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斜地切进道观,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投出几道亮得刺眼的光柱。光柱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活着的、金色的虫子。
陆渊盘腿坐在草席上,背挺得很直,双手搁在膝盖上,掌心向上。周守一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那本薄薄的《养气篇》,但没翻开,只是这么拿着,像拿着什么重物。
“昨晚你说,修行是为了明白。”陆渊先开口,“那今天,您要让我明白什么?”
“明白气。”周守一说,声音很平静,“你要用气,得先知道气是什么。”
“气不就是……那种能治病的能量吗?”
“是,也不是。”周守一翻开书,但没看,眼睛看着陆渊,“气是能治病,也能杀人。能让人活,也能让人死。但气本身,不治病,也不杀人。气就是气,像水,像风,像火。水能解渴,也能淹死人。风能吹凉,也能刮塌房子。火能取暖,也能烧光一切。”
他顿了顿:“气也一样。你用对了,是药。用错了,是毒。你昨晚在护林站,用的就是错的法子。”
陆渊想起昨晚那种强行催动、差点把自己抽干的感觉。他点头:“我知道错了。那……对的法子是什么?”
“不急。”周守一合上书,放在一边,“先让你‘看’见气。”
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身前虚虚一划。
起初什么也没发生。但几秒后,陆渊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那种特殊的“感觉”。在周守一的指尖,有东西在流动。很淡,几乎透明,但在流动,像水,又像光。它顺着指尖的方向延伸,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淡淡的、弯曲的轨迹,然后慢慢消散。
“这就是气。”周守一说,“天地之间的气。平时看不见,摸不着,但存在。灵气复苏,就是这种气变浓了,多到人能感觉到,能用了。”
他又一划,这次轨迹更清晰,是淡金色的,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这是经过我身体的气。”周守一解释,“我吸进去,在身体里走一圈,带上我的‘意’,再放出来。带上的‘意’不同,气的样子、用处也不同。”
他手腕一翻,指尖的气突然变了。从淡金色变成暗红色,温度骤升,周围的空气都扭曲了。道观里那些飞舞的尘埃,碰到这股气,瞬间烧成白烟,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陆渊往后缩了缩。热,很热,像靠近烧红的铁。
“这是‘火气’。”周守一说,手腕再翻,暗红色褪去,变成冰蓝色。温度骤降,陆渊呼出的气凝成白雾。离得最近的那道光柱,里面的尘埃停止了飞舞,像被冻住了,然后簌簌落下。
“这是‘寒气’。”周守一说,收手。冰蓝色消散,道观里恢复原状。只有地上那层烧焦和冻僵的尘埃,证明刚才不是幻觉。
陆渊盯着那些尘埃,喉咙发干。他想起自己治病时用的气,是温的,润的,像春天的雨。但周守一刚才展示的,是能烧、能冻、能杀人的气。
“我……也能这样吗?”他问。
“能。”周守一肯定地说,“但你要先学会‘养’。养足了,养纯了,养到如臂使指,想它是什么样,它就是什么样。你现在——”他指了指陆渊的小腹,“丹田里那点气,太稀,太杂,太乱。像一锅没煮开的粥,看着是粥,其实米是米,水是水。”
陆渊内视丹田。那点光在旋转,确实,仔细“看”,光里有杂质。有些地方亮,有些地方暗,有些地方转得快,有些地方转得慢。不纯。
“怎么养?”他问。
“照书上说的做。”周守一重新拿起《养气篇》,翻开第一页,递过来,“先看,看完告诉我,你看懂了什么。”
陆渊接过。书很薄,纸泛黄,上面的字是毛笔写的,很工整,但有些字他不认识,是古体字。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慢。
“养气篇·第一章”
“气者,天地之精也。在天为星辰,在地为山川,在人为性命。养气之道,首在明心,次在调息,三在导引。”
“明心者,知我所求,定我所向。心不定,气不宁,如风中之烛,摇曳不定。”
“调息者,呼吸有度,深浅得宜。吸则纳天地之清,呼则吐体内之浊。一呼一吸,一纳一吐,如潮起潮落,循环往复。”
“导引者,以意领气,以气行脉。气行如水流,遇阻则绕,遇滞则通,终归丹田,如百川归海。”
下面还有几幅图。很简单的人体轮廓,上面画着线,标着点。线是经脉,点是穴位。图旁有小字注解,讲气怎么走,从哪儿进,从哪儿出,在哪儿停,在哪儿转。
陆渊看得很仔细。有些地方,他一看就懂——那些经脉穴位,他学医时背过,扎针时用过。但有些地方,他看不懂。比如“以意领气”,意是什么?怎么领?
