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0日,丙午年正月初四,清晨六点零三分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颠簸。柏油路面开裂,缝里长着青苔,车轮碾过,溅起泥水。两边是浓得化不开的雾,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到十米。陈默开得很慢,车灯切开雾气,像在牛奶里游泳。
陆渊坐在后座,脸贴着车窗。外面除了雾,什么也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山在呼吸。
很缓慢,很深沉,像沉睡巨兽的鼾声。每一次“呼吸”,周围的灵能浓度就起伏一次。浓时,空气稠得像胶水;淡时,又轻得像要飘起来。
“快到了。”陈默说。他左臂还打着石膏,但单手开车很稳,方向盘在掌心纹丝不动。
又开了二十分钟,车子停在一个岔路口。柏油路到此为止,前面是条土路,被雨水冲得沟壑纵横,车开不进去。
“只能送到这儿了。”陈默熄火,转头看后座,“秦主任安排的人在五公里外的护林站等你们。这是地图,卫星定位的,路线标红了。”
他递过来一部平板,屏幕亮着,显示着等高线地形图。一条红线蜿蜒进深山,终点是个红点,标注“接应点”。
陆渊接过平板。周守一坐在副驾,一直闭目养神,这时睁开眼,瞥了一眼地图,淡淡说:“不用。山里我熟,走不丢。”
陈默也没坚持,收起平板:“山里信号不好,卫星电话不一定通。有情况,用这个。”
他递给陆渊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方盒,像老式收音机,上面有根可伸缩的天线。“军用长波发报机,调到预设频率,按这个钮,能发三个字母的摩斯码。我们收到会定位,最快速度支援。”
陆渊收好。很沉,金属外壳冰凉。
两人下车。晨雾扑面而来,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气温比城里低好几度,陆渊呼出的气凝成白雾。
陈默从后备箱拿出两个背包,递给陆渊一个:“三天的口粮、水、药品、睡袋。山里夜里冷,注意保暖。”
又递给周守一一个。老道接过,掂了掂,没说什么,背在肩上。
“保重。”陈默看着他们,眼神很认真,“活着回来。”
“嗯。”陆渊点头。
陈默转身上车,引擎轰鸣,车子调头,很快消失在雾里。
只剩他们俩,站在山路入口。雾浓得像墙,往前一步,身影就模糊了。
“走。”周守一说,拄着拐杖,率先踏上土路。
陆渊跟上。路很陡,全是上坡,脚下是松软的腐殖土,混着碎石,走起来打滑。雾气在树梢间流动,像有生命。偶尔有鸟叫,声音很怪,不像麻雀喜鹊,是那种悠长、凄厉的鸣叫,听着心里发毛。
走了大概半小时,陆渊开始喘。他平时不锻炼,开理疗馆多是坐着,体力一般。肩膀的伤没好透,背包带子压着,火辣辣地疼。
周守一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很稳。八十多岁的人,背不驼,气不喘,拐杖点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调息。”他没回头,声音在雾里传来,“三步一吸,三步一呼。吸气时想气沉丹田,呼气时想气贯四肢。走路也是修行。”
陆渊照做。三步一吸,三步一呼,注意力放在呼吸上。起初别扭,走几步就乱,但坚持了一会儿,渐渐找到节奏。呼吸深了,脚步轻了,肩膀的疼似乎也淡了些。
丹田里那点光,随着呼吸明灭,像在呼应。
又走了一个小时,雾散了些。能看见周围的树了,很高,很老,树干要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像老人的手。树上缠着藤蔓,有些藤蔓是暗红色的,表面有细密的鳞片,在晨光里泛着金属光泽。
“这是什么藤?”陆渊问。
“血龙藤。”周守一说,“长在灵脉节点上,吸地气而生。以前是药材,能活血化瘀。现在……”他顿了顿,“现在最好别碰。灵气复苏,有些东西,变得不太一样了。”
正说着,前方传来水声。转过一个弯,眼前是条山涧。水不宽,但很急,从高处冲下来,砸在石头上,溅起白沫。水是淡青色的,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石头上长着青苔,绿得发黑。
涧上有座独木桥。一根老树横在水上,树皮剥落,露出光滑的木质,上面长满青苔,湿漉漉的。
“能过吗?”陆渊看着那根滑溜溜的木头,心里打鼓。
