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4日,丙午年正月初八,清晨
陆渊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雨彻底停了。从洞口看出去,山林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可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是那种很淡很淡的青色,像用最细的毛笔蘸了水,在天上轻轻抹了一道。
洞里很安静。火堆彻底熄了,只剩下一小堆冰冷的灰。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烤山鸡的香味,混着泥土和青苔的气息,有点潮,有点腥。
他坐起来,揉了揉发僵的脖子。三天了,在这山洞里睡了三天,睡在硬邦邦的干草上,硌得浑身疼。可他觉得自己变了——不是外表,是里面。丹田里的那点光,比来时亮了些,也稳了些。指尖还能感觉到气流动时的温热,虽然很微弱,可那是真实存在的。
他看向对面。周守一已经起来了,正背对着他,站在洞口,背着手看着外面。晨光从洞口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他站得很直,像棵老松,一动不动。
“师父。”陆渊轻声叫了句。
周守一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陆渊爬起来,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就一个背包,几块剩下的干粮,一葫芦水。他把干草堆稍稍整理了下,把那堆灰拨到角落,用脚踩实。做完这些,他直起身,看着这间住了三天的山洞。
洞壁上的坑还在,密密麻麻的,记录着他这三天的苦练。角落里那个破瓦罐还在,里面的水已经脏了,漂着一层灰。洞顶还在渗水,一滴,一滴,不紧不慢,像是永远也滴不完。
“走吧。”周守一说,转身,拄着拐杖,先一步出了洞口。
陆渊跟在他后面。洞外的空气很凉,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吸进肺里,凉得人精神一振。地上全是湿的,落叶泡烂了,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厚厚的地毯上。草叶上挂满了水珠,走过去,裤腿很快就湿透了,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周守一走在前面,依旧用拐杖拨开草,走得不快,可很稳。陆渊跟在后面,这次走得好多了,虽然还是有点磕绊,可至少能跟上。
晨雾在慢慢散去。太阳还没出来,可天越来越亮,从青灰色变成淡青色,又变成灰白色。林子里有鸟开始叫了,一声,两声,怯生生的,像是刚从昨夜的雨里缓过神来。
走了大概一刻钟,他们回到了那座破败的道观。观门还是那么歪着,屋顶的洞还是那么大,地上那层厚厚的灰,被雨水打湿了,结成一块一块的硬壳。可陆渊觉得,这观不一样了。三天前,它只是个破屋子,可现在,它像个家——虽然破,可至少遮过风,挡过雨。
“进去坐会儿。”周守一说,弯腰进了观。
陆渊跟进去。观里很暗,只有从破屋顶漏下来的几道光柱,在地上投出几块亮斑。光柱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飞舞,慢悠悠的,懒洋洋的。
周守一走到供桌前,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几样东西:一本薄薄的书,一个巴掌大的小木盒,还有一块灰扑扑的玉佩,用红绳穿着。
“这个给你。”周守一把书推过来。
陆渊接过。书很薄,纸页泛黄,封面上用毛笔写着三个字:《养气篇·中卷》。他翻开,里面是更复杂的气行路线图,更多的注解,更深奥的道理。
“中卷讲的是‘炼气’。”周守一说,“你把上卷练熟了,气养足了,就可以练这个。炼气,就是把你丹田里那点稀薄的气,炼得更纯,更厚,更听话。”
陆渊点头,把书小心翼翼地收进背包最里层。
“这个也给你。”周守一又拿起那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十几根银针,比陆渊平时用的粗些,也长些,针身是暗银色的,上面有极细的螺旋纹路,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光。
“这是‘云纹针’。”周守一说,“我师父传给我的,用特殊手法打造,能更好地传导灵气。你用它治病,效果会更好。平时也可以用它练‘气针’,比你空手练,容易些。”
陆渊接过木盒,沉甸甸的。他抽出一根针,放在掌心。针很凉,可握久了,能感觉到一丝极淡的温热,像是针自己在呼吸。
“谢谢师父。”他说,声音有点哑。
“最后这个,”周守一拿起那块玉佩,递过来,“贴身戴着,别摘。”
陆渊接过。玉佩是灰扑扑的,看不出是什么材质,摸上去温温的,不凉也不烫。上面刻着个很简单的图案——一圈套一圈,像是漩涡,又像是眼睛。他把玉佩凑到眼前,想看得更仔细些,可看久了,觉得那图案好像在动,在转,转得人头晕。
“别看太久。”周守一说,“这玉佩能遮掩你身上的灵气波动。戴上它,一般精怪感应不到你,修为比你高的,也得多费点劲才能看穿。”
陆渊心里一凛。遮掩灵气波动……这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他以后不用时时刻刻担心被那些绿眼睛、被那些莫名其妙的东西盯上了。
他把玉佩挂在脖子上,塞进衣服里,贴身戴着。玉佩贴着皮肤,温温的,很舒服。
“师父,”他抬起头,看着周守一,“您……不跟我一起下山?”
周守一沉默了下,摇摇头。
“我留下。”他说,声音很平静,可陆渊听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这儿得有人守着。那东西要醒,我得看着。能拖多久是多久。”
陆渊喉咙发紧。他想说点什么,劝师父一起走,可他知道,劝不动。周守一在这儿守了六十年,等的不就是这一天吗?
