
门框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十几只老鼠疯了似的往门上撞。砰砰砰!砰砰砰!木门摇摇欲坠,门闩那里已经裂开了一道缝。
陆渊后退两步,背撞在药柜上。他左右看看,墙角立着拖把——木头把儿,用了三年,手柄处被他手掌磨得发亮。他抄起来,握在手里。不够结实,但总比空手强。
“哗啦——”
后窗玻璃碎了。不是被撞开,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撞碎的,玻璃碴子溅了一地。一只老鼠从破洞冲进来,在地上滚了一圈,翻身就起,动作流畅得像练过。
它没立刻扑上来,而是蹲在原地,血红的眼睛盯着陆渊,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那声音不像威胁,倒像……在笑。陆渊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老鼠动了。它后腿一蹬,直扑陆渊面门。太快了,陆渊只来得及把拖把横在胸前。老鼠撞在拖把杆上,“咔嚓”一声,木头杆裂了。但冲击力也让它偏了方向,擦着陆渊耳朵飞过去。
爪子划过肩膀。先是凉,然后才是火辣辣的疼。陆渊低头一看,衬衫被划开一道口子,底下皮肉翻开,血瞬间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
老鼠落在药柜上,转身,血红的眼睛盯着他,嘴咧开,露出那对白森森的巨齿。它在笑。陆渊确定,这玩意儿真在笑。
“吱吱!”
后门终于被撞开了。不是打开,是整个门板从中间裂成两半,轰然倒地。十几只老鼠涌进来,绿眼睛在黑暗里像鬼火,密密麻麻,把小小的后屋挤得满满当当。
腥臭味扑面而来,混着雨水的土腥和一种说不清的、腐烂的甜味。
陆渊背靠药柜,手握紧了断裂的拖把杆。手心全是汗,滑腻腻的,几乎握不住。他脑子里飞快地转:打不过,这么多,跑不掉,前后门都堵了,窗户……窗户外面是后院,院里恐怕更多。
只能拼了。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丹田里那点光,在疯狂地转,转得他小腹发烫。他试着去“看”那些老鼠的频率。
乱。全是乱。没有规律,没有节奏,就是一团狂暴的、混乱的噪音。像一千个疯子在同时尖叫,敲着破锣,砸着破鼓,还混着指甲刮黑板的刺耳声。
没法“调”。这团噪音像一团纠缠不清的乱麻,根本找不到头绪。
但……也许可以干扰?
陆渊睁开眼,盯住最先冲进来的那只老鼠——就是蹲在药柜上笑的那只。他不再试图去“调”它的频率,而是集中全部精神,把自己丹田里的“光”想象成一根针,一根烧红了的、尖锐无比的针,对准那团噪音最中心、最狂暴的那个点,狠狠“扎”进去——
“吱——!!!”
老鼠发出凄厉到不似活物的惨叫,在半空中猛地僵住,四肢抽搐,然后“啪嗒”掉在地上。七窍流血,暗红色的、浓稠的血从眼睛、鼻子、耳朵、嘴里涌出来,在瓷砖上洇开一小摊。
它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有用!
但陆渊眼前也是一黑,头晕得厉害,胃里翻江倒海。鼻子一热,温热的液体流出来,滴在衬衫上。他抹了一把,满手鲜红。
消耗太大了。刚才那一下,几乎抽干了他丹田里一半的“气”。那光点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旋转也慢了。
可老鼠还有十几只。它们看见同伴死了,不但没怕,反而更狂躁,喉咙里的“呼噜”声变成了低吼,一只只弓起背,后腿肌肉绷紧——
就在它们要扑上来的瞬间——
“砰!砰砰!”