他看了大概半小时,抬起头。
“看完了?”周守一问。
“嗯。”陆渊点头,“有些懂,有些不懂。”
“说说,懂什么,不懂什么。”
“懂的部分,”陆渊指着书,“明心,就是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调息,就是控制呼吸。导引,就是让气在身体里走。这些,和我学医时学的吐纳、导引术,有点像。”
“嗯。”周守一点头,“那不懂的呢?”
“不懂‘意’是什么。”陆渊老实说,“书上说‘以意领气’,但我不知道‘意’怎么用。还有——”他指着那几幅图,“气在身体里走,我知道。但怎么让它走?就靠想吗?”
周守一没立刻回答。他接过书,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
“意者,心之所向也。心想气动,意到气到。初时如推巨石,费力而难行;久则如臂使指,念动即发。”
“这段话,”周守一说,“你看懂了吗?”
“字面意思懂。”陆渊说,“就是想着气动,气就动。但怎么做?”
“做给我看。”周守一说,“现在,闭上眼,想着你丹田里那点气,让它往右手走。”
陆渊照做。他闭上眼,内视丹田。那点光在旋转。他“想”着,让光往右臂走。想得很用力,额头上都冒汗了。
但光没动。还在丹田里转,转得很稳,很从容,像没听见他的“想”。
“没动。”陆渊睁开眼,有点沮丧。
“因为你没‘意’。”周守一说,“你只是在‘想’。想是脑子的事,意是心的事。你想让气动,但你心里没真觉得它能动。你不信。”
陆渊愣了愣:“不信?”
“对。”周守一点头,“你不信你自己能让气动。你学医,扎针,治病,靠的是经验,是知识,是手上的功夫。但气不一样。气要你信,信它能动,信你能让它动。你信了,它才听你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像你第一次给你妈治病。那时候,你也不知道自己能治。但你信了——信你能救她,信那根针有用。那时候,你的‘意’就有了。所以气就动了,病就治了。”
陆渊想起那个雨夜。是,那时候他没想这么多。他只是想救母亲,拼命地想,然后针就扎下去了,然后母亲就好了。
那时候,他没怀疑过。
“我明白了。”他说,重新闭上眼。
这次,他没“想”。他回到那个雨夜,回到病房,回到母亲蜡黄的脸,回到那种不顾一切、只想救她的心情。
然后,他“看”向丹田。
那点光还在转。但这次,他不再“想”让它动。他“觉得”它能动。他觉得,只要他愿意,它就能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
就像他相信针能治病一样,他相信气能听他的话。
于是,光动了。
很慢,很细微,但确实动了。它从旋转的中心分出细细的一缕,像抽丝一样,慢慢地、试探性地,往右臂的方向延伸。
陆渊“看”着那缕光,顺着经脉,一点一点往上爬。过手腕,过小臂,过肘,过上臂,最后停在肩膀。
肩膀的伤口,那处被山魅抓破的地方,接触到这缕光,开始发痒,发热,像有新肉在长。
“成了。”周守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赞许,“第一次,能分出一缕,走到肩膀,很不错。”
陆渊睁开眼,额头全是汗。不是累的,是紧张的。他看向右手,没什么变化,但能感觉到,肩膀那里暖暖的,很舒服。
“感觉到了?”周守一问。
“嗯。”陆渊点头,“暖暖的。”
“那就是气在起作用。”周守一说,“你现在只能分出一缕,走这么短。等以后,你能分出十缕、百缕,能走全身,能出体外,那时候,才算入门。”
他顿了顿,正色道:“但记住,气不能乱用。每用一次,就消耗一点。用完了,得养回来。养气,就是让气变多,变纯,变听话。养得越好,用得越久,威力越大。”
“怎么养?”陆渊问。
“照书上说的做。”周守一指指那本《养气篇》,“每天早晚,各练一个时辰。明心,调息,导引。开始时慢,后来快。开始时少,后来多。像存钱,一天存一点,久了就多了。”
陆渊点头,把书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
“还有,”周守一补充,“养气的时候,要静。心静,环境静。这山里是好地方,地气足,干扰少。你在这儿练,比在城里快。”
“那我……能在这儿待多久?”陆渊问。
周守一看了他一眼:“你想待多久?”
