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8日,丙午年正月初二,凌晨三点三十一分
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哗哗的闷响。越野车像一头暴躁的铁兽,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横冲直撞。陈默坐在副驾驶,脸贴在车窗上,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雨刷开到最快档,但挡风玻璃上还是糊着一层水膜,视线模糊。
陆渊坐在后座,背心微微震动。头盔面罩上,绿色数字不断跳动:
心率:84 → 91 → 97
灵能浓度:5.3 → 7.8 → 12.4 μT/m³
数值在上升。越靠近市中心,周围的灵能浓度越高。空气变得“稠”了,呼吸时能感觉到阻力,像在水里吸气。
“还有三公里。”司机是个板寸头的年轻兵,叫小李,声音绷得很紧,“前面是中山路,积水太深,得绕行。”
“绕。”陈默只说了一个字。
车子右转,开进一条小路。路两边是老式居民楼,黑洞洞的窗户像无数只瞎了的眼睛。有些窗户破了,窗帘在风里狂舞,像招魂的白幡。
“吱——!”
一声尖锐的嘶叫从右侧传来。陆渊扭头,看见巷子口蹲着一只狗。不,曾经是狗。现在体型大得像小牛犊,毛掉光了,露出暗红色的、布满血管状凸起的皮肤。嘴咧到耳根,獠牙外翻,口水混着血丝往下滴。最恐怖的是眼睛——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洞里燃着两团幽绿的火。
它盯着车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像拖拉机引擎般的咆哮。
“加速。”陈默说。
小李猛踩油门。车子轰鸣着冲过去。那狗动了,速度快得拉出残影,直扑驾驶座车窗——
“砰!”
陈默探出车窗,手里的脉冲枪喷出一道蓝色的光束。光束击中狗的前胸,炸开一团蓝白色的电火花。狗惨叫一声,被打得倒飞出去,撞在墙上,抽搐两下,不动了。胸口焦黑一片,冒着青烟。
“妈的。”小李骂了一句,声音发颤,“这玩意儿还能叫狗?”
“叫什么都行,打头。”陈默缩回车里,检查枪械能量。面罩上显示:能量剩余:18/20。
一枪用掉一格。他皱了皱眉。
车子继续前进。越往里走,景象越诡异。路边绿化带的树,有些枝干扭曲成怪异的形状,像痛苦挣扎的人体。有些树叶变成了暗红色,在雨里滴着黏稠的、像血一样的液体。空气里的腥臭味越来越浓,混着一种甜腻的、像腐烂水果的味道。
“到了。”小李说。
车子停在一栋废弃的大楼前。这里原来是市人民医院旧址,三年前医院搬迁,大楼就一直空着。十层的建筑,黑洞洞的窗口,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水泥。楼前广场上,密密麻麻全是老鼠——至少上千只,黑压压一片,在雨里蠕动。它们围着大楼,一圈一圈地转,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地下实验室入口在哪儿?”陆渊问。
“大楼地下车库,B2层,东北角有个不起眼的铁门。”陈默指着平板电脑上的结构图,“八十年代建的,当时名义上是核磁共振实验室,实际上……”他顿了顿,“实际上做什么的,档案里没写,只标注‘绝密’。”
“怎么进去?”