枪声。不是手枪那种“啪、啪”的脆响,是某种自动武器的短促三连发,低沉,有力,在狭小空间里震得人耳膜发麻。
冲在最前面的三只老鼠在半空中炸开。不是被打穿,是炸开——血肉、碎骨、内脏溅得到处都是,墙上、药柜上、地上,一片猩红。
紧接着,一道黑影从破开的门洞冲进来,快得像鬼。他个子不高,但动作干净利落到极致,手里一把军刺长度的短刀,刀身在黑暗中划过寒光。
一只老鼠扑向他面门,他头一偏,刀从下往上撩,“噗”一声轻响,老鼠从下巴到头顶被切成两半。血喷了他一脸,他眼睛都没眨,反手一刀,又削掉另一只老鼠的脑袋。
第三只老鼠从侧面扑来,他看都没看,抬腿就是一记侧踹。军靴的硬底正中老鼠胸口,“咔嚓”骨裂声,老鼠被踹飞出去,撞在墙上,软塌塌地滑下来,墙上留下一道血痕。
不到十秒,三只老鼠毙命。
是陈默。
他穿着黑色作战服,脸上涂着深绿色的油彩,但遮不住那双冷得像冰湖的眼睛。他没看陆渊,短刀在手里转了个花,甩掉血珠,然后微微躬身,进入戒备姿态。
“退后,靠墙,别挡我射界。”他的声音很低,很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渊赶紧退到墙角,背紧贴墙壁。陈默挡在他前面,大概一米五的距离,这个距离既能保护他,又不影响自己行动。
剩下的老鼠犹豫了。它们聚在一起,血红的眼睛在陈默和陆渊之间来回扫,喉咙里发出不安的“嘶嘶”声。
陈默动了。
他没有等,而是主动前冲。第一步踏出,军靴踩在血泊里,溅起血花。第二步,刀光已至。最前面那只老鼠想躲,但陈默的刀更快,刀尖精准地刺进它左眼,手腕一拧,搅碎脑浆。
拔刀,侧身,躲过另一只的扑咬,反手一刀从它下颌刺入,贯穿头颅。
转身,第三只老鼠从背后扑来,他仿佛背后长眼,一个矮身,老鼠从他头顶掠过,他顺势一刀上撩,开膛破肚。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每一刀都致命,每一次移动都恰到好处地避开攻击。他杀人——不,杀鼠——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在完成一项重复过千百遍的工作。
陆渊看得后背发凉。这不是格斗,这是艺术,死亡的艺术。
不到一分钟,战斗结束。
地上躺了二十多只老鼠尸体,血流了一地,在瓷砖缝隙里汇聚成一小洼一小洼。腥臭味浓得化不开,混着血腥和内脏破裂的酸腐气,熏得人想吐。
陈默甩了甩刀上的血,从腿袋里掏出块布,慢慢擦拭刀身。然后他才转身,看向陆渊。
“受伤了?”
“肩膀,挠了一下。”陆渊捂着伤口,血还在从指缝渗出来,衬衫袖子红了大半。
陈默走过来,动作很快但不算粗鲁。他掀开陆渊的衬衫领口,看了眼伤口。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爪子有毒。”他说,“不深,但伤口边缘发黑,肌肉有轻微麻痹感。得处理。”
他从腰间多功能挂带上解下个小包,打开,里面是酒精棉片、止血粉、绷带。他先用酒精棉片擦拭伤口周围——陆渊疼得倒抽一口凉气——然后撒上淡黄色的止血粉,粉末接触伤口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嗤”声,冒起白烟。
“忍着点,消毒。”陈默说着,快速用绷带缠绕包扎,手法专业,不比医院的护士差。
“你怎么来了?”陆渊忍着疼问。
“秦政通知的。”陈默打好最后一个结,收起医疗包,“全城十七处报告鼠群暴动,你这儿是重点监控点。我刚在巷子口车里,听见枪声——不是我的枪——就过来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到的时候,正好看见你弄死第一只。手法很糙,但有效。”
陆渊苦笑。他那是拼命,哪有什么手法。
“这儿不能待了。”陈默站起身,环视一圈。他的眼睛像扫描仪,从破碎的后门看到裂开的窗户,从满地的尸体看到摇摇欲坠的药柜。“老鼠只是先头部队,大部队还在后面。”
“大部队?”
