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9日,丙午年正月初三,清晨五点十七分
雨停了。
陆渊站在理疗馆门口,手里攥着钥匙。天还没亮透,是那种将明未明的青灰色。巷子里的积水退了大半,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面,上面粘着烂菜叶、碎红纸、死老鼠。空气里有股子说不清的味儿——雨后的清新混着淡淡的焦糊,还有若有若无的血腥。
门锁有点锈,钥匙插进去,拧了两圈才“咔嗒”一声弹开。他推门进去。
店里一片狼藉。
后门整个没了,门板碎成几块,散在积水里。窗户破了,玻璃碴子洒了一地,在晨光里闪着寒光。地上是干涸发黑的血迹,一滩一滩的,像泼墨画。药柜倒了一个,药材撒得到处都是,当归、黄芪、枸杞混在血水里,泡得发涨。墙上溅着暗红色的斑点,已经干了,抠都抠不掉。
陆渊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他弯腰,开始收拾。
先把碎玻璃扫了。笤帚划过瓷砖,发出“沙沙”的响。玻璃碴子很碎,有些扎进砖缝,得用铲子一点点撬。他扫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做某种仪式。
扫完玻璃,拖地。水桶接满水,倒进去半瓶消毒液,味儿呛人。拖把浸湿,拧干,一遍一遍拖。血不好拖,干了,黏在地上,得用力蹭。他肩膀的伤还没好全,用力时扯得生疼,但他没停。
拖了三遍,水才清。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水痕,在晨光里反着光。
扶起药柜。柜子沉,一个人扶不动,他咬着牙,用背顶,一点一点顶起来。柜子“嘎吱”作响,像在呻吟。扶正了,用砖头垫住瘸了的腿。
药材捡起来。能要的,晾在簸箕里。不能要的,扔进垃圾袋。当归泡烂了,黄芪长了霉,枸杞黏成一团。他蹲在地上,一颗一颗捡,手指沾满了灰和血垢。
天慢慢亮了。光从破窗户透进来,斜斜地切在空荡荡的店堂里,把一切照得清清楚楚,也照得惨惨淡淡。
“小陆。”
陆渊抬起头。王姨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保温桶。她眼睛红肿,像是哭过,但脸上挂着笑,那种硬挤出来的、有点扭曲的笑。
“给你熬了粥,小米的,养胃。”她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还算干净的柜台上,看了眼四周,眼圈又红了,“这帮天杀的……好好个店,糟蹋成这样……”
“没事,能收拾。”陆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妈……”王姨欲言又止。
“在医院,情况稳定。”陆渊说,“秦主任安排了最好的医生,说是……有希望。”
“那就好,那就好。”王姨连连点头,擦了擦眼角,“你是好孩子,你妈有福气。对了,巷子口那棵树……”
“老榕树?”
“嗯。”王姨压低声音,“昨儿夜里,我听见树在哭。”
陆渊心里一紧:“哭?”
“也不是哭,就是……有声音,像叹气,又像说话,听不清。”王姨说,“我扒窗户看了,树底下坐着个人,白头发,穿着旧式衣裳,一动不动。我以为是贼,正要喊,那人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打了个寒颤:“那眼神,不像人。像……像庙里的菩萨像,看久了心里发毛。我吓得缩回去了,再探头看,人没了。”
周守一。陆渊心里了然。那老道,果然在守着这棵树。
“没事,是……朋友。”他说。
“朋友就好,朋友就好。”王姨显然不太信,但没多问,“你先吃粥,我帮你拾掇拾掇。”
两人一起收拾。王姨手脚麻利,擦桌子,摆椅子,把倒了的招牌扶起来。招牌上“启灵理疗”四个字,被血溅花了,金色的漆剥落了几块。
“回头让老张头给你重新刷一遍。”王姨说,“他手艺好,保准跟新的一样。”
“老张头呢?”
“在家养伤。”王姨叹了口气,“昨儿夜里,有老鼠从下水道钻出来,把他家厨房啃了个稀巴烂。他拿擀面杖打,被咬了胳膊,缝了八针。不过不碍事,他说今天下午就能过来给你修门。”
正说着,巷子口传来汽车引擎声。一辆黑色越野车停下,陈默从副驾下来。他左臂打着石膏,挂在胸前,但走路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队长。”王姨认识他,有点敬畏地点头。
“王姨。”陈默也点头,然后看向陆渊,“秦主任让我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差不多了。”陆渊看了看店里,“就是门和窗户,得修。”
“材料已经在路上了,一小时后到。”陈默说,“另外,秦主任让我带你去个地方。”
“哪儿?”
