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0日,丙午年正月初四,
道观里很冷。
不是外面那种风刮在身上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湿漉漉的寒意。陆渊裹紧了冲锋衣,坐在草席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月光从破屋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块块惨白的光斑。
他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护林站里那双绿莹莹的眼睛,一会儿是母亲蜡黄的脸,一会儿是巷子里那些平凡而温暖的烟火气。
还有丹田里那点光。
自从在护林站强行催动灵力击退山魅后,那点光就黯淡了很多,旋转也变得滞涩。每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小腹深处传来的、细细密密的刺痛,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疼了?”
周守一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老道盘坐在对面的草席上,闭着眼,但好像什么都知道。
“嗯。”陆渊老实承认,“有点刺疼。”
“正常。”周守一依旧闭着眼,“你那是强行催动灵力,伤了经脉。就像一根水管,本来只能过细流,你非让它过洪水,管子没炸就算运气好。”
陆渊苦笑。他想起在护林站,那种被逼到绝境、不顾一切的感觉。如果不那么做,可能现在已经是一具被吸干精血的尸体了。
“那……有办法治吗?”
“有。”周守一终于睁开眼,月光下,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但得看你吃不吃得了苦。”
“什么苦?”
周守一没直接回答,而是慢慢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道观中央那片月光最亮的地方。他仰起头,看着破屋顶外的那片夜空。今夜的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像撒了一天的碎钻石。
“你看这天,”周守一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看了六十年,还是看不厌。六十年前,我师父也常站在这儿看天。他说,天上有条河,叫银河。河里住着神仙,神仙会下棋,一局棋,人间百年。”
陆渊也抬头看。他从小在城市长大,很少能看到这么清楚的星空。银河真的像一条河,横贯天际,浩浩荡荡,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尾。
“师父还说,”周守一继续道,“天上那些星星,每一颗都是一个世界。有的世界有人,有的世界没。有的世界的人,能飞天遁地,摘星拿月。有的世界的人,还在地上爬,吃生肉,住山洞。”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陆渊:“你信吗?”
陆渊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以前不信,现在……还是不太信。但我知道,有些东西,确实存在。”
比如灵气,比如山魅,比如他自己这身莫名其妙的能力。
“我师父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周守一的声音更低了,像怕惊醒什么,“守一啊,这山底下,压着东西。是好是坏,说不清。但总有一天,它会醒。等它醒了,天就要变了。到时候,会有人来,你得教他,帮他,让他知道该怎么走。”
陆渊心头一震:“师父……”
“我守了六十年。”周守一打断他,慢慢走回草席边,坐下,“等得都快忘了自己在等什么。然后你来了。”
他看着陆渊,眼神复杂:“你在理疗馆给你妈治病,我就在巷子口看着。你救那个肺炎的孩子,我也看着。你被特调组带走,我还看着。我看着你一步步走过来,走到这儿,走到我面前。”
陆渊喉咙发紧。他想起巷子口那棵老榕树,想起树下那个常坐的老人,想起那双看似浑浊、实则清亮的眼睛。
“所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您早就知道我会来?”
“不知道。”周守一摇头,“我只知道,会有人来。是不是你,什么时候来,不知道。但你来了,就是你。”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解开,里面是几根长短不一的银针。针很旧了,针身有些发黑,但针尖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躺下。”周守一说。
陆渊愣住:“什么?”
