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4日,丙午年正月初八,下午三点二十分
陈默来得很快。
陆渊刚把背包里的东西收拾出来——那本《养气篇·中卷》、装云纹针的小木盒、周守一给的草药包,还有那块从护林站捡到的金属牌——理疗馆的门就被敲响了。不是平常那种“咚咚咚”的敲门声,是两长一短,很规律的、带着某种暗号的敲法。
陆渊走过去,从门缝往外看了眼,是陈默。他穿着一身黑色便服,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很锐利。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也都穿着便服,站得很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陆渊打开门。陈默一步跨进来,另外两人也跟着进来,迅速关上门,然后一左一右站在门后,手都放在腰间——那是随时准备拔枪的动作。
“没事吧?”陈默上下打量陆渊,目光在他脸上、身上停留了几秒,最后落在他肩膀上——那处被山魅抓破的地方,衣服上还留着干涸的血迹。
“没事。”陆渊摇头,“小伤,快好了。”
陈默点点头,没多问,转身对那两人说:“外面守着,别让人靠近。”
“是。”两人应声,推门出去,轻轻带上门。
店里只剩下陆渊和陈默两人。陈默走到柜台边,拉过把椅子坐下,陆渊也在他对面坐下。
“山里怎么样?”陈默问,声音压得很低。
“不太平。”陆渊说,把山里的事大概说了说——山魅,周守一,道观,山洞,那三天的训练,还有周守一最后说的那些话。他没说玉佩的事,也没说那本《养气篇·中卷》,只说了学了三招保命的法子。
陈默听得很认真,中间没打断,只是听到“山里有东西要醒了”时,眉头皱得很紧。
“那东西……”他顿了顿,“是什么?”
“不知道。”陆渊摇头,“周师父只说,是上古留下来的,六十年前那次灵气枯竭,就和它有关。现在封印松了,它要醒了。”
陈默沉默了下,从口袋里掏出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却没点。他手指摩挲着打火机,眼神有些飘。
“城里也不太平。”他说,声音很沉。
“我看见了。”陆渊说,“路上有车祸,司机说他突然头晕。巷子口有血,王姨说昨晚有野猫聚在榕树底下,眼睛是绿的。”
陈默抬眼看他:“不止这些。”
他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段视频,拍得很晃,背景像是在医院走廊。很多人挤在那儿,有哭的,有喊的,有呆呆坐着的。镜头扫过一间病房,里面躺着个人,被绑在床上,不停地挣扎,嘴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旁边有医生护士在按着他,可那人力气大得吓人,两三个成年男人都按不住。
“这是市一院。”陈默说,“从昨天下午到现在,收了十七个这样的病人。症状都差不多:突然发狂,力大无穷,攻击性强。有些还伴有幻觉,说看见鬼,看见怪物。镇静剂效果很差,得用三倍、四倍的量才能让他们安静下来。”
陆渊心里一沉。这和那个司机、那个女孩的症状,不一样。司机是头晕失控,女孩是失眠幻听,可视频里这些人,是彻底疯了。
“原因查出来了吗?”他问。
陈默摇头,把手机收回去:“查不出来。血常规、CT、脑电图,所有能做的检查都做了,一切正常。可人就是不正常。”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人数在增加。不仅是市一院,其他医院也陆续有收治。到现在为止,全市已经上报了五十三例。这还只是去医院了的,没去医院的,不知道有多少。”
五十三例。陆渊握紧了拳头。这才三天,就五十三例。如果继续下去……
“秦主任那边怎么说?”他问。
“秦主任已经上报了。”陈默说,“上面很重视,成立了专项工作组,秦主任是副组长。现在全市医院都进入了紧急状态,所有医护人员取消休假,随时待命。公安、武警也抽调了人手,二十四小时巡逻,特别是医院、学校、商场这些人多的地方。”
他顿了顿,看着陆渊:“另外,秦主任让我转告你,你的理疗馆,从今天起,被列为‘特殊观察点’。我们会派人二十四小时值守,一是保护你的安全,二是……”他犹豫了下,还是说了,“防止你这边出问题。”
陆渊听懂了。保护是假,监视是真。他们怕他也会像视频里那些人一样,突然发狂,伤到别人。
“我明白。”他点头,没什么表情。
陈默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复杂:“陆大夫,你别多想。这是程序,也是为你好。你现在……是重点人物。”
陆渊没说话。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眼。巷子口,那两个人还站在那里,站得很直,像两尊雕像。远处,有几个路人走过,都低着头,行色匆匆。整条巷子,安静得可怕。
“陈队,”他转身,看着陈默,“你觉得,这事……和山里那东西有关吗?”
