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4日,丙午年正月初八,下午两点四十一分
陆渊站在城南收费站出口的公交站台下,看着眼前的城市。
雨后的阳光很亮,亮得有点假,把湿漉漉的柏油路面照得反光,刺得人眼睛发疼。路上的车不多,稀稀拉拉地驶过,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哗哗的响声。人行道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环卫工人在扫水,扫把划在地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特别清晰。
和他三天前离开时,好像没什么不同。
可又好像,哪儿都不一样了。
空气里有股味道。不是雨后清新的泥土味,是种更淡的、更难以形容的味道——有点像铁锈,有点像消毒水,又有点像什么东西烧焦了的糊味。这味道很淡,混在湿润的空气里,不注意根本闻不到,可陆渊闻到了。他在山里待了三天,鼻子变得特别灵。
他深吸了口气,那味道钻进鼻腔,刺得他喉咙发痒。他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掏出周守一给的那块玉佩,握在手心里。玉佩温温的,贴着皮肤,那股莫名的烦躁感稍微压下去些。
他在公交站台等了会儿,没等到车。站牌上贴着张手写的告示,字迹很潦草:“因线路检修,3路、7路、12路暂停运营,恢复时间另行通知。”日期是昨天,2月23日。
线路检修?陆渊心里一动。他记得,3路和7路是通往市中心的,12路是通往火车站的。三条线同时检修,而且没有恢复时间……这不正常。
他看了眼远处。城市上空,有几道很淡的黑烟,从不同方向升起来,在蓝天里拉出几道歪歪扭扭的灰线。不是工厂的烟囱,倒像是……什么东西烧着了。
他想了想,没再等公交,转身沿着人行道往城里走。他走得很快,运起“踏风”,气灌注双腿,步子迈得又大又轻,几乎听不见脚步声。路边有家便利店还开着门,他走进去,想买瓶水。
便利店里很暗,只有收银台那边亮着盏小灯。货架上空了一半,泡面、饼干、矿泉水这些能放的东西,基本都没了。收银台后面坐着个中年女人,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
“一瓶水。”陆渊说,从口袋里掏出零钱。
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怪,有点警惕,有点疲惫,还有点别的什么。她接过钱,从脚下的纸箱里拿出瓶水,递过来。
“三块。”她说,声音有点哑。
陆渊给了钱,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有点涩。他看了眼店里,随口问:“老板,这两天城里……没什么事吧?”
女人又看了他一眼,眼神更警惕了。
“能有什么事。”她低下头,继续看手机,“就下雨,下得人心烦。”
陆渊没再问,拿着水出了便利店。他站在门口,又喝了口水,目光扫过街道。对面的小区门口,站着两个穿保安制服的人,手里拿着橡胶棍,不时朝外张望。再远一点,有家银行,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面黑漆漆的,不像在营业。
他继续往前走。越往城里走,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明显。街上的车更少了,行人更少了,好多店铺都关着门,门上贴着“暂停营业”的纸条。有家水果店还开着,可门口摆的水果都蔫了,叶子发黄,一看就是放了很久。
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着。他停下等,旁边也站着几个人。一个老太太拎着个布袋子,里面装满了菜,正探头探脑地朝路口那边看。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西装,拎着公文包,不停地看表,满脸焦急。还有个年轻女孩,背着双肩包,戴着耳机,低着头玩手机。
陆渊的目光在女孩脸上停了下。女孩的脸色很白,不是那种自然的白,是惨白,像失血过多。她低着头,可眼皮在不停地跳,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很快,很用力,指节都发白了。
红灯变绿。陆渊正要往前走,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吱——”
一辆黑色轿车从路口拐过来,速度很快,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打了下漂,差点撞上路边的护栏。司机猛打方向盘,车头一甩,朝着人行道这边冲过来。
“啊——!”
等红灯的那几个人尖叫起来,四散逃开。老太太腿脚慢,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菜撒了一地。中年男人拉着公文包就往后退,皮鞋在湿地上打滑,差点摔倒。年轻女孩抬起头,看着冲过来的车,整个人僵住了,一动不动。
陆渊想都没想,一步冲过去,抓住女孩的胳膊,往旁边一拽。
“嗖——”
轿车擦着他们的衣角冲过去,撞在路边的垃圾桶上。“砰”的一声巨响,垃圾桶被撞飞,垃圾撒了一地。车头凹进去一大块,前挡风玻璃裂成了蜘蛛网。
司机从车里爬出来,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脸色惨白,额头撞破了,血顺着脸颊往下流。他扶着车门,大口喘气,腿在发抖。
“你、你没事吧?”他看向陆渊和女孩,声音都在颤。
陆渊没理他,转头看女孩。女孩还僵着,眼睛瞪得很大,看着那辆撞坏的车,嘴唇在哆嗦,可发不出声音。陆渊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像是突然醒过来,猛地一抖,眼泪哗地流下来。
“谢、谢谢……”她哭着说,声音很小。
陆渊摇摇头,松开手。他看了眼司机,又看了眼那辆车。车撞得不轻,可司机还能自己爬出来,说明人没大事。他弯腰,把地上的老太太扶起来。
“没事吧,大妈?”