“看着脚下,别往下看。”周守一说完,拄着拐杖,直接踏了上去。
陆渊以为他会小心翼翼,没想到老道走得很稳,甚至有点快。拐杖点在木头上,发出“笃、笃、笃”的轻响,每一下都稳得像钉钉子。走到中间,木头晃了晃,但老道身子微微一侧,就稳住了。
很快走到对岸,转身看陆渊。
陆渊深吸口气,学着老道的法子,不看下面湍急的水,只看脚下木头。脚踏上去,很滑,他身体晃了一下,赶紧蹲低,稳住重心。
一步一步挪。木头不宽,刚好放下一只脚。走到中间,风大了些,吹得他衣袂翻飞。他下意识往下瞟了一眼——水很急,白浪翻滚,看着头晕。
心里一慌,脚下一滑。
“糟——”
就在要掉下去的瞬间,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他胳膊。是周守一,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站在桥那头,伸长手臂,稳稳抓住他。
“静心。”老道说,声音不高,但像锤子敲在陆渊心上。
陆渊定神,重新站稳。几步跨过独木桥,踩上实地,腿有点软。
“谢、谢谢师父。”
“走路都不稳,进山干什么?”周守一松开手,转身继续走。
陆渊脸上发热,默默跟上。
过了山涧,路更陡了。有些地方要手脚并用往上爬,石头湿滑,手抓上去全是青苔。陆渊的手很快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但他没停,咬着牙跟上。
中午,两人在一片相对平缓的山坡上休息。周守一找了块大石头坐下,从背包里掏出水壶和干粮。干粮是压缩饼干,硬得像砖,得就着水才能咽下去。
陆渊也坐下,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水是山泉水,很凉,很甜。他嚼着压缩饼干,眼睛看着周围。
雾完全散了。阳光从树缝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斑。山坡上长着野花,紫色的,很小,一簇一簇。有蝴蝶在飞,翅膀是淡蓝色的,在光下闪着磷光。
很美。如果不是知道山里藏着什么东西,这里简直就是世外桃源。
“师父,”陆渊咽下最后一口饼干,“王家村的事,您知道多少?”
周守一喝水的动作顿了顿。他放下水壶,看着远处山的轮廓,沉默了很久。
“六十年前,我师父还在的时候,”他终于开口,声音很慢,像在回忆很久远的事,“秦岭里有三十六个隐世宗门。有的在山里,有的在秘境,有的……在地下。灵气枯竭,大多断了传承,只剩下几个老家伙,靠着微薄的灵能吊着命,等灵气复苏。”
“王家村那个王守真……”
“是我师叔。”周守一说,语气平淡,但陆渊听出了一丝很淡的怅惘,“他是我们那一代天赋最高的,三十岁筑基,五十岁结丹。灵气枯竭时,他正在闭死关,冲击元婴。结果灵气断了,他走火入魔,肉身崩坏,只剩一缕残魂,附在王家村的祠堂画像上,苟延残喘。”
陆渊想起照片上那截焦黑的树干,上面的金色纹路。
“那他为什么警告村民离开?”
“因为山要醒了。”周守一转过头,看着陆渊,“你以为,醒的只是那些老家伙?不,是山本身。秦岭是龙脉,是华夏三条主灵脉之一。灵气复苏,最先受影响的就是这些灵脉节点。山里的老家伙们醒了,山里的‘东西’……也醒了。”
“什么东西?”
“说不清。”周守一摇头,“也许是上古留下的遗迹,也许是沉睡的古兽,也许是……别的。灵气是钥匙,能打开很多门。有些门,最好别开。”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休息够了,走吧。天黑前要赶到接应点,夜里山里不太平。”
两人继续赶路。下午的路更难走,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要在密林里穿行。树枝刮在脸上,留下细细的血痕。藤蔓绊脚,好几次差点摔倒。
陆渊的体力快到极限了。腿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费力。丹田里那点光,旋转得越来越慢,像快没电的陀螺。
“师父,”他喘着气,“我……我走不动了。”
周守一停下,回头看他。老道脸上没什么汗,呼吸平稳,像在公园散步。
“盘腿坐下,调息。”他说。
陆渊依言坐下,背靠一棵树。闭上眼,调息,引气。但这次,周围的灵能似乎很稀薄,吸收得很慢。
“不是灵能稀薄,是你心乱了。”周守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心乱,气散。静下来,想想你为什么来这儿。”
陆渊深吸口气。为什么来?