“给你治伤。”周守一指了指草席,“躺平,衣服撩起来,露出肚子。”
陆渊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草席很硬,硌得背疼。他撩起冲锋衣和里面的T恤,露出小腹。皮肤在月光下显得很白,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周守一拈起一根针,在月光下看了看,然后俯身,手指在陆渊肚脐下方三寸处按了按。
“这儿,”他说,“丹田。你灵力存的地方。”
手指有点凉,按上去的触感很奇怪,不像是按在肉上,像是按在某种有弹性的、温热的水球上。陆渊能感觉到,那点黯淡的光,在手指按下的瞬间,微微跳动了一下。
“感觉到了吗?”周守一问。
“嗯。”陆渊点头,“它在跳。”
“那就对了。”周守一说,手腕一沉,针尖刺了下去。
很轻,很快。几乎没有痛感,只有一丝细微的、冰凉的触感,顺着针尖蔓延开。然后,针尖停住了,停在皮肤下大概一寸深的地方。
陆渊闭上眼。
起初什么感觉都没有。但几秒钟后,针尖处开始发热。不是那种烫人的热,是温温的、像泡在温水里的舒服。那股热意以针尖为中心,慢慢扩散开,渗进皮肤,渗进肌肉,渗进更深的地方。
然后,它碰到了丹田里那点光。
嗡——
轻微的震动。不是耳朵听见的,是身体深处、骨髓里传来的震动。那点黯淡的光,像是被唤醒了一样,开始缓缓旋转。旋转的速度很慢,但很稳。每转一圈,就亮一丝。
热意顺着光旋转的轨迹流动,像在给它加油,给它引路。光点越来越亮,旋转越来越快。陆渊能“看”见——不,是能“感觉”到——那些因为强行催动而出现的细微裂纹,正在被那股热意一点点修补、填平。
很慢,但确实在修补。
“这是……”他睁开眼,看向周守一。
“灵针。”周守一简单地说,手里又拈起一根针,这次刺在肚脐左边两寸的位置,“用自身灵力温养过的针,能导引灵力,疏通经脉。你这伤不算重,三针就够了。”
第二针刺下。这次的感觉不一样,是酸,酸中带麻,像蹲久了突然站起来那种腿麻的感觉。酸麻感顺着经脉往上走,走到胸口,走到肩膀,走到手臂。陆渊能感觉到,肩膀上那道被山魅抓出的伤口,也开始发痒——那是伤口在愈合的痒。
第三针,刺在肚脐右边两寸。这次是胀,像有气在往里充,要把皮肤撑开。丹田里那点光,旋转得更快了,亮度已经恢复到了受伤前的七八成。
周守一收手,三根针留在陆渊小腹上,微微颤动。针尾有极淡的白气冒出来,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
“别动。”周守一说,“等一炷香的时间。”
陆渊不敢动,就这么躺着,看着破屋顶外的那片天。星星在闪烁,偶尔有云飘过,遮住一些,又露出一些。风从观外吹进来,带着山林深夜特有的、清冽的气息。
“师父,”他忽然问,“您说,修行是为了什么?”
周守一正在整理针包,闻言顿了顿:“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不明白。”陆渊看着屋顶,“我以前学医,是为了治病救人。开理疗馆,是为了养家,为了给我妈治病。可现在,有了这能力,救了人,却引来更多麻烦。那些绿眼睛,那些怪物……如果我没有这能力,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些事?”
周守一没立刻回答。他慢慢收起针包,塞回怀里,然后仰头,也看着那片天。
“我师父当年也问过我这个问题。”他慢慢说,“那时候我还年轻,刚入门,觉得修行就是为了成仙,为了长生不老,为了飞天遁地。我师父听了,笑了笑,说:‘守一啊,你错了。’”
“错了?”
“嗯。”周守一点头,“他说,修行不是为了成仙,是为了明白。明白天为什么是天,地为什么是地,人为什么是人。明白了,你就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知道了,你才能选。”
“选什么?”