“正面进不去,鼠群太多。”陈默切换地图,“有通风管道,从隔壁百货大楼的地下车库能通过去。百货大楼上个月清仓倒闭,现在是空的。”
“走。”
五人下车,弓着腰,快速穿过街道,钻进对面的百货大楼。大楼里一片漆黑,只有手电筒的光柱在晃动。货架倒了一地,商品散落,踩上去嘎吱作响。空气里有灰尘和霉菌的味道。
“这边。”陈默领路,走向安全通道。楼梯间更黑,手电光勉强照出台阶。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井里回荡,带着不祥的回音。
下到B2层。地下车库空旷得吓人,头顶的日光灯管大部分坏了,剩下的几盏一闪一闪,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地上有积水,不知从哪里渗出来的,泛着油污的光。
“通风管道在那儿。”一个士兵指着墙角。墙上有个方形的检修口,铁栅栏已经锈蚀。陈默用撬棍撬开,里面黑洞洞的,勉强能容一个人爬行。
“我打头,陆大夫跟紧我,你们三个断后。”陈默说完,第一个钻进去。
通风管道里狭窄,压抑。铁皮内壁锈迹斑斑,蹭上去一手红锈。空气不流通,闷热,混着铁锈和灰尘的臭味。陆渊跟在陈默后面,手脚并用,头盔时不时撞到管壁,发出闷响。
爬了大概二十米,前面出现岔路。陈默停下,看了眼平板:“左边是去医院的,右边……不知道通哪儿。”
“走左边。”
又爬了十分钟。管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很陡,得用胳膊肘撑着才能不滑下去。陆渊的胳膊开始发酸,肩膀伤口被摩擦,火辣辣地疼。
“停。”陈默忽然压低声音。
前面传来声音。不是老鼠的吱吱声,是更低沉、更有规律的——像心跳。咚,咚,咚。缓慢,沉重,每一声都让管道壁微微震动。
“就在下面。”陈默说。
前面管道尽头,有个通风口。陈默小心地挪过去,扒着栅栏往下看。陆渊凑过去,从他肩膀旁往下望——
下面是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比想象中大得多。少说有一个篮球场大小,挑高超过十米。四周墙壁是粗糙的水泥,布满裂缝,有些裂缝里长着暗红色的、像血管一样的苔藓。地面中央,有个圆形的金属平台,直径大概五米,平台表面刻着复杂的纹路,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暗红色的光。
平台中央,立着一根柱子。不,不是柱子,是某种……生物组织。暗红色的,表面布满搏动的血管,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像一棵倒着长的树。在“树”的顶端,结着一颗“果实”。
一颗巨大的、搏动的、暗红色的肉瘤。直径至少两米,表面布满蚯蚓般蠕动的血管。它在跳,像心脏一样收缩、舒张。每跳一下,就有一股肉眼可见的暗红色波动扩散开,扫过整个空间。
咚,咚,咚。
那就是心跳声的来源。
肉瘤下方,平台周围,趴着一圈东西。是老鼠,但比外面的更大,更怪。有些背上长出了骨刺,有些尾巴分叉,有些甚至长出了第二颗头。它们趴着一动不动,像在朝圣。
而在肉瘤正上方的天花板上,吊着个人。
是个穿白大褂的老人,头发花白,手脚被暗红色的、像树根一样的触手缠住,吊在半空。他低垂着头,看不清脸,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还活着。
“那是谁?”陆渊压低声音问。
陈默放大平板上的照片,对比了一下:“张明远,原市人民医院副院长,退休五年了。也是……六十年前那个绝密项目的参与者之一。”
“什么项目?”
“不知道。档案在六十年前就销毁了,只留下一句话:‘丙午年除夕,地脉异动,封存于此,永世勿启。’”陈默关掉平板,“现在看来,他们没封住。”
这时,下面有了变化。
肉瘤的搏动突然加快。咚、咚、咚、咚!频率加快,强度增加。暗红色的波动变得肉眼可见,像水波一样一圈圈荡开。趴着的老鼠们开始骚动,发出兴奋的吱吱声。
吊着的老人忽然抬起头。
陆渊看清了他的脸。很老,至少八十岁,脸上布满老年斑,但眼睛……眼睛是纯黑的,没有眼白,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他在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黑黄色的牙齿。
“来了……终于来了……”老人的声音嘶哑,像破风箱,但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清晰可闻,“六十年的等待……灵脉的钥匙……你终于来了……”
他在看通风口。在看陆渊。
“他在等我?”陆渊心里一紧。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陈默举起脉冲枪,“计划改变。我先下去,吸引注意力,你找机会切断那东西。记住,用你的能力,干扰它的频率。那是灵能节点,一定有核心频率。”
“你怎么知道?”
“猜的。”陈默说完,一脚踹开通风口的栅栏,纵身跳了下去。
“谁?!”老人——或者说,被附身的张明远——猛地转头。黑洞般的眼睛锁定了陈默。
陈默落地,翻滚卸力,半蹲举枪。动作一气呵成。“开火!”