陆渊沉默。他想待久一点,好好练,练好了再回去。但母亲还在医院,巷子还在那儿,王姨、老张头、那些等着他回去的病人……
“我不知道。”他老实说。
“那就先待三天。”周守一说,“三天,我把《养气篇》的基础给你讲完。你能练到什么程度,看你自己。三天后,下山。以后每个月上来一次,我检查进度,教你新的。”
三天。陆渊在心里算了算。今天二十号,二十三号下山。还行,来得及。
“好。”他点头。
“那现在,”周守一站起来,“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练。”
他从角落的破柜子里翻出个小布袋,倒出些东西:几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一小包盐,还有两个干瘪的野果。
“山里就这些。”周守一说,没什么表情,“将就吃。”
陆渊接过一块干粮,咬了一口,差点把牙崩了。他用力啃,一点点磨,混着水咽下去。味道很差,像木头,但吞下去后,肚子里有股暖意——是粮食本身的热量,还是里面掺了别的东西,他不知道。
周守一自己也在啃,啃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吃什么美味。
两人沉默地吃完这顿简陋的早饭。周守一把剩下的干粮收好,又拿出个葫芦,拔开塞子,递给陆渊。
“喝一口,别多。”
陆渊接过,喝了一口。是水,但很甜,带着淡淡的草药味。水入肚,那股暖意更明显了,顺着经脉流遍全身,最后汇入丹田。丹田里的光,似乎亮了一点点。
“这是……”
“山泉水,加了点东西。”周守一简单地说,收回葫芦,“对养气有帮助。一天一口,多了你受不住。”
他收拾完,重新坐下,看着陆渊:“现在,开始练。照书上说的,先明心。”
陆渊放下干粮,重新坐好,闭上眼。
明心。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他要干什么?
救母亲。保护巷子。弄清楚这身能力到底怎么回事。还有……在必要的时候,杀人。
最后一个念头冒出来时,他心头一震,丹田里的光也跟着晃了晃。
“静。”周守一的声音传来,很稳,“别想太多。就想着,你要养气。养好了气,才能做你想做的事。别的,先放下。”
陆渊深吸一口气,把杂念压下去。
就想着养气。
养好了,才能救人,才能护人,才能……不被人杀。
心慢慢静了。
他按照书上说的,开始调息。吸气,很慢,很深,想象着把天地间的清气吸进来。呼气,也很慢,很轻,想象着把体内的浊气吐出去。
一吸一呼,一纳一吐。
起初不得法,呼吸乱了,气也乱了。但试了几次,渐渐找到节奏。呼吸平稳了,丹田里的光,旋转也平稳了。
然后,他尝试导引。用刚才那种“信”的感觉,引导着那缕光,在体内慢慢走。先走右手,再走左手,再走双腿,最后回到丹田。
走得很慢,很小心,像在走钢丝。但没掉下来,没散掉,一直走到最后。
一个循环走完,陆渊睁开眼。
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破屋顶的缝隙里斜射进来,在地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他看了看角落那个破沙漏——是他刚才没注意到的——沙子流下去大概一寸。
也就是说,他练了差不多一刻钟。
但感觉像过了很久。
身上有汗,很细的汗,黏黏的,但不难受。丹田里的光,似乎凝实了一点点,旋转也更稳了。
“感觉怎么样?”周守一问。
“还好。”陆渊说,“就是……有点饿。”
周守一笑了笑,很淡的笑:“正常。养气耗神,也耗体力。歇一会儿,再练。”
他顿了顿,补充道:“今天上午,你就练这个。练到能一次走完三个循环,中间不停,不出错。下午,我教你点别的。”
“别的?”
“嗯。”周守一看向道观外面,看向那片郁郁葱葱的山林,“光会养气不够,还得会用气。下午,教你点防身的东西。”
他转头看陆渊,眼神很认真:
“这山里,不太平。你得有点自保的本事,才能活着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