老太太惊魂未定,拍着胸口:“吓、吓死我了……这车怎么开的……”
中年男人也走过来,脸色很难看:“你怎么开车的?没看见红灯吗?”
司机靠在车上,抹了把脸上的血,声音带着哭腔:“我、我也不知道……刚才突然头晕,眼前一黑,就、就控制不住了……”
陆渊心里一动。他走过去,仔细看了看司机的脸。脸色惨白,眼神涣散,额头上的伤口不大,可血一直流,流得有点多。他伸手,搭在司机手腕上。
脉象很乱。不是受伤后的乱,是那种更深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冲撞的乱。他闭上眼睛,调动丹田里那点微弱的气,顺着指尖探进去。
一探之下,他心头一沉。
司机体内,有一股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气”在乱窜。那气很杂,很乱,带着一股阴冷的、让人不舒服的气息。和他三天前在山里,从那些山魅身上感受到的气息,有点像,可又不完全一样。
是灵气复苏后,普通人被灵气侵蚀,身体承受不住的表现。
“你最近,”陆渊收回手,看着司机,“是不是经常头晕?眼前发黑?有时候还会莫名其妙地心慌?”
司机愣了愣,点点头:“是、是啊……你怎么知道?”
“去医院看看吧。”陆渊说,没解释,“让医生给你好好检查检查。”
司机连连点头,又看了眼撞坏的车,脸色更白了。他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陆渊没再管他,转身看向街对面。十字路口那边,又聚集了几个人,正朝这边张望,指指点点。有个人拿着手机在拍,闪光灯一闪一闪的。
他皱了皱眉,不想多待。他弯腰,帮老太太把撒了的菜捡起来,装回袋子里,递给她。
“大妈,您住哪儿?我送您回去?”
“不、不用……”老太太摆摆手,可腿还在抖,“我、我自己能走……”
“我送您吧。”陆渊坚持。他把老太太的布袋子接过来,搀着她,往街对面走。年轻女孩跟在他后面,低着头,一声不吭。
他们过了马路,走到对面的小区门口。那两个保安看见他们,走过来。
“王奶奶,您没事吧?”一个保安问。
“没、没事……”老太太摆摆手,声音还有点颤,“多亏了这小伙子……”
保安看了陆渊一眼,眼神有点警惕,可还是点了点头:“谢谢啊。”
陆渊把布袋子还给老太太,又看了眼那女孩。女孩还跟着他,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你住哪儿?”他问。
女孩抬起头,眼睛还红着,小声说:“我、我住前面那个小区……”
“走吧,我送你到小区门口。”
两人沿着人行道往前走。女孩走在他旁边,一直低着头,不说话。走了一段,她忽然小声问:
“你……你是医生吗?”
陆渊看了她一眼:“算是吧。”
“那……”女孩咬了咬嘴唇,“你刚才,是不是看出那个人……不对劲?”
陆渊没说话。
“我、我也觉得不对劲。”女孩声音更小了,像在自言自语,“这两天,城里好多人都不对劲。我邻居张阿姨,昨天突然在家里大喊大叫,说看见鬼了,然后就被救护车拉走了。我同学李伟,今天早上在教室突然晕倒,口吐白沫,也送医院了。还有、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有点抖:“我昨天晚上睡觉,总觉得……觉得床边站着个人,在看着我。可我睁开眼睛,又什么都没有。我、我是不是也疯了……”
陆渊停下脚步,看着她。女孩的脸色很白,眼圈发黑,一看就是没睡好。她的呼吸很急,很快,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伸手。”他说。
女孩愣了愣,伸出手。陆渊搭在她手腕上,闭上眼睛。气探进去,很快,他找到了——和那个司机一样,体内有一股很淡的、杂乱的气在乱窜。可女孩的情况更糟,那气已经影响到她的神智了,所以她才会做噩梦,会疑神疑鬼。
“你没疯。”陆渊收回手,看着她,“你只是……被吓着了。回去好好睡一觉,别想太多。”
女孩看着他,眼睛又红了:“真、真的吗?”