“嗯。”陈默走到破碎的后窗边,侧身往外看,只露出小半张脸。“城南污水处理厂那边,钻出来至少三千只。体型更大,有些……”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已经开始变异出特殊能力了。有只老鼠,能喷腐蚀性黏液,融穿了一辆车的引擎盖。”
他回过头,看着陆渊:“你得跟我们走。去安全屋。”
陆渊摇头:“我得去医院,我妈——”
“医院已经转移了。”陈默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两小时前,秦政亲自安排的。你母亲和所有危重病人,转移到军区医院地下三层庇护所。那里墙壁厚一米二,有独立空气循环系统,一个连的兵力守着。比这儿安全。”
陆渊愣住:“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转移是秘密进行的,为了避免恐慌。”陈默看了眼手表,“你母亲现在很安全,有专人照顾。走吧,车在外面。”
他弯腰,从一只老鼠尸体上掰下那根骨质的尾钩,看了看,揣进兜里。“样本。”
两人从前门出去。雨还在下,巷子里积水快没到小腿肚。那辆黑车就停在巷子口,没熄火,发动机低沉地轰鸣。司机是之前见过的那个年轻黑西装,看见他们出来,立刻下车,拉开后门。
手里握着把枪,警惕地看着四周。
陆渊踩进积水,冰凉刺骨。他看了眼理疗馆,门碎了,窗破了,里面一片狼藉。招牌在雨里摇晃,“启灵理疗”四个字被雨水冲刷得发亮。
三年。就这么没了。
他心里一抽,但没时间伤感。上车,关门。车里空调开得很足,皮革味混着淡淡的烟味。陈默坐在副驾,对司机说:“指挥中心,快。”
车子发动,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雨刷开到最大,勉强刮开挡风玻璃上的雨帘。
“去哪儿?”陆渊问。
“城北,原地下防空洞改造的临时指挥中心。”陈默没回头,眼睛盯着前方,“秦政和林研究员都在那儿。我们需要你协助。”
车子在雨夜里穿行。街上空荡荡的,像座死城。路灯坏了不少,剩下的在雨里明明灭灭,像垂死者的眼睛。有些路段积水太深,车子得绕行。陆渊看见,有栋老楼的窗户碎了,墙上挂着黑乎乎的东西,长长的,在风里晃——是窗帘,但看着像裹尸布。
路边躺着些小动物的尸体。一只黄猫,肚子被撕开,肠子拖出来,在积水里漂。一条黑狗,脖子被咬断,头歪成奇怪的角度。还有老鼠,很多老鼠,有些还活着,在血泊里抽搐。
“伤亡大吗?”他轻声问,声音有点哑。
“目前统计,死亡37人,伤209人。”陈默的声音很平静,但陆渊从后视镜里看见,他握着刀柄的手,指节捏得发白,青筋凸起。“大部分是独居老人和孩子,来不及跑,或者……舍不得家里的猫狗,开门查看,结果被反噬了。”
37条人命。就在这一晚上。
陆渊闭上眼睛。雨声,引擎声,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挽歌。
“这不是天灾。”陈默忽然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车里人能听见,“是人祸。”
陆渊睁开眼:“什么?”