“医院。你母亲想见你。”
军区医院的地下庇护所,比想象中宽敞。走廊很长,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墙壁刷成淡绿色,没有普通医院那种刺鼻的消毒水味,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味。
母亲住在最里面一间单人病房。门虚掩着,陆渊轻轻推开。
母亲靠坐在床头,正在看窗外——其实是电子屏,播着花园的影像。她气色明显好了,脸上有了点血色,眼里的疲惫淡了些。看见陆渊,她眼睛一亮。
“小渊。”
“妈。”陆渊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手还是瘦,但有了温度,不再冰凉。
“伤着没有?”母亲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肩膀包扎的地方停了停。
“小伤,快好了。”陆渊说,“您呢?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母亲笑,是真的笑,眼角的皱纹舒展,“昨儿夜里,做了个梦。梦见你爸了,他在云里头,对我笑,说:‘秀兰,咱儿子有出息了。’”
陆渊喉咙发堵,说不出话。
“赵医生早上来查房,说指标又降了。”母亲轻声说,“妈不懂那些数字,但妈知道,身体轻快了,不疼了,能吃下东西了。小渊,是你救了妈。”
“是您自己挺过来的。”陆渊说。
“妈知道。”母亲拍拍他的手,“妈还知道,外头出事了。王姨打电话来,说了个大概。小渊,你……”她顿了顿,眼神复杂,“你是不是,做了危险的事?”
陆渊沉默了几秒,点头:“嗯。”
“救人了?”
“救了。”
“那就好。”母亲长长舒了口气,像是放下块大石头,“妈就怕你……用那本事,去做不该做的事。救人是本分,是功德。妈不拦你,但你要答应妈……”
“您说。”
“护好自己。”母亲握紧他的手,很用力,“妈还想多活几年,看着你娶媳妇,抱孙子。你得全须全尾地回来,每次都得回来。”
陆渊点头,很郑重:“我答应您。”
母子俩说了会儿话,大多是母亲在说,说巷子里的琐事,说医院伙食不错,说隔壁床的老太太爱听戏。很平常的话,很暖。
敲门声。赵医生推门进来,看见陆渊,点点头:“陆大夫,正好。有点事,想跟你商量。”
两人走到走廊。赵医生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个平板,调出几张CT片。
“你母亲的肝脏肿瘤,从昨晚到现在,缩小了百分之五。”赵医生指着片子,“这个速度,在医学史上是奇迹。但更奇怪的是……”
她切换画面。是血液检测报告,一大堆数据和曲线。
“她体内的灵能浓度,在缓慢上升。而且,她的细胞……在主动吸收灵能,用来修复自身。”赵医生看着陆渊,眼神里有困惑,也有兴奋,“陆大夫,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灵能可以治病。”陆渊说。
“不止。”赵医生摇头,“意味着癌症,甚至更多现在的不治之症,可能有新的治疗方法。但前提是,我们得弄清楚,灵能是怎么起作用的,它的安全剂量是多少,怎么控制,怎么引导。”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秦主任跟我说了你的能力。如果可以,我们希望……你能配合我们,做一些研究。不勉强,不冒险,就在你母亲治疗的过程中,收集一些数据。也许,能救更多的人。”
陆渊看着CT片上那个缩小的阴影。很小,但确实在变小。
“我需要保证,治疗过程绝对安全。”他说。
“我以我的职业生涯保证。”赵医生郑重地说,“每一步都会经过严格的伦理审查,所有操作都会在监测下进行。而且……”她顿了顿,“你母亲本人,也同意了。她说,如果能帮到别人,她愿意。”
陆渊愣了愣,然后笑了。是母亲会说的话。
“好。”他说,“我配合。”
离开医院时,天已大亮。云层散开了些,露出几块淡蓝的天。阳光很弱,但确实是阳光,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泛着金。
陈默开车送他回巷子。路上,陈默忽然说:“秦政让我告诉你,昨晚的行动,记一等功。奖金和勋章,会直接送到你母亲那儿。”
陆渊“嗯”了一声,没太大反应。
“另外,”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周老在理疗馆等你。他说,东东西要给你。”
回到巷子时,老张头已经来了。他胳膊上缠着绷带,但精神不错,正指挥两个工人装新门。门是厚重的实木,外面包了层金属,看起来很结实。
“小陆,回来啦?”老张头咧嘴笑,露出缺了颗的门牙,“这门,军用级别的,子弹都打不穿。窗户也换了,双层防弹玻璃。保管再有什么玩意儿来,撞不开。”
“谢谢张叔。”
“谢啥,应该的。”老张头压低声音,“昨儿夜里,多亏了你。巷子里的人都听说了,是你把那些鬼东西拦住了。你是咱们巷子的英雄。”
