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3-04 22:05:29

2月24日,丙午年正月初八,下午三点五十七分

车子驶进老城区,像是开进了另一个世界。

街道突然变窄了,两旁的建筑变得低矮、破旧。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水泥。窗户外都装着锈迹斑斑的防盗网,阳台上堆满杂物——破旧的自行车、缺了腿的桌椅、褪了色的塑料盆。有些阳台上还晾着衣服,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动,像一排排招魂的幡。

路上人很少。偶尔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眯着眼晒太阳,看见车过来,眼神木然地瞟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打盹。有个小男孩在路边玩,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嘴里念念有词。他妈妈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抱起他,匆匆进了屋,“砰”地关上门。

空气里有股味道。不是垃圾的臭味,是更复杂的、难以形容的味道——霉味、油烟味、中药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腥味,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鼻尖。

陆渊摇下车窗,那股味道更浓了。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试着去“感觉”。

起初什么也没有。可慢慢地,他感觉到了——空气里有“气”在流动。很稀薄,很杂乱,像是被无数只手搅乱的水,东一股,西一股,没有方向。可这些杂乱的气,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汇聚——是前面,平安里的深处。

“就是这儿了。”开车的年轻警察说,声音压得很低。他叫小张,是陈默手下的队员,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可眼神很沉稳。

车在一条巷子口停下。巷子很窄,勉强能容一辆车通过,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上爬满了枯藤。巷子深处,隐约能看见几栋老式居民楼的轮廓,灰扑扑的,像几块巨大的墓碑。

“不能再往里开了。”小张说,“巷子太窄,车进去出不来。”

陈默点点头,推门下车。陆渊也跟着下车,站在巷子口,往里看。

巷子里很暗,即使是大白天,阳光也照不进去多少,里面阴沉沉的,像傍晚。地上是坑坑洼洼的水泥路,积着些脏水,泛着油光。墙角堆着垃圾,塑料袋、废纸、腐烂的菜叶,散发出一股酸臭味。

“异常事件发生在几号楼?”陈默问。

“三号、五号、七号,还有巷子最里面的九号。”小张说,手里拿着个平板,上面显示着平安里的平面图,用红点标出了出事的位置,“八起事件,分布在这四栋楼里。最密集的是九号楼,三天里出了三起。”

陈默看向陆渊:“从哪儿开始?”

陆渊没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放开感知。丹田里那点光缓缓旋转,一缕极细的气从丹田流出,顺着经脉往上,最后汇聚在眉心——这是周守一教他的小技巧,能把“气”集中在眉心,增强感知。

起初还是杂乱。可慢慢地,他“看”到了。

巷子深处,有光。不是肉眼看见的光,是“气”的光。淡红色的,暗沉沉的,像凝固的血,在巷子深处汇聚,盘旋,形成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旋涡。旋涡的中心,就在九号楼的位置。

那光让他很不舒服。不是疼,是种更深层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像有无数只虫子在脑子里爬。

“去九号楼。”他睁开眼,说。

陈默点点头,对后面那辆车打了个手势。车上又下来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便服,手里提着个黑色的箱子。他们是技术组的,负责采样和记录。

“小张,你留在巷子口警戒。”陈默说,“有情况立刻报告。”

“是。”

陈默又看向陆渊:“跟紧我。别离我超过三步。”

陆渊点头。陈默走在最前面,陆渊跟在他身后半步,那两个技术人员跟在最后。四人排成一列,小心翼翼地走进巷子。

一进巷子,光线立刻暗了下来。两边的围墙很高,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空气里的那股腥味更浓了,混着霉味和垃圾的酸臭味,让人作呕。脚下是湿漉漉的,有些地方还长着青苔,很滑。

巷子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远处有隐约的电视声,可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好。偶尔有猫叫,声音很尖,很惨,从不知道哪个角落传出来,又很快消失。

他们走到三号楼门口。这是栋六层的老式居民楼,外墙的瓷砖掉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水泥。楼门是那种老式的铁门,锈得厉害,虚掩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楼道。

陈默在门口停下,往里看了眼。楼道里很暗,只有从楼梯间的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光,勉强能看见楼梯的轮廓。楼梯上堆着杂物——破自行车、旧纸箱、还有几个发黑的煤气罐。