他扣下扳机。蓝色光束射向肉瘤。但光束在距离肉瘤一米处,被一层暗红色的光膜挡住了,炸开一团火花。
“愚蠢!”张明远嘶吼,声音不似人类。缠着他的触手猛地一甩,把他像流星锤一样砸向陈默。
陈默侧滚躲开,原先站立的地面被砸出个浅坑。他起身,继续射击,这次瞄准张明远。光束击中老人胸口,打穿一个焦黑的洞,但没有血流出。老人发出非人的咆哮,触手挥舞得更狂了。
陆渊还在通风口,脑子飞快地转。干扰频率,怎么干扰?那肉瘤的频率是什么?他闭上眼,努力去“看”。
混乱。比老鼠更混乱一万倍。无数频率绞在一起,高的高到刺耳,低的低到让人胸闷。但在那片混乱的中心,有一个频率特别清晰,特别稳定——
咚,咚,咚。
就是那个心跳。那是核心。
他睁开眼,对下面喊:“陈默!拖住他!我需要时间!”
“多久?”
“不知道!”
“尽量快!”
陆渊深吸一口气,盘腿坐在通风口边缘。他闭上眼,屏蔽掉下面的打斗声、嘶吼声、枪声。把全部心神沉入丹田。
那点光在疯狂旋转。他引导着它,顺着《引气诀》的路线运转。一个小周天,两个小周天……光点越来越亮,旋转越来越快。
然后,他“伸出”意识,像伸出一只无形的手,探向下面的肉瘤。
碰到了一层膜。粘稠的,有弹性的,像生物的胎膜。他用力“戳”,膜凹陷,但没破。阻力很大。
他加力。光点在丹田里高速旋转,几乎要脱离控制。鼻血又流出来了,滴在腿上。头盔面罩上,心率飙升到142,警报在闪。
“给我——破!”
意识之“手”猛地刺入!
嗡——
世界变了。
他“进”去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进去,是频率层面的连接。一瞬间,无数信息涌进来:
痛苦。无边的痛苦。被囚禁六十年的痛苦。渴望破土而出的痛苦。吞噬、生长、进化的痛苦。
还有……饥饿。对灵能的饥饿。对生命的饥饿。对一切的饥饿。
这不是“它”,是“它们”。无数微小意识的聚合体,被强行糅合在一起,塞进这个肉瘤里。它们在尖叫,在挣扎,在互相吞噬。
核心频率就在那里,在无数噪音的中央,像暴风眼一样平静。咚,咚,咚。
陆渊集中全部精神,锁定那个频率。然后,他开始“唱”。
不是真的唱歌,是用自己的频率,去“覆盖”那个频率。像用正确的音高,去纠正一根走音的琴弦。
起初没反应。他的频率太弱了,像蚊子在雷声里叫。
他咬牙,把丹田里所有的“气”全抽出来,灌进去。光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旋转慢得像要停了。
有反应了。
肉瘤的搏动,出现了瞬间的紊乱。咚——咚、咚——咚。节奏乱了。
“有效!”陆渊心里一喜,但下一秒——
反击来了。
一股庞大、狂暴、充满恶意的意识,顺着频率连接反冲回来,狠狠撞进他脑子。
“啊啊啊——!”
陆渊抱住头,痛苦地蜷缩。眼前闪过无数画面:实验室,白大褂,注射器,惨叫的动物,融化的人体,还有……1966年除夕,那场持续了一整天的雨。
画面最后定格在一张脸。年轻时的张明远,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台前,手里拿着注射器,眼神狂热。
“为了进化……”年轻张明远喃喃自语,“为了人类的未来……这点牺牲,值得……”
然后,他把注射器,扎进了自己的脖子。
轰——
记忆爆炸。陆渊看见,注射后,张明远的身体开始变异。皮肤下长出血管状凸起,眼睛变黑,意识被某种东西侵蚀、吞没。他杀了所有同事,毁了实验室,然后……把自己和那个“东西”一起,封在了这里。
等待。等待六十年后,灵气复苏,等待一个能唤醒“它”的钥匙。
而钥匙,就是陆渊。
“不——!”陆渊嘶吼,拼命想切断连接。但那股意识像章鱼的触手,死死缠着他,把他往深渊里拖。
他要被吞掉了。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没的瞬间——
“陆大夫!”