英雄。陆渊心里摇头。他不是英雄,他只是个大夫,做了该做的事。
店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新门新窗,墙壁重新粉刷过,药柜修好了,药材重新码放整齐。只是地上还有些深深浅浅的水渍,是血迹渗进去留下的,刷不掉。
周守一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睁开眼。
“师父。”陆渊叫了一声。这次顺口多了。
“嗯。”周守一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放在柜台上,“打开。”
陆渊打开。布包里,是一块玉牌。巴掌大小,白玉质地,温润通透,边缘雕着云纹,中间刻着两个古篆字:
“守一”
“这是我师门的信物。”周守一说,“当年我师父传给我,现在我传给你。戴着它,进山时,有些老家伙认得,会给几分薄面。”
陆渊拿起玉牌。入手温润,贴在皮肤上,有股淡淡的暖意顺着经脉流入丹田。丹田里那点光,忽然亮了一下,像在呼应。
“进山?”他抬头。
“嗯。”周守一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山的轮廓,“王家村的事,只是个开始。山里有东西醒了,得去看看。而且……”
他转过身,看着陆渊:“你丹田那点气,该聚起来了。山里灵脉未受污染,是练气的好地方。顺便,教你点真东西。”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周守一说,“轻装简行,就你我二人。陈默会派人送我们到山脚,后面,我们自己走。”
陆渊点头。他没什么可准备的,就几件衣服,那本《引气诀》和《养气篇》,还有母亲的相片。
“对了。”周守一从袖子里又掏出个小瓶,递给陆渊,“这是‘回春散’,我自个儿配的。每天早晚,给你母亲服一勺,温水送下。能固本培元,助她吸收灵能。”
陆渊接过,郑重收好。
傍晚,陆渊去了趟医院,跟母亲告别。母亲没多问,只叮嘱他注意安全,早点回来。她精神很好,甚至能下床走几步,脸色红润了些。
赵医生说,按这个速度,再有一个月,肿瘤可能会缩小到可以手术的大小。到时候,手术切除,配合灵能治疗,有希望彻底治愈。
希望。这个词,终于不再是奢侈品。
夜里,陆渊躺在理疗馆的床上——床换了新的,结实,不嘎吱响。他睡不着,索性起身打坐。
照《引气诀》的法子,调息,守神,引气入体。丹田里的光点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大一丝,亮一分。空气中的灵能,像无数细小的光点,渗进皮肤,汇入经脉,最后流入丹田。
很慢,但源源不断。
他能“看”见,巷子口那棵老榕树,在深夜里发着淡淡的金光。根系深入地下,与地脉相连,像城市的血管。地脉在搏动,缓慢,沉稳,带着古老的生命力。
而在更远的地方,山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应。像沉睡的巨兽,翻了个身,发出低沉的梦呓。
天快亮时,他睁开眼。丹田里的光,已经涨到了黄豆大小,光芒内敛,但更凝实。旋转时,能带动周围的空气微微波动。
他起身,收拾行装。几件换洗衣物,两本书,玉牌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母亲的相片,放在贴身口袋里。
走出理疗馆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晨雾很薄,在巷子里缓缓流动。老榕树下,周守一已经等着了。他还是那身藏青道袍,拄着藤木拐杖,背对着陆渊,看着远山。
“来了?”他没回头。
“嗯。”陆渊走到他身边。
两人静静站了一会儿。巷子里很安静,只有早起的鸟在叫,清脆,带着生机。
“走吧。”周守一说。
两人走出巷子。陈默的车已经等在路口,黑色的越野车,沾着露水。陈默靠在车边抽烟,看见他们,掐灭烟头。
“秦主任让我转告,山里已经安排了接应。另外……”他递给陆渊一个战术背包,“里面有应急药品、干粮、净水器,还有一部卫星电话。有情况,随时联系。”
陆渊接过背包,背好。不轻,但能承受。
上车,关门。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巷子。
陆渊回头,从后窗看了一眼。理疗馆的招牌,在老榕树的树荫下,静静立着。天光渐亮,金色的漆反射着晨光,有些刺眼。
“启灵理疗”。
启灵。灵,已经醒了。而他,要走进这醒来的世界里,去学,去看,去救,去守护。
车子拐出巷子,驶上主路。天彻底亮了,阳光破开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城市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
雨停了。
天晴了。
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