“三号楼,201。”小张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压低着,“昨天下午,一个老太太突然在屋里大喊大叫,说看见她死去的老伴回来了。邻居报警,警察来的时候,老太太正拿着菜刀砍门,嘴里喊着‘鬼啊,鬼啊’。人已经送医院了,家里封了。”

陈默点点头,没进去,继续往前走。

五号楼在巷子中间,情况和三号楼差不多。楼门口贴着封条,上面盖着派出所的红章。封条还很新,是昨天贴的。

“五号楼,302。”小张的声音又传来,“今天早上,一个中年男人突然从楼上跳下来,摔在楼下自行车棚顶上,没死,可腿断了。问他为什么跳楼,他说屋里全是虫子,爬满了他全身。可警察进去看了,屋里很干净,什么都没有。”

陆渊心里一沉。幻觉。和那个女孩的症状一样,可更严重。

他们走到七号楼。这栋楼看起来更新一点,外墙贴了瓷砖,虽然也旧了,可至少完整。楼门关着,上面没贴封条。

“七号楼没事?”陈默问。

“表面没事。”小张说,“可楼上502的住户,昨天夜里搬走了,走得很急,连家具都没要。邻居说,半夜听见那家小孩哭,哭了整整一夜,天亮才停。然后那家人就搬走了,一句话都没说。”

陈默和陆渊对视一眼。没出事,可人跑了。这说明,他们可能感觉到了什么,感觉到了危险,所以提前跑了。

“继续走。”陈默说。

他们终于走到了巷子最深处,九号楼。

这是一栋七层的老楼,外墙的水泥都裂了,露出里面的红砖。楼顶的防水层破了,长出一丛丛野草,在风里摇晃。楼门是木头的,很厚,可门板裂了道缝,从缝里能看见里面黑洞洞的楼道。

楼门口,围着圈警戒带,黄色的,在昏暗的光线里很刺眼。警戒带上贴着封条,上面盖着公章。警戒带外面,还摆着几个锥形桶,里面灌了沙子,很沉。

“九号楼,三天三起。”小张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很严肃,“第一起,三天前,一楼101,一个独居老头,半夜突然在屋里烧东西,把自己收藏了几十年的老照片、老信件全烧了。邻居闻到烟味报警,消防队来的时候,老头坐在火堆旁边笑,说‘烧了好,烧了干净’。人送精神病院了。”

“第二起,昨天中午,四楼402,一对年轻夫妻吵架,丈夫突然发狂,拿起菜刀要砍妻子。妻子跑出门报警,警察来的时候,丈夫已经从窗户跳下去了,四楼,当场死亡。事后检查,夫妻感情很好,从来没吵过架。”

“第三起,今天凌晨,六楼601,一个中年女人突然在屋里尖叫,说墙里有东西在动。邻居报警,警察和居委会的人一起上去,敲了半天门,没人开。最后强行破门,发现女人吊死在卫生间,尸体已经凉了。屋里很干净,墙上什么都没有。”

三起,一疯,一死,一自杀。

陆渊看着那栋楼,心里沉甸甸的。他能感觉到,那股淡红色的、像血一样的气,就是从这栋楼里散发出来的。很浓,很重,沉甸甸地压在整栋楼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进去看看。”陈默说,弯腰钻过警戒带。

陆渊跟着钻过去。那两个技术人员也跟了进来,其中那个女的技术员脸色有点白,但没说什么。

陈默推开楼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瘆人。楼道里很暗,只有楼梯间那扇小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光,勉强能照亮脚下的台阶。空气里有股灰尘和霉味,混着那股淡淡的腥味,让人喉咙发痒。

“先去101。”陈默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101在一楼,楼门左手边。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刷着深绿色的漆,漆皮已经起泡、剥落。门上贴着封条,已经被撕开了一半,松松地挂着。

陈默看了眼封条,皱皱眉:“有人进去过。”

他轻轻推开门。门没锁,一推就开。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从门缝透进来的一点光,勉强能看见屋里的轮廓。是个一室一厅的老房子,不大,家具很旧,是七八十年代的款式。地上铺着塑料地板革,已经翘边、发黑。空气里有股浓烈的焦糊味,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臭味。

