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8日,丙午年正月初二,清晨六点零八分
直升机在军区医院楼顶降落时,雨已经小成了毛毛雨。天边泛着青灰色,像一块用旧的抹布。陆渊被担架抬下来,脑子还嗡嗡响,像有一千只蜜蜂在里头筑了巢。
“陆大夫!这边!”
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围上来。担架被推进电梯,下到地下三层。走廊很长,很亮,消毒水味浓得呛人。两边是一扇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镶着小小的观察窗。
担架停在一扇门前。门开了,里面是间单人病房。不大,但干净,有独立的卫生间。窗户是假的,嵌着电子屏,正播放着森林的影像,有鸟叫的声音。
“陆大夫,你感觉怎么样?”一个中年女医生俯身问。她戴着口罩,但眼睛很温和。
“头晕……想吐……”陆渊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正常反应,灵能过载的后遗症。”医生给他量血压,测心率,又抽了管血,“你先休息,我们做检查。你母亲在隔壁,情况稳定,等你好些了可以去看她。”
陆渊点点头,闭上眼。太累了,骨头缝里都透着乏。但他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那颗搏动的肉瘤,看见张明远黑洞洞的眼睛,看见陈默炸断的胳膊……
“陈默呢?”他猛地睁眼。
“陈队长在手术室,接骨。”医生说,“伤得不轻,但没生命危险。你救了他,也救了很多人。”
陆渊重新闭上眼。这次,他睡着了。
睡得很沉,很乱。梦里全是暗红色的肉,搏动的血管,老鼠的尖叫,还有那句“为了进化……这点牺牲,值得……”
“陆大夫,陆大夫?”
有人在轻轻拍他的脸。陆渊睁开眼,看见林清音站在床边。她换了身干净的白大褂,头发梳得很整齐,但眼下的乌青更重了,脸色白得透明。
“你睡了十四个小时。”她说,声音有点哑,“感觉怎么样?”
陆渊试着动了一下。身上像被卡车碾过,到处都疼,但脑子清楚了些。他点点头:“还活着。”
林清音弯了弯嘴角,很淡的笑。她从口袋里掏出个平板,调出几张图表:“这是你昏迷期间的监测数据。心率最高到过192,血压峰值218/130,脑电波显示三次癫痫样放电。但最奇怪的是这个——”
她把平板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条曲线,代表陆渊体内的灵能浓度。从凌晨四点开始,曲线缓慢下降,这是正常的消耗。但到了上午十点,曲线突然开始回升,而且回升速度越来越快。
“你没注射灵能补充剂,也没吃东西,但体内的灵能浓度在自行恢复。”林清音看着他,眼神复杂,“而且恢复速度,是正常觉醒者的……十七倍。”
陆渊盯着那条曲线。它还在上升,像春天的竹笋,一节一节往上蹿。
“这说明什么?”