“选路。”周守一转过头,看着陆渊,“选你要走哪条路。有人选长生,有人选逍遥,有人选济世,有人选独善。没有对错,只有选择。”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你选救人,是你的选择。选了,就别后悔。至于引来麻烦……那是你选这条路,就该承担的代价。就像走路会累,吃饭会饱,是理所当然的事。”
陆渊沉默。他想起母亲的话:“妈只知道,我儿子不会用本事去害人,只会去救人。这就够了。”
是选择。
是他自己选的。
“我明白了。”他说。
周守一看了看他,点点头,伸手拔针。三根针依次拔出,针尖带出几滴暗红色的血珠,在月光下像凝固的玛瑙。
“好了。”周守一说,“伤好了七成,剩下的靠你自己养。这几天别再用灵力,让它自己恢复。”
陆渊坐起来,摸了摸小腹。不疼了,那种刺刺的感觉消失了。丹田里的光,稳稳地旋转着,虽然还没完全恢复,但已经不再黯淡。
“谢谢师父。”他郑重地说。
周守一摆摆手,重新在草席上坐下,闭上眼:“睡吧。明天开始,教你真东西。”
陆渊也躺下,这次闭上眼,很快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条很宽很宽的河边。河是银色的,水在流,流得很慢,但很沉。河对岸有光,很亮的光,看不清是什么。他想过河,但河上没有桥,没有船。他试着踏进水里,水很凉,凉得刺骨。他咬牙往前走,水越来越深,淹到腰,淹到胸口,淹到脖子——
他猛地睁开眼。
天还没亮,但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观里很暗,只有那几块月光照出的光斑,还在地上亮着。周守一还在对面打坐,呼吸悠长,像睡着了,又像醒着。
陆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伤口结痂了,痒痒的。丹田里的光,在缓缓旋转,很安稳。
他轻手轻脚地站起来,走到观门口。外面,天将明未明,是那种最深的蓝色,蓝得发黑。山里的鸟开始叫了,一声,两声,渐渐连成一片。风停了,雾散了,能看见下面山谷的轮廓,黑黢黢的,像蹲伏的巨兽。
他在门槛上坐下,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
先是东边那一片,从深蓝变成淡蓝,再变成鱼肚白。然后,一丝金红色的光,从山脊后面透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最后,太阳猛地跳出来,金光万道,瞬间照亮了整个山谷。
树是绿的,草是绿的,石头是青的。远处有瀑布,挂在山崖上,像条白练。鸟在飞,虫在叫,一切都在醒来。
很美。
美得让人忘了那些绿眼睛,那些怪物,那些藏在暗处的、不知名的危险。
“看日出呢?”
周守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道不知什么时候也起来了,拄着拐杖站在他身后,也看着那片金光。
“嗯。”陆渊点头,“好看。”
“是好。”周守一说,顿了顿,“但看不了几天了。”
陆渊心头一紧:“什么意思?”
“天要变了。”周守一看着东方,眼神悠远,“那些东西醒了,就不会轻易睡回去。接下来,这山里,这城里,都不会太平。”
他转过头,看着陆渊:“所以你得快点学。学得越快,活下来的机会越大。”
“学什么?”
“学怎么用你的能力,”周守一说,“不只是治病,是战斗,是自保,是……在必要的时候,杀人。”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陆渊手指微微收紧。杀人。这个词,离他太远了。他是大夫,是救人的人。
“不愿意?”周守一问。
陆渊沉默了很久,然后摇头:“不是不愿意。是……不知道该怎么选。”
“选什么?”
“如果有人要杀我,要杀我在乎的人,”陆渊慢慢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该不该杀他?”
周守一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慢地,点了点头。
“该。”他说,“但杀了之后,你得记住,你杀了人。你得背着这条命,一直背到死。背不背得起,是你自己的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如果有人要杀你,你不杀他,你死了,你在乎的人也死了。那时候,你就没得选了。”
陆渊闭上眼。他想起昨晚,那些绿眼睛扑上来的时候。如果他没有强行催动灵力,如果周守一没有及时赶到,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尸体,是没得选的。
“我明白了。”他睁开眼,眼神很平静,“我学。”
周守一点点头,转身走回观里:“那进来吧。今天第一课,教你《养气篇》第一章:气是什么。”
陆渊起身,跟进去。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光洒满山谷,也洒进这座破败的道观。光里有灰尘在飞,像无数细碎的金粉。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山下的城市里,在军区医院的病房中,陆渊的母亲林婉忽然从梦中惊醒。
她梦见儿子站在一条很宽的河边,河水是银色的。儿子在往前走,水淹到脖子,还在走。
她伸手想拉,但拉不到。
然后她就醒了,一身冷汗。
窗外,天也刚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