陈默打开手电,光柱切开黑暗。光柱扫过的地方,能看见墙壁被熏黑了,大片大片的黑,像泼了墨。地上堆着一堆灰烬,是烧剩下的纸灰,已经冷了,一碰就碎。灰烬旁边,有个铁皮桶,桶里也装满了灰。

陆渊走进去,蹲在那堆灰烬旁边。他伸出手,指尖还没碰到灰,就感觉到一股极淡的、阴冷的气息,从灰烬里散发出来。那气息很熟悉,和他在山里从那些山魅身上感觉到的,很像,可又不完全一样。

“是‘气’。”他低声说,“不是普通的火,是带着‘气’的火。这火……烧过不干净的东西。”

陈默眉头紧皱:“不干净的东西?”

“嗯。”陆渊点头,站起身,环顾四周。他能感觉到,这屋里残留着很淡的、混乱的“气”,像一团乱麻,纠缠在每一个角落。特别是墙上那些被熏黑的地方,“气”更浓,更乱。

“那个老头,”他问,“烧的是什么东西?”

“照片,信件,还有些老物件。”陈默说,“邻居说,老头独居,儿子在国外,很少回来。老头平时很沉默,不爱说话,可人很和善,没听说有什么精神问题。”

陆渊没说话。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亮了屋里。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慢悠悠的,像一群疲惫的舞者。

窗外是个小院,院里种着棵石榴树,已经枯死了,枝干光秃秃的,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树下有个石凳,石凳上落满了灰。

陆渊看着那棵树,忽然心里一动。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去“看”那棵树。

起初什么也没有。可慢慢地,他“看”见了——树根那里,有一团很淡的、暗红色的气,像一滩干涸的血,渗进泥土里。那气很阴,很冷,带着一股浓浓的怨念。

“树底下有东西。”他睁开眼,说。

陈默一愣:“什么东西?”

“不知道。”陆渊摇头,“可那东西……不干净。”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怀疑,那个老头烧东西,不是疯了。他是想用火,烧掉屋里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可他不知道,那些东西……烧不掉。”

陈默脸色一沉。他走到窗边,看着那棵石榴树,看了很久。

“先上去。”他说,“去402和601看看。”

他们出了101,顺着楼梯往上走。楼梯很窄,很陡,扶手是铁的,锈得厉害,一摸一手锈。墙上贴着小广告,治疗性病的,办证的,通下水道的,层层叠叠,像长满了牛皮癣。

四楼,402。门也开着,门上没贴封条,可门框上有道很深的砍痕,是菜刀砍的,木头都劈开了。屋里很乱,像是打过架。椅子倒了,桌子翻了,地上有碎玻璃,有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

窗户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吹得窗帘哗哗作响。窗台上,有只拖鞋,是男式的,很旧,鞋底都磨平了。

陆渊站在门口,没进去。他能感觉到,屋里那股混乱的“气”更浓了,浓得化不开。特别是窗户那里,“气”像潮水一样往外涌,带着一股疯狂、绝望的气息。

“那个丈夫,”他问,“跳楼前,说了什么吗?”

陈默看了眼手里的记录本:“邻居说,听见他喊‘虫子,全是虫子,爬到我身上了’。”

又是虫子。幻觉。

陆渊沉默了下,走进屋。他走到窗边,往下看。四楼,不高,可也不低。楼下是个自行车棚,棚顶是铁皮的,被砸了个大坑,坑里还有血迹。

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了。屋里残留的“气”,不是一团乱麻,是有方向的——从卧室涌出来,涌向客厅,最后涌向窗户,从窗户冲出去。那“气”里,裹挟着极深的恐惧、愤怒,还有……某种被强迫的、不情愿的情绪。

“他不是自己想跳的。”陆渊睁开眼,低声说。

陈默一愣:“什么意思?”