“那些老鼠,还有别的变异动物,体内都检测到同一种物质——高纯度灵能催化酶,人工合成痕迹明显。”陈默转过头,从后视镜里看着陆渊的眼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陆渊摇头。
“意味着有人,或者有组织,在故意催化动物变异。”陈默的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冰,“他们在做大规模生物实验,用整座城,用几百万人,当他们的试验场。”
车子开进一座山。盘山公路,两边是黑黢黢的松树林,在雨夜里像蹲伏的巨兽。开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出现灯光——是岗哨。荷枪实弹的士兵穿着雨衣,检查了司机的证件,又用手电照了照车里的人,才挥手放行。
又开了五分钟,车子停在一个巨大的山洞前。山洞入口经过加固,钢筋混凝土浇筑,厚重的大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不断有车辆进出,有军车,有救护车,还有几辆印着“疾控中心”字样的厢式货车。
陈默领着陆渊走进去。山洞很深,走了大概一百米,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挑高至少二十米,面积少说有两个足球场大。顶上吊着成排的氙气灯,照得跟正午一样亮,连影子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左边是医疗区,摆满了行军床和担架。医生护士穿着防护服在忙碌,伤员躺了一地,呻吟声、哭喊声、仪器滴滴声混成一片。空气里有浓重的消毒水味和血腥味。
右边是指挥区,几十台电脑排成几列,屏幕闪烁。大墙上挂着巨大的液晶屏,显示着全市的3D地图,上面密密麻麻的红点在闪烁、移动。穿各色制服的人来回奔走,通话声、键盘声、打印机的嗡嗡声不绝于耳。
正中间,秦政站在一个半人高的控制台前,正跟几个人说话。他脱了西装外套,只穿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领口解开两颗扣子。眼里全是血丝,下巴冒出青黑的胡茬。
看见陆渊,他快步走过来,脚步有些仓促。
“陆大夫,没事吧?”他上下打量陆渊,目光在包扎过的肩膀上停留了一秒。
“没事,小伤。”陆渊说。其实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止血粉的灼烧感还没退。
“那就好。”秦政明显松了口气,但眉头立刻又拧紧,“情况很糟,比预想的糟十倍。城南、城西、城东,都出现了大规模变异动物暴动。不止老鼠,还有野狗、流浪猫、甚至……动物园跑出来的几头狼。”
他指向大屏幕。屏幕切换画面,是无人机拍摄的夜景。街道上,黑压压的一片在移动,像黑色的潮水。拉近看,全是老鼠,成千上万,眼睛在镜头下闪着诡异的红光,像流动的血河。
“它们在往市中心聚集。”秦政的声音很沉,“目标很明确——市人民医院旧址。那里地下,有一个八十年代建的、后来废弃的核磁共振实验室。我们怀疑,那里有东西在吸引它们。”
“什么东西?”陆渊问。
“不知道。”秦政摇头,手指在控制台上敲了几下,调出一组数据,“但两小时前,我们的地底监测阵列探测到,从那片地下三百米深处,爆发出一股极强的灵能波动。峰值强度是昨晚你母亲病房那次监测值的……一百零七倍。”
一百零七倍。
陆渊心头一沉。昨晚那次,就让三公里内的电子设备短暂失灵。一百多倍,会是什么概念?
“我们需要你帮忙。”秦政转过身,正对着陆渊。他眼里的血丝在强光下清晰可见,但眼神很坚定,甚至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林研究员分析了你的治疗数据,她认为,你的‘频率干涉’能力,也许能干扰甚至切断那种灵能波动的源头。如果成功,那些变异动物可能会失去目标,四散逃窜。如果失败……”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如果失败,要么陆渊被反噬,要么那些被激怒的变异动物会彻底失控,整座城都可能沦为地狱。
“我去。”陆渊说。
秦政愣了愣,显然没料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你不再考虑一下?风险很大,我们甚至不能保证——”
“我妈在你们手里,不是吗?”陆渊笑了笑,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而且,我是大夫。以前治的是一个人的病,现在‘病’的是整座城。我没理由躲。”
秦政看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郑重地点头,伸出手:“谢谢。我代表这座城市,谢谢你。”
陆渊和他握了握手。秦政的手很大,很厚,掌心有老茧,握得很用力。
“我让陈默带一队最好的兵保护你。林研究员会给你装备,尽量降低风险。”秦政转头喊:“林研究员!”