为了救母亲,为了变强,为了弄清楚这个世界在发生什么,为了……保护。
他想母亲的脸,想巷子里的烟火气,想那四十一个死在鼠潮里的人,想陈默断掉的胳膊。
心慢慢静了。丹田里的光,又开始缓缓旋转。空气中的灵能,像找到了归宿,主动涌过来,渗进皮肤,汇入经脉。
十分钟后,陆渊睁开眼。身上的疲惫淡了些,腿有了力气。
“走吧。”他站起来。
周守一看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赞许,但没说什么,转身继续走。
下午四点左右,他们爬上一座山脊。站在高处,能看见下面的山谷。谷里雾气弥漫,白茫茫一片,但雾的边缘,隐隐有建筑的轮廓——是几栋木屋,屋顶盖着茅草。
“接应点。”周守一说。
下山的路更陡。有些地方几乎是垂直的陡坡,要抓着树根、藤蔓往下溜。陆渊的手掌磨出了血泡,破了,火辣辣地疼。但他没吭声,咬牙跟着。
下到谷底,天已经擦黑。雾气更浓了,几步外就看不清。木屋就在前方,但静悄悄的,没有灯光,没有人声。
“不对劲。”周守一停下,拐杖横在身前。
陆渊也感觉到了。太静了。山里应该有虫鸣,有鸟叫,但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死寂。
空气里的灵能浓度,高得吓人。头盔面罩上显示:47.3 μT/m³。是城里的十几倍。呼吸时,能感觉到灵气像水一样灌进肺里,带着一股甜腻的、腐败的味道。
“跟紧我。”周守一说,拄着拐杖,慢慢往前走。
木屋的门虚掩着。周守一用拐杖推开,里面一片漆黑。他摸出个手电筒——老式的铁皮手电,拧亮。
光束切开黑暗,照亮屋内。很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火塘,火塘里的灰还是温的。墙上挂着猎枪、弓箭、兽皮。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护林站。
但地上有血迹。
一滩,不大,但很新鲜,还没完全凝固。血滴延伸向里屋。
周守一走过去,推开里屋的门。手电光扫过——
陆渊瞳孔一缩。
里屋的床上,躺着个人。穿着护林员的制服,仰面躺着,眼睛瞪得很大,充满恐惧。胸口有个洞,拳头大小,边缘焦黑,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穿的。但没流血,伤口周围的肉是干瘪的,像被吸干了。
“死了不到两小时。”周守一蹲下,检查伤口,眉头紧皱,“不是野兽,也不是人。是……灵能灼伤。有什么东西,抽干了他的精血和灵能。”
陆渊胃里一阵翻腾。他见过死人,在医院实习时见过不少,但这种死法……
“师父,接应的人呢?不是说来接应吗?”
周守一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雾。雾在流动,像有生命,慢慢向木屋聚拢。
“来了。”他说。
陆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雾里,出现了光。
不是灯光,是绿莹莹的、像鬼火一样的光。一团,两团,三团……越来越多,在雾里飘浮,缓缓靠近。
“是……是萤火虫?”陆渊问,但心里知道不是。
“是‘山魅’。”周守一的声音很沉,“吸食灵能和精气的精怪。平时藏在深山里,灵气复苏,它们醒了,饿了。”
绿光越来越近。陆渊看清了,那不是什么光点,是一只只……眼睛。拳头大小,绿莹莹的,没有身体,就这么飘在空中。眼睛后面,是淡淡的、人形的轮廓,像雾气凝结成的。
它们飘到窗前,停在窗外。无数只绿眼睛,隔着玻璃,冷冷地看着屋里。
空气里的灵能浓度,瞬间飙升到89.7 μT/m³。陆渊觉得胸口发闷,像有石头压着。
“静心,守神。”周守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稳,“山魅惑人心智,吸人精气。你越怕,它们越强。”
陆渊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丹田里的光,在疯狂旋转,像在预警。
窗外的山魅,开始动了。它们穿过玻璃——不是打破,是像雾气一样渗进来,飘进屋里。绿眼睛在黑暗里飘浮,慢慢向两人靠近。
空气变得更冷。不是温度的冷,是那种透进骨髓的、带着死亡气息的阴冷。
周守一拄着拐杖,站在原地,没动。但陆渊看见,他握着拐杖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杖头的云纹,在黑暗里泛起淡淡的金光。
一只山魅飘到陆渊面前。绿眼睛离他不到一尺,他能看见眼睛里细密的纹路,像万花筒,旋转,变幻,看得人头晕。
“别看眼睛!”周守一低喝。
但晚了。陆渊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钻了进来。无数画面闪过:母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鼠潮淹没街道,惨叫声四起;陈默的胳膊炸断,血喷出来……
恐惧,绝望,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想跑,但腿动不了。想叫,但发不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绿眼睛,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嗡——!”