陈默的吼声。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爆炸。
轰——!!!
肉瘤剧烈震动,表面炸开一个大洞。暗红色的粘稠液体喷涌而出,像血,但更浓,更腥。肉瘤发出凄厉的、不似生物的尖啸,搏动变得狂乱。
频率连接被炸断了。
陆渊猛地回过神,大口喘气,像差点淹死的人。低头一看,陈默站在肉瘤旁,手里拿着个圆盘状的东西——塑胶炸药。他浑身是血,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断了。但他站着,眼神像狼。
“继续!”陈默吼,“我拖不了多久!”
肉瘤的伤口在快速愈合。缠着张明远的触手疯狂挥舞,把陈默逼得连连后退。
陆渊咬牙,重新凝聚意识。这次,他不再试图“覆盖”,而是……
摧毁。
他用全部精神,想象自己是一把锤子,一把烧红的、千斤重的锤子,对准那个核心频率,狠狠砸下去!
咚!!!!
不是锤子砸中的声音,是频率层面的巨响。肉瘤的搏动,停了。
停了整整一秒。
然后,以十倍的速度狂跳起来!咚咚咚咚咚咚!像垂死挣扎的心脏。整个地下空间开始震动,裂缝扩大,水泥块往下掉。
“它要自爆!”陈默脸色大变,“走!”
他冲过来,单手抓住陆渊,往通风口下面拖。另外三个士兵也冲过来,架起陆渊就往通风管道里塞。
“张明远……”陆渊回头,看见吊着的老人。他眼睛里的黑色在褪去,恢复了浑浊的老眼。他看着陆渊,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
“谢……谢……”
然后,触手收紧。老人的身体被勒成几截,血雨般洒下。
肉瘤炸了。
不是爆炸,是崩塌。像充气过头的球,从内部瓦解。暗红色的物质喷发,填满整个空间。冲击波追上他们,把五人全轰进了通风管道。
管道在塌。铁皮扭曲,断裂。陆渊被气浪推着,在管道里翻滚,撞得头晕眼花。最后“砰”一声,从某个出口摔出去,重重砸在水泥地上。
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
等他挣扎着爬起来,发现自己在一间废弃的店铺里。陈默和另外三个士兵躺在不远处,都活着,但伤得不轻。陈默的断臂已经用止血带扎住,但血还在渗。
“成……成功了吗?”一个士兵喘着气问。
陆渊看向窗外。雨还在下,但鼠群……鼠群不动了。它们像被按了暂停键,呆立在原地,然后开始四散逃窜。有些互相撕咬,有些茫然乱转,但不再有组织,不再有目标。
肉瘤被毁了,控制它们的“核心”没了。
“成功了……”陆渊喃喃道,腿一软,瘫坐在地上。丹田里,那点光几乎熄灭了,只剩一丝微弱的温热。头盔面罩上,心率警报在狂闪:168。
但他还活着。他们都还活着。
陈默撑着坐起来,用没断的手掏出通讯器:“秦政,目标摧毁。重复,目标摧毁。请求撤离。”
通讯器里传来嘈杂的电流声,然后响起秦政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收到。干得好。直升机三分钟后到你们的位置,撑住。”
陆渊靠在墙上,闭上眼。脑子里还在嗡嗡响,刚才那股狂暴意识的冲击,留下了后遗症。但他忽然想起什么,挣扎着掏出怀里的照片。
母亲的照片。塑料封皮被血染红了,但照片完好。母亲在笑,很温柔。
“妈,”他轻声说,眼泪忽然就下来了,“我……我做到了……”
陈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挪过来,用没断的手拍了拍他的肩。
很用力的一拍。
窗外,雨声渐弱。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