陈默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最终说,“可时间太巧了。你进山三天,山里不太平,城里也开始不太平。而且——”他从口袋里掏出个透明的小袋子,递给陆渊。
袋子里是几根黑色的毛,很短,很硬,在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这是……”陆渊接过袋子,凑到眼前。
“从那些发狂的病人身上找到的。”陈默说,“有些是在衣服上,有些是在指甲缝里。化验过了,不是人的毛发,也不是任何已知动物的毛发。成分很怪,有碳,有硅,还有一些……检测不出来的东西。”
陆渊盯着那些毛。很眼熟。他在山里,在那只被山魅附身的野猫身上,见过类似的毛。只是颜色更深,更硬。
“我怀疑,”陈默压低声音,“城里出现的这些‘病人’,和山里的那些东西……是同类。”
话音刚落,理疗馆的门又被敲响了。还是两长一短。
陈默起身,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了眼,然后开门。门外站着个年轻女人,是林清音。她穿着白大褂,外面套了件深色的风衣,头发有些凌乱,眼圈发黑,一看就是没睡好。她手里提着个银色的金属箱,看起来很重。
“林研究员。”陈默侧身让她进来。
林清音点点头,快步走进来,把箱子放在柜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喘了口气,看向陆渊。
“陆医生,你回来了。”她说,声音有点哑。
“嗯。”陆渊点头,看着她,“你脸色不太好。”
“三天没怎么睡。”林清音扯了扯嘴角,想笑,可没笑出来。她打开金属箱,从里面取出台笔记本电脑,开机,又接上几个外接设备。屏幕亮起来,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曲线图。
“我长话短说。”她转过身,看着陆渊和陈默,“从你进山那天起,我就在监测全城的灵能波动。这是过去七十二小时的数据。”
她点开一个图表。屏幕上,一条红色的曲线剧烈地上下波动,像心脏病人的心电图,而且波动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快。
“灵能浓度,在过去三天里,提升了百分之三百。”林清音说,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个点,“而且提升不是均匀的,是爆发式的。每次爆发,都伴随着一起或几起‘异常事件’——就是陈队说的,些些发狂的病人。”
她又点开另一个图表。这次是地图,城市地图,上面用红点标出了几十个位置。每个红点都在闪烁,有些亮,有些暗。
“这是异常事件发生的位置。”她说,“可以看出,事件不是随机分布的。它们集中在几个区域——老城区,工业区,还有……”她顿了顿,看向陆渊,“你这条巷子附近。”
陆渊心头一紧。巷子附近……
“另外,”林清音调出第三张图,是张放大的卫星照片,拍的是城市全景。照片上,有几道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线条,从城市外围延伸进来,在市中心几个位置交汇。
“这是用特殊波段拍摄的。”她说,“这些白色线条,是灵能流动的轨迹。它们像河流,从城外流进来,在城里几个点汇聚。而这些汇聚点——”她指着照片上几个明亮的白色光点,“正好对应异常事件最密集的区域。”
陈默皱紧眉头:“什么意思?这些灵能……是有意识地在往城里汇聚?”