“那……我什么时候再上来?”他问。
“一个月后。”周守一说,“如果这一个月里,山下太平,城里没事,你就上来。我检查你练得怎么样,教你新的东西。如果……”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陆渊明白了。如果山下不太平,城里出事了,他可能就上不来了。
“师父,”他看着周守一,眼神很认真,“您保重。”
周守一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两人又在观里坐了会儿,谁都没说话。晨光越来越亮,从破屋顶漏下来的光柱,慢慢移动,慢慢扩大,最后把整个观都照亮了。灰尘在光里飞舞,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舞者。
“走吧。”周守一站起来,拄着拐杖,“我送你到山口。”
两人出了道观,沿着来时的路往山下走。太阳出来了,很淡,很薄,像层金纱,铺在湿漉漉的山林上。树叶上的水珠在阳光里闪闪发亮,像撒了一地的碎钻石。鸟叫得更欢了,虫也开始叫,整片山林都醒了,活过来了。
可陆渊心里沉甸甸的。他回头看了眼那座破败的道观,它立在晨光里,孤零零的,像个被遗弃的老人。他知道,周守一会在那儿,一直守着,守着那座山,守着山底下那个不知是什么的东西。
他们走得很慢。周守一不时停下来,指给他看些东西。
“这棵老松,活了五百年了。树干里有灵,你以后要是受了重伤,可以取它的树脂,能救命。”
“这片崖壁下面,有片野参,年头不短了。你母亲需要补气,可以来采,但别采完,留几株,让它继续长。”
“这个水潭,水是活的,连着地脉。你练气累了,可以来这儿泡一泡,能缓解疲劳。”
他说的很慢,很仔细,像是在交代后事。陆渊听着,记着,心里越来越沉。
他们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到了山口。从这儿往下看,能看见山下的平原,能看见远处城市的轮廓,灰蒙蒙的,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再远些,是条河,像条银色的带子,弯弯曲曲地流着。
“就到这儿吧。”周守一站住,转身看着陆渊,“下山的路,你自己走。记住我教你的三招,攻,守,逃。打不过,别硬打。守不住,别硬守。该逃的时候,别犹豫。”
陆渊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还有,”周守一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递过来,“这里头是些草药,我自己采的,自己炮制的。你母亲要是病情有反复,可以用。怎么用,我写纸上了,在里面。”
陆渊接过布包,沉甸甸的。他打开看了眼,里面是些晒干的草叶、根茎,用油纸包着,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是张折得很小的纸,上面是周守一笔迹工整的字,写着每种草药的用法、用量、注意事项。
“师父,”他抬起头,眼睛有点发酸,“您……保重。”
周守一看着他,看了很久。晨光照在他脸上,照得那些皱纹更深,更重。然后,很慢地,他伸出手,在陆渊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去吧。”他说,声音很轻,“记住,不管发生什么,活着最重要。活着,才有希望。”
陆渊点头,转身,往山下走。他走得很慢,一步三回头。周守一站在山口,拄着拐杖,看着他,一动不动,像尊雕像。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陆渊又回头看了一眼。周守一还站在那儿,晨光在他身后,把他整个人都镀了一层金边。远远看去,像个神仙,又像个鬼。
陆渊咬咬牙,转身,加快了脚步。
他不能再回头了。回头,他会舍不得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多了。雨停了,路干了,走起来不那么滑。他运起“踏风”,气灌注双腿,跑得飞快。两旁的树飞快地后退,风在耳边呼啸,带着山林的气息,带着雨后的清新,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的味道。
他跑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到了山脚。回头再看,那座山已经远了,朦朦胧胧的,罩在一层薄雾里,像个沉睡的巨兽。
他在山脚的小溪边洗了把脸,喝了口水,歇了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朝着城市的方向。
中午的时候,他看见了公路。柏油路面,被雨洗得干干净净,在太阳下黑得发亮。有车在跑,不多,稀稀拉拉的,可那是人间的气息,是他熟悉的世界。
他沿着公路走,又走了大概半个时辰,看见了那个护林站——就是三天前,他和周守一过夜、遭遇山魅的那个地方。
护林站的门还开着,和他离开时一样。他犹豫了下,还是走了过去。
站里很安静,和他离开时一样。地上那具尸体已经不见了,大概是陈默他们后来处理的。可血迹还在,虽然被人擦过,可渗进水泥地里,擦不干净,留下暗红色的印子,像朵开败了的花。
他在站里转了圈,没什么特别的。正要离开,忽然看见墙角有样东西在反光。他走过去,弯腰捡起来。
是块金属牌,巴掌大小,银色的,边缘有点烧焦的痕迹。牌子上刻着些图案和文字,很古怪,他看不懂。可图案中间,有个很熟悉的标志——九个圆环,一环套一环。
和三天前,他在山上看见的那三艘“船”上的标志,一模一样。
陆渊心里一紧。他想起周守一说的话:“天要变了。”
他把金属牌揣进兜里,转身出了护林站。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明晃晃的,有点刺眼。他沿着公路继续走,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他得回去。回城里,回医院,回母亲身边。回去看看,这三天,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他兜里那块金属牌,沉甸甸的,像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