“他……”陆渊顿了顿,寻找合适的词,“被‘推’下去的。不是被人,是被……别的东西。”

陈默脸色变了。他走到窗边,也往下看,看了很久。

“什么别的东西?”他问,声音很沉。

陆渊摇头,没回答。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股“气”里,有别的意志。不是那个丈夫的,是更阴冷、更恶毒的意志。

“去601。”他说。

六楼,601。门是锁着的,但锁被撬坏了,门虚掩着。门上贴着封条,已经被撕开了。

陈默推开门。屋里很干净,出乎意料的干净。地板拖得发亮,家具摆得整整齐齐,窗明几净。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一股……更淡的、难以形容的甜味,有点像腐烂的水果。

客厅的沙发上,铺着块白色的蕾丝桌布,很精致。茶几上摆着个玻璃花瓶,花瓶里插着几支塑料花,花瓣是粉色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诡异的光。

卧室的门关着。陈默走过去,推开门。

卧室也很干净。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豆腐块。床头柜上摆着个相框,里面是张全家福——一对中年夫妻,和一个十几岁的女孩,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卫生间的门也关着。陈默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陆渊跟在他身后,往里看。

卫生间很小,只有个马桶,一个洗手池,还有个淋浴间。淋浴间用浴帘隔着,浴帘是粉色的,上面印着小花。

浴帘后面,垂着一双脚。穿着拖鞋,是女式的,脚踝很细,皮肤很白,白得发青。

陈默走过去,轻轻拉开浴帘。

一个女人,吊在淋浴杆上。绳子是那种很粗的尼龙绳,在脖子上缠了好几圈,勒得很深,陷进肉里。她低着头,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脸。身上穿着睡衣,是粉色的,和浴帘一个颜色。

她已经死了很久了,尸体僵硬,皮肤上出现了尸斑,是暗紫色的,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陆渊看着那具尸体,心里一片冰凉。他能感觉到,尸体上残留着很淡的、冰冷的“气”,那“气”里,是深深的绝望,还有一丝……解脱?

不,不对。

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这一次,他“看”得更深。尸体上残留的“气”,不止一股。有两股。一股是冰冷的、绝望的,是那个女人自己的。还有一股,是更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是阴冷的、带着恶意的,像条毒蛇,缠绕在女人的脖子上,一点点收紧,直到她断气。

“她不是自杀。”陆渊睁开眼,声音很平静,可手在抖。

陈默猛地转头看他:“什么?”

“她是被杀的。”陆渊说,指着女人的脖子,“被那东西……勒死的。”

陈默脸色铁青。他走到尸体前,仔细看。尼龙绳勒得很深,可绳结打得很奇怪,不像是自己打的。而且,尸体的手指甲里有东西——是皮肤组织,是她自己的皮肤,是她挣扎时,抓破了自己的脖子。

“法医的报告,”陈默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说她是自杀。绳子是她的,结是她自己打的,屋里没有第二个人进来的痕迹。”

“是没有‘人’进来。”陆渊说,声音很轻,“可进来的,不一定是人。”

屋里一片死寂。只有浴帘在轻轻晃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陈默深吸一口气,拿出对讲机:“小张,通知法医,再来一趟九号楼601。另外,申请调取这栋楼过去一个月的监控——如果还有的话。”

“是。”

陈默收起对讲机,看向陆渊:“还有别的发现吗?”

陆渊摇头。他感觉有点累,丹田里的气消耗了不少。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是平安里密密麻麻的老房子,灰扑扑的,像一片巨大的坟墓。远处,城市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陈队,”他转身,看着陈默,“这栋楼……不能住人了。”

陈默没说话。他走到窗边,也往外看,看了很久。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沉,“可整条巷子,整个平安里,住着几千人。让他们搬,往哪儿搬?怎么搬?”

陆渊沉默。是啊,往哪儿搬?整座城,哪儿是安全的?

“先回去。”陈默说,“把情况报给秦主任。看上面怎么决定。”

陆渊点头。他最后看了眼那具吊在淋浴杆上的尸体,转身,出了卫生间。

他们下楼,走出九号楼,走出巷子。回到车上时,天已经快黑了。夕阳的余晖把天空染成暗红色,像血。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平安里。陆渊回头,看了眼那座沉寂的老楼。在暮色里,它像只蹲伏的巨兽,张着黑洞洞的嘴,等着吞噬下一个猎物。

他收回目光,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丹田里的那点光,已经很黯淡了。他需要休息,需要养气。

可他知道,他没时间休息了。

七十二小时。

不,可能更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