“真的。”陆渊点头,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张名片——是他理疗馆的名片,上面有地址和电话,“如果还觉得不舒服,可以来找我。”
女孩接过名片,看了看,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里。
“谢谢你……”她小声说,眼泪又流下来。
陆渊没说什么,把她送到小区门口,看着她进去,才转身离开。
他继续往城里走。越走,心里越沉。司机,女孩,还有那些“不对劲”的人……这不是个例。灵气复苏,普通人身体承受不住,开始出现各种症状。头晕,心悸,幻觉,甚至失控。
如果只是这样,还好。可如果……如果像山里那些动物一样,开始变异呢?
他想起了那只被山魅附身的野猫,想起了护林站里那双绿莹莹的眼睛。
他加快了脚步。
又走了大概半小时,他回到了熟悉的巷子。巷子口那棵老榕树还在,金色的纹路好像更明显了,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树下,王姨的水果摊还摆着,可摊上的水果少了很多,而且都蔫蔫的,没什么精神。
“小陆?!”
王姨正坐在摊子后面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陆渊,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你、你回来了?!”她站起来,上下打量他,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你这孩子,跑哪儿去了?一走三天,连个信儿都没有!可把我们急死了!”
“对不起,王姨。”陆渊走过去,心里有点愧疚,“山里……信号不好。”
“山里?”王姨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压低声音,“你是去找周老爷子了?”
陆渊点点头。
“找到了?”
“嗯。”
王姨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找到就好,找到就好……周老爷子没事吧?”
“没事。”陆渊说,顿了顿,“王姨,这两天……巷子里没什么事吧?”
王姨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凑过来:“小陆,我跟你说,这两天城里……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好多人生病。”王姨说,声音很轻,像怕人听见,“不是感冒发烧那种病,是怪病。老张家那孙子,昨天突然在家里翻白眼,嘴里吐白沫,送医院了。李婶她老伴,今天早上起来,突然不认得人了,对着李婶喊‘鬼啊’,把李婶吓得够呛。还有、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昨天晚上,巷子口有动静。我扒窗户看了,你猜我看见什么了?”
陆渊心里一紧:“什么?”
“野猫。”王姨说,眼神里带着恐惧,“好多野猫,十几只,围在榕树底下,转圈圈。眼睛都是绿的,在夜里亮得像鬼火。转了一晚上,天快亮才散。”
陆渊握紧了拳头。野猫,绿眼睛,转圈……和山里那些山魅,太像了。
“还有,”王姨又说,声音抖得厉害,“今天早上,我看见巷子口有血。不大一滩,可很新鲜,还没干。我、我没敢过去看……”
陆渊转头,看向巷子口。柏油路面上,确实有一小滩暗红色的痕迹,虽然被人用土盖过,可还是能看出来。
“王姨,”他转回头,看着王姨,“这两天,你尽量别出门。晚上关好门窗,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开。”
王姨连连点头,脸色发白:“小陆,是不是……要出大事了?”
陆渊没回答。他看着巷子深处,看着自家理疗馆那扇熟悉的门,门还关着,门上挂着的“暂停营业”的牌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王姨,”他说,“我先回家看看。您也早点收摊,回家去。”
“哎,好,好……”王姨应着,手还有点抖。
陆渊转身,往巷子里走。路过老榕树时,他停下来,仰头看了看。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金色的纹路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伸手,摸了摸树干。
树皮很粗糙,可摸上去,能感觉到一丝极淡的、温热的脉动。像心跳。
他把手收回来,继续往前走。走到理疗馆门口,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
“咔哒。”
门开了。
一股熟悉的、混合着草药和消毒水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走进去,关上门。店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从缝隙里漏进来的几道光柱,在地上投出几块亮斑。光柱里有灰尘在飞舞,慢悠悠的,懒洋洋的。
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
可他知道,不一样了。
他走到柜台后面,放下背包,掏出手机。三天没开机,电池已经快没电了。他插上充电器,开机。
“嗡嗡嗡——”
手机刚开机,就开始疯狂震动。未接来电,未读短信,微信消息,密密麻麻,挤满了屏幕。
他点开,一条条看。
陈默的:“陆大夫,回电。”
林清音的:“陆医生,看到请回复。”
秦政的:“陆渊同志,请速与我联系。”
还有几十个陌生号码的未接来电,和一堆乱七八糟的短信。
他深吸一口气,先拨通了陈默的电话。
“嘟——嘟——”
只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陆大夫?”陈默的声音传来,很急,“你在哪儿?”
“我回来了。”陆渊说,“在理疗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待着别动。”陈默说,声音很沉,“我马上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