丹田里那点光,猛地炸开!
不是真炸,是频率层面的爆发。陆渊无意识地调动了全部灵能,像昨晚对抗肉瘤时一样,狠狠“震”了出去!
嗡——!!!
以他为中心,一股无形的波动扩散开。屋里的空气像水波一样荡漾,桌上的杯子“咔”一声裂了。
那只离他最近的山魅,发出一声尖厉的、不像任何生物的惨叫,绿眼睛猛地黯淡,像被吹灭的蜡烛。雾气般的身体剧烈扭曲,然后“噗”一声,散了。
其他山魅齐齐一滞,绿眼睛里露出人性化的惊惧。它们往后退,但没散,而是聚在一起,雾气凝结,渐渐形成一个更大的、更清晰的人形轮廓。
是个女人。穿着白色的、像寿衣一样的袍子,长发披散,脸很模糊,但能看出很美的轮廓。她飘在空中,低头看着陆渊,然后……笑了。
没有声音,但陆渊“听”见了笑声。很轻,很柔,像情人的呢喃,但听得人骨头发寒。
“有意思……”一个声音直接在陆渊脑子里响起,是女人的声音,很媚,但透着说不出的诡异,“这么精纯的灵能……这么年轻的肉身……吃了你,我就能……”
她伸出手。手很白,很细,指甲很长,是黑色的。手穿过空气,抓向陆渊胸口。
陆渊想躲,但身体像被冻住了,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越来越近——
“放肆!”
一声低喝,像惊雷炸响。周守一动了。
他一步踏出,拐杖顿地。“笃”的一声闷响,地面微微震动。杖头的云纹,金光大盛,像小太阳一样亮起。
金光扫过,女人的手像碰到烙铁,猛地缩回。雾气凝结的身体一阵波动,差点散了。
“老东西……”女人的声音变得尖厉,“敢坏我好事!”
她张开嘴——嘴咧到耳根,里面是黑洞洞的,没有牙齿,没有舌头,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一股吸力传来,屋里的空气、灵能、甚至光线,都向那张嘴涌去。
陆渊觉得身体里的灵能,像要被抽出去一样,丹田里的光剧烈摇晃,旋转不稳。
“定!”
周守一又是一声低喝。这次,他咬破指尖,一滴血抹在拐杖上。血液渗进云纹,金光变成暗红色,带着血腥气。
他举起拐杖,对着女人,虚空一点。
“破!”
暗红色的光,像箭一样射出,正中女人眉心。女人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叫,身体“嘭”地炸开,重新散成雾气,然后雾气也散了,只剩几点绿光,仓皇逃出窗外,消失在浓雾里。
屋里重新暗下来。只有手电光,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
陆渊腿一软,差点坐倒。周守一扶住他,手指搭在他腕上,探了探。
“灵能消耗过度,但没伤根本。”老道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倒出一粒丹药,塞进陆渊嘴里,“含着,别咽,等化了再慢慢吞。”
丹药入口即化,化成一股暖流,顺着喉咙下去,流到丹田。丹田里那点几乎熄灭的光,重新亮起,缓缓旋转。
陆渊喘了几口气,感觉好多了。
“师父,那是什么……”
“山魅王,起码三百年的道行。”周守一脸色很不好看,“连这种东西都醒了,山里……恐怕比我想的还糟。”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雾更浓了,绿光彻底消失,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还在。
“今晚不能待这儿了。”周守一说,“收拾东西,我们连夜上山。”
“上山?现在?”
“嗯。山魅记仇,刚才那只吃了亏,肯定会叫同伴。天亮前,这里不会安全。”周守一转身,开始收拾背包,“而且,接应的人死了,这里已经暴露。得换个地方。”
陆渊没再多问,也赶紧收拾。两人背好背包,走出木屋。
外面,雾浓得像墙。手电光只能照出几步远。山里起了风,吹得树叶哗哗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周守一辨了辨方向,指向山上:“走这边。山上有座废观,我年轻时住过,应该还在。”
两人重新上路,走进浓雾,走进黑暗,走进这座正在苏醒的、神秘的、危险的深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