“说明你的身体,在主动从环境中汲取灵能。”林清音说,“不是被动吸收,是主动的,像呼吸一样自然。而且效率极高。按这个速度,最多再有两小时,你的灵能储备就能恢复到巅峰状态——甚至可能超过。”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陆大夫,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陆渊摇头。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想看看母亲,然后回家——如果家还在的话。
“意味着你不是‘觉醒者’。”林清音一字一顿,“你是‘适应者’。你的身体,你的基因,你的每一个细胞,都在主动适应这个灵气复苏的世界。别人是被潮水推着走,你是……在潮水里学会了游泳,而且游得比谁都快。”
陆渊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周守一的话:“你不是被选中的,你是自己闯进来的。”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他问。
“不知道。”林清音收起平板,“但秦政想见你。有些事,得让你知道。”
半小时后,陆渊坐在轮椅上,被推进一间会议室。秦政已经在里面了,还有几个穿军装的中年人,肩章上的星星亮得晃眼。
“陆大夫,坐。”秦政示意他坐到会议桌旁。桌上摆着茶,还冒着热气。
陆渊坐下。轮椅的轮子在地毯上留下浅浅的印子。
“首先,我代表这座城市,再次感谢你。”秦政站起来,很正式地鞠了一躬。那几个军装男人也站起来,一起鞠躬。
陆渊有点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昨晚的行动,我们统计了结果。”秦政坐下,打开面前的文件夹,“鼠潮在肉瘤被毁后四十分钟内彻底瓦解。目前全市已无成规模的变异动物聚集。死亡人数最终确认:41人。伤者317人,其中12人重伤,但都已脱离生命危险。”
41条人命。陆渊心里一沉。
“如果没有你,这个数字至少要乘以一百。”秦政合上文件夹,“但这不是找你来要说的重点。重点是,我们查清了那个地下实验室的来历。”
他示意助手打开投影。幕布上出现一张老照片,黑白,有些模糊。一群穿白大褂的人站在一栋楼前,楼门口挂着牌子:市人民医院特殊现象研究中心。
“1966年,丙午年。”秦政指着照片,“那年的除夕,和今年一样,下了整天的雨。不同的是,那场雨带来了灵气的……枯竭。在那之前,地球的灵能浓度虽然低,但一直存在。那场雨之后,灵能断了,像被谁关了阀门。”
照片切换。是档案的扫描件,纸页泛黄,字迹潦草。
“当时国家成立了这个研究中心,研究灵能现象。张明远是核心成员之一。他们的研究方向是……灵能与生命的融合。”
下一张照片。实验台上,绑着一只猴子。猴子身上插满了管子,眼睛瞪得很大,满是恐惧。
“他们试图用灵能改造生物,创造‘新人类’。实验进行了三年,从动物到人……”秦政顿了顿,声音发沉,“1969年,实验失控。张明远给自己注射了最高浓度的灵能催化剂,变成了……你看到的样子。他杀了所有同事,毁了实验室,然后把自己和那个未完成的‘造物’一起封在了地下。”
照片最后,是一页手写的日记。字迹狂乱,几乎认不出:
“失败了……全都失败了……但它还活着……它在生长……在等待……六十年……再等六十年……灵潮再起时……它会回来……我们会回来……”
日记的落款日期是:1969年7月23日。张明远“死”的那天。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投影仪的嗡鸣。
“所以,昨晚那个肉瘤……”陆渊开口,声音干涩。
“是张明远和那个未完成‘造物’的融合体。”秦政说,“他用自己当养料,喂养了它六十年,就等灵气复苏的这一天。它本应彻底苏醒,然后……吞噬整座城,甚至更多。”
他看向陆渊:“但你毁了它。用你的能力,摧毁了它的核心频率。陆大夫,你又救了一次。”
“只是运气。”陆渊说。他知道,如果不是陈默炸开肉瘤,如果不是那股反冲的意识里藏着张明远的记忆碎片,他可能已经被吞掉了。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秦政笑了笑,很疲惫的笑,“但今天找你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还有两件事,需要你知道,也需要你……选择。”
他示意助手关掉投影。会议室里只剩下顶灯的白光。
“第一件事,关于你母亲。”
陆渊坐直了身体。
“昨晚的灵能冲击,虽然被你挡住了大部分,但还是有少量逸散。你母亲的病房在庇护所最深处,受到的波及最小,但……”秦政斟酌着词句,“但她的身体,对灵能产生了某种……反应。”
“什么意思?”
“她的癌细胞,停止了扩散。”秦政说,“不,不止停止。最新的CT显示,肝脏上的肿瘤缩小了百分之三。这是过去三个月从未有过的。而且,她的生命体征明显好转,今天早上甚至自己下床走了几步。”
陆渊愣住了。缩小了?好转了?
“我们推测,是逸散的灵能,激活了她身体的自愈机制。”秦政说,“但这只是开始。陆大夫,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尝试用更系统的方法,用灵能治疗你母亲的病。成功率不敢保证,但至少有希望。”
希望。这个词像针,扎进陆渊心里最软的地方。
“代价呢?”他问。他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代价是,你需要配合我们,做更多的研究。”秦政很直接,“我们需要彻底弄清你的能力机制,它的上限,它的风险,以及……它能否复制,能否推广。”
“你们想造更多的我?”