“不知道是不是有意识。”林清音摇头,“可至少,它们有规律。而且……”她深吸一口气,调出最后一张图。
这是一张三维立体图,城市地下结构的模拟图。图上,那些白色线条从地表延伸下去,在地下深处汇聚,最后汇聚到一个点——那点在市中心正下方,深得吓人。
“我做了模拟计算。”林清音说,声音有点抖,“按照现在的灵能流动速度和浓度提升趋势,最多七十二小时,这个点的灵能浓度会达到临界值。到那时……”
她没说完,可陆渊和陈默都明白了。临界值,意味着质变。意味着那地底下的东西,可能会彻底醒来,或者……彻底爆发。
“七十二小时……”陈默喃喃道,看了眼手表,“现在是二十四号下午三点半。那就是……二十七号下午三点半之前。”
“对。”林清音点头,“而且这只是最乐观的估计。如果中间再发生几次大的灵能爆发,时间可能会提前。”
店里一片死寂。只有笔记本电脑散热风扇发出的嗡嗡声,在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陆渊看着屏幕上那个深埋地下的白色光点,心里一片冰凉。他想起了周守一说的话:“那东西要醒了。”
它不在山里。它在城里。在这座城市的地底下,沉睡着,等待着。而现在,它要醒了。
“秦主任知道吗?”陈默问。
“知道。”林清音说,“我已经把数据报上去了。秦主任正在开会,讨论应对方案。但……”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上面的意见不统一。有人主张立刻疏散市民,有人主张封锁消息,避免恐慌。还有人主张……用非常手段,提前处理。”
“非常手段?”陆渊心头一跳。
“嗯。”林清音点头,没具体说是什么,可陆渊能猜到。炸弹,导弹,或者别的什么能摧毁地下深处的东西。
“不行。”陈默立刻说,“市中心,人口密集,不能用那种手段。而且——”他看向陆渊,“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有什么影响,都不知道。贸然动手,可能会引发更糟的后果。”
林清音没说话,只是看着陆渊。
陆渊明白她的意思。她是想问他,有没有办法。他是目前唯一一个,能用“气”治病,能用“气”感知异常的人。也许,他能做点什么。
“我需要去看看。”他说,声音很平静,“去那些异常事件发生的地方,去灵能汇聚的点,近距离感受一下。也许……能看出点什么。”
“不行。”陈默立刻反对,“太危险。那些发狂的人,攻击性很强,已经伤了十几个医护人员了。你不能去。”
“陈队,”陆渊看着他,“如果那东西真的醒了,整座城都可能完蛋。到时候,危险不危险,都没区别了。”
陈默沉默了。他看着陆渊,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我请示一下秦主任。”他说,掏出手机,走到角落里打电话。
林清音走到陆渊身边,压低声音:“陆医生,你……真的有把握吗?”
陆渊摇头:“没有。可总得试试。”
林清音咬了咬嘴唇,从箱子里又掏出个小设备,像块手表,递给陆渊:“这个你戴上。能实时监测你的生命体征和灵能波动,还能定位。如果出问题,我们能第一时间知道。”
陆渊接过,戴在手腕上。表盘是黑色的,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表盘上有几个小小的指示灯,在微微闪烁。
“另外,”林清音又从箱子里拿出个小瓶子,里面是淡蓝色的液体,“这是高浓度灵能稳定剂。如果你觉得撑不住了,就喝一小口。能暂时稳定你体内的灵能,但只能维持十分钟。十分钟后,你会更虚弱,所以……慎用。”
陆渊接过,揣进口袋里。
这时,陈默打完电话,走回来。
“秦主任同意了。”他说,脸色很凝重,“但他要求,必须全程有安保人员陪同。而且,一旦有危险,立刻撤离,不许逞强。”
陆渊点头:“好。”
“先去哪儿?”陈默问。
陆渊想了想,看向林清音:“灵能汇聚点,哪个离这儿最近?异常事件最密集的?”
林清音在电脑上点了点,调出地图,指着一个位置:“这儿。老城区,平安里。过去二十四小时,发生了八起异常事件,是全市最密集的。而且,那儿是一个灵能汇聚点。”
陆渊看向地图。平安里,他知道那儿。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房子都是七八十年代建的,密密麻麻,巷道狭窄。住的大多是老人和外来务工人员,人口密集,环境复杂。
“就去那儿。”他说。
陈默点头,掏出对讲机,说了几句。很快,外面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
“车准备好了。”陈默说,看向陆渊,“走吧。”
陆渊走到柜台边,拿起背包,把《养气篇·中卷》和云纹针的木盒塞进去,又检查了下口袋里的玉佩和那瓶灵能稳定剂。然后,他转身,看向林清音。
“如果我……”他顿了顿,没说完。
“不会有事的。”林清音说,声音很轻,可眼神很坚定,“我在这儿,盯着数据。一有不对,我立刻通知你们。”
陆渊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跟着陈默出了门。
门外停着两辆黑色越野车。刚才那两人已经坐在了第一辆车的驾驶座和副驾驶。陈默拉开第二辆车的后门,让陆渊先上,然后自己坐进副驾驶。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巷子,拐上主路,朝着老城区的方向驶去。
陆渊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道。阳光很好,可街上的人很少,车也很少。整座城市,安静得像座空城。
他握紧了手腕上的那块表。表盘上的指示灯,在微微闪烁,像心跳。
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也在跳。
一下,一下,越来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