“这儿。”林清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还穿着那身白大褂,但外面套了件战术背心,脸上戴着护目镜。眼下的乌青浓得发黑,脸色苍白得像刷了层粉,但眼睛亮得惊人。
她手里提着个银灰色的金属箱,放在旁边的操作台上,“咔哒”一声打开锁扣。
箱子里铺着黑色防震海绵,嵌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件黑色的背心,看起来轻薄,但表面有细微的六边形纹理,泛着哑光。
“一代灵能防护服,试验型三号。”林清音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楚,“内置三十六块灵能电池,用的是老榕树果实提取液。全功率开启可生成持续三小时的防护力场,能抵挡大部分物理冲击和灵能辐射。但不保证能扛住太强的直接攻击,尤其是持续性攻击。”
她拿起背心,帮陆渊穿上。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穿上身后自动收紧,完美贴合身体曲线。背心内侧有细微的震动,像有无数小虫在爬——那是灵能电池启动的迹象。
第二样,是个头盔。流线型,黑色,面罩是弧形的透明材质,边缘有金属包边。
“战术目镜,灵能视觉增强型。”林清音帮他戴上头盔。头盔内侧有柔软的缓冲层,自动调整大小,紧密但不压迫。面罩亮起,视野里立刻浮现出半透明的数据层:心率78,体温36.7,周围灵能浓度3.2μT/m³,还有个小地图,显示自己的位置和周围地形。
“左上角是生命体征,右上角是环境数据,左下角小地图,右下角是能力辅助界面。”林清音快速讲解,“最重要的是,它集成了非侵入式脑机接口,能捕捉你的神经信号,辅助你控制能力,理论上可以降低30%到50%的精神消耗。”
第三样,是个手环。暗银色,材质像钛合金,戴在手腕上时自动收缩,紧密贴合皮肤。
“紧急医疗与定位系统。”林清音给他戴上,“实时监测生命体征,如果出现大出血、心跳骤停、或灵能过载,会自动注射肾上腺素、止血剂和灵能稳定剂。另外,它内置高精度定位器和求救信号发射器,只要在地球上,我们就能找到你。”
陆渊看着手腕上的手环。冰凉的触感,表面有个小小的绿色指示灯,在规律地闪烁,像心跳。
“都记住了?”林清音问。
“嗯。”陆渊点头。其实信息量太大,他有点懵,但至少记住了大概。
“最后是这个。”陈默走过来,手里拎着两把枪。一把是造型粗犷的突击步枪,枪管很粗,上面有蓝色的荧光纹路在缓慢流动;另一把是手枪大小,但更厚重,枪身是哑光的深灰色。
“灵能脉冲枪,试验型A-7。”陈默把大的那把背在身上,小的那把递给陆渊,“用老榕树果实晶体做的能量核心,满充能二十发。发射的是高能灵能脉冲,对灵能生物有奇效,但对普通生物效果差。省着用。”
陆渊接过枪。入手比想象中沉,大概两公斤。握把有防滑纹,握起来很踏实。他笨拙地检查了一下——其实也不知道检查什么,就摸了摸。
“不会用。”他老实说。
“我教你。”陈默拿过枪,动作快但清晰,“这里是保险,推开是待击。这里是弹匣卡榫,按下去弹匣脱落。这是充电口,用这个。”他从小腿袋里掏出个巴掌大的方块,上面有接口,“充满要二十分钟。记住,打头,或者打胸口——它们的心脏在胸腔正中。打别的地方,没用。”
陆渊点头,把枪插在腰间的快拔枪套里。有点沉,拽得裤子往下坠,但他把腰带又紧了一格。
“准备好了?”秦政问。
陆渊深吸一口气。背心、头盔、手环、枪,还有怀里那本《引气诀》的硬角硌着胸口。他点点头。
“那就出发。”秦政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活着回来。你妈还在等你,很多人还在等你。”
陈默对陆渊摆了下头,率先走向出口。另外四个全副武装的士兵跟上来,都是精悍的年轻人,眼神锐利,动作默契。他们上了一辆改装过的黑色越野车,车身加高,轮胎宽大,车顶有支架,架着盏大功率探照灯。
陆渊上车,坐在第二排。陈默坐副驾,其余四人分散在前后。
引擎轰鸣,车子冲出山洞,重新扎进铺天盖地的雨幕。
这一次,是朝着市中心,朝着那片鼠潮,朝着地底下那个正在苏醒的、未知的恐怖,一路疾驰。
雨越下越狂。
打在车顶,像有巨人在上面擂鼓。
陆渊看着窗外。城市在黑暗中沉默,只有雨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非人的嘶吼。
他摸了摸胸口,衬衫内袋里贴身放着母亲的照片。塑料封皮,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了。
“妈,”他在心里说,很轻,但很坚定,“等我回来。这次,我可能真的要当一回英雄了。”
车子冲破雨幕,驶向黑暗深处,驶向那个即将决定整座城市命运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