“不。”秦政摇头,“我们想找到安全、可控的灵能应用方法。治疗,防御,甚至……对抗未来可能出现的更大威胁。陆大夫,昨晚的事不是结束,只是开始。灵气复苏了,这个世界变了,我们需要准备。”
陆渊沉默。他看向窗外——其实是电子屏,但森林的画面很逼真,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洒在虚拟的草地上。
“第二件事是什么?”他问。
秦政深吸一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陆渊面前。
“打开看看。”
陆渊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几张照片,还有一份薄薄的报告。照片上是一片废墟,烧焦的瓦砾,扭曲的钢筋。报告标题是:
《关于2月18日凌晨,秦岭北麓王家村异常现象调查报告》
“王家村,在秦岭脚下,距离市区八十公里。”秦政说,“今天凌晨三点——就是你在地下实验室战斗的时候——王家村全村一百二十七口人,同时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山在哭。”秦政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得可怕,“梦见地底下有东西要出来。梦见……一个穿白衣服的老人,站在村口,对他们说:‘快走,山要醒了。’”
“他们走了吗?”
“走了。”秦政说,“全村人,从八十岁的老人到三岁的孩子,凌晨三点同时惊醒,然后像被什么东西控制了一样,收拾细软,扶老携幼,离开了村子。他们在山路上走了两个小时,凌晨五点,走到三公里外的乡镇公路时,山塌了。”
他指向照片:“王家村,没了。被整个埋在了山体滑坡下面。深度……至少五十米。”
陆渊盯着照片。废墟里,有一截焦黑的树干,树干上,有淡淡的金色纹路。和理疗馆巷口那棵老榕树,一模一样。
“那个穿白衣服的老人……”陆渊抬起头。
“我们查了村里的老人。他们说,那老人像村里的老祠堂供着的一张画像——王守真,清朝道光年间的道士,在村里住过一段时间,后来进山修行,再没出来。”秦政顿了顿,“如果他还活着,今年该有……两百岁了。”
两百岁。道士。金色纹路。
陆渊脑子里冒出周守一的脸。他说过,他师父、师叔、师兄,都死在六十年前灵气枯竭的时候。但如果……有人活下来了呢?在深山里,靠着微薄的灵能,活了两百年,等到灵气复苏?
“秦岭深处,不止一个王家村。”秦政说,“过去二十四小时,我们接到七起类似报告。山体异动,动物迁徙,还有……人。有些人从深山里走出来,穿着旧时代的衣服,说着听不懂的方言,但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拉开帘子。后面是一张巨大的中国地图。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十几个点:秦岭、昆仑、长白山、神农架、峨眉山、黄山……
全是名山大川,全是传说中的“洞天福地”。
“灵气复苏,醒来的不只是动物植物,也不只是你这样的觉醒者。”秦政转过身,看着陆渊,眼神复杂,“还有那些在历史长河里沉睡的……古老存在。他们在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很久。”
陆渊看着地图上那些红圈。它们像伤口,正在慢慢渗血。
“所以,你的选择是什么?”秦政问,“是带着你母亲,找个安全的地方隐居,治病,过平凡日子?还是……站出来,用你的能力,帮我们弄清楚这个世界到底在发生什么,然后,尽可能救更多的人?”
会议室里很安静。电子屏里的鸟还在叫,阳光还在洒。一切都那么虚假,那么脆弱。
陆渊想起母亲蜡黄的脸,想起她握着自己的手说“妈这辈子没白疼你”。想起巷子口王姨塞过来的果篮,想起老张头修不好的招牌,想起那个肺炎孩子退烧后茫然的眼神。
也想起地底下那颗搏动的肉瘤,想起张明远黑洞洞的眼睛,想起陈默炸断的胳膊,想起那四十一个再也不会醒来的人。
他闭上眼。丹田里,那点光在缓缓旋转,很稳,很暖。它在恢复,在变强。他能感觉到。
然后他睁开眼,看向秦政。
“我需要什么,你们就给什么吗?”
“只要合理,只要我们能给。”秦政郑重地点头。
“好。”陆渊说,“我要三样东西。”
“你说。”
“第一,最好的医疗团队,用一切方法治好我母亲。钱你们出。”
“可以。”
“第二,我要继续开我的理疗馆。那是我爸留下的,也是我的根。你们可以派人保护,但不能干涉我正常营业。”
秦政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可以。但遇到特殊情况,你得配合。”
“第三,”陆渊顿了顿,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要见周守一。有些事,只有他能教我。”
秦政愣了愣,然后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很淡,但眼里有了光。
“他已经在等你了。”秦政说,“在理疗馆。巷子口那棵老榕树下,他搬了张藤椅,坐在那儿看雨,看了一上午了。”
陆渊也笑了。他知道那老头会等他。
“那走吧。”他说,“该回家了。”
轮椅被推出会议室,推进电梯。电梯上行,数字跳动:B3,B2,B1,1……
门开了。外面是医院大厅,人来人往,有哭声,有笑声,有担架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空气里有消毒水味,有饭菜味,有雨后的土腥味。
是人间。
陆渊深吸一口气,对推轮椅的护士说:“麻烦,送我到门口。我想自己走回去。”
护士看向秦政,秦政点头。
陆渊撑着扶手,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但站得住。他一步一步,走出医院大门。
雨彻底停了。天还阴着,但云层薄了些,透出些微的天光。街道上,抢险车、救护车、军车来来往往。有工人在清理废墟,有志愿者在分发食物,有警察在维持秩序。
城市在慢慢苏醒,带着伤,但还活着。
陆渊沿着街道,慢慢往巷子走。每一步都很慢,很稳。肩膀的伤还在疼,丹田里那点光在转,在恢复。他能感觉到,空气中的灵能,像水一样渗进皮肤,渗进血管,汇入丹田。
很慢,但源源不断。
他走到巷子口。老榕树还在,金色的纹路蔓延到了树冠,在阴天里也泛着微光。树下,周守一坐在藤椅里,闭着眼,像是睡着了。手里握着那根藤木拐杖,杖头的云纹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陆渊走过去,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没说话,就这么坐着。
过了很久,周守一睁开眼。眼睛很亮,亮得能照见人心。
“回来了?”他问。
“嗯。”陆渊点头。
“想好了?”
“想好了。”
周守一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很深,眼角的皱纹叠成菊花。
“那就好。”他说,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递给陆渊,“打开看看。”
陆渊接过。布包很旧,洗得发白,边缘都起毛了。打开,里面是本书。线装,纸页泛黄,封面上用毛笔写着三个字:
《养气篇》
“《引气诀》是入门,引气入体,与天地共鸣。”周守一慢慢说,声音苍老,但每个字都清晰,“《养气篇》是进阶,养气成丹,化气为用。你丹田那点光,该长大了。”
陆渊翻开书。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气足则神全,神全则道生。”
他合上书,握在手里。书不厚,但沉甸甸的,像握着整座山。
“师父,”他第一次叫出这个称呼,有点生涩,但很认真,“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周守一拄着拐杖站起来,仰头看着老榕树。金色的纹路在树皮上蜿蜒,像血管,像经脉,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等。”他说。
“等什么?”
“等这场雨彻底停。”周守一说,“等天晴。等该醒来的都醒来,该现身的都现身。然后……”
他转过头,看着陆渊,眼神深邃如古井:
“然后,我们去山上看看。看看那些醒了的老家伙们,到底想干什么。”
陆渊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方。城市的尽头,是山的轮廓。在阴云下,沉默,巨大,像蹲伏的巨兽。
山要醒了。
而他,得在它彻底醒来之前,变得足够强。
强到能保护母亲,保护巷子,保护这座城,保护所有他在乎的、平凡而温暖的人间烟火。
丹田里,那点光忽然亮了一下,很亮,像黑暗里点燃的第一盏灯。
雨,终于要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