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屑纷落如雨，呛人的土腥味灌满口鼻。
苏锦睁开眼的瞬间，只觉天旋地转。头顶是摇摇欲坠的石壁，身下是冰冷粗粝的碎石。一块半人高的落石就砸在她左手边不到两尺的地方，带起的碎屑刮破了她的脸颊。
「……什么情况？」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全身上下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抗议。一种奇怪的陌生感从骨头缝里渗了出来——这具身体的重心不对，四肢的比例不对，连呼吸时胸腔起伏的节奏都不对。
又一阵闷响从头顶传来，碎石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苏锦没时间细想。她本能地滚向右侧，动作连贯得出乎自己意料——就好像这具身体在她大脑做出反应之前，已经自己完成了闪避。
「不对……我明明在古墓里——」
记忆像被揉碎的纸团，一片一片地展开。她记得灯光昏暗的墓室，记得导师喊"小苏快退"的声音，记得头顶巨石轰然崩落时的风压，然后——
然后就是这里了。
又一道裂缝在石壁上蔓延开来。苏锦抬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半坍塌的石室，顶部已经碎成蛛网状的裂纹。石室尽头有一条窄缝透进来几线光亮，像溺水者看到的最后一根浮木。
「先出去再说。」
她咬牙爬了起来。
身体确实不是她的。这双手太细、太白，掌心有薄薄的茧——不是握笔的茧，是握剑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灰蓝色的交领长衫，腰间系着素色腰带，脚上是薄底布靴。
这不是工作服，不是冲锋衣。
这是——古装。
苏锦深吸一口气，把所有荒诞的念头暂时压进脑底。头顶的石壁又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她没有时间在这里发愣。
她踉跄着朝那条窄缝挤过去。身体在碎石堆里移动时，四肢展现出一种不属于她的协调——脚步准确地踏在稳固的石块上，手臂精确地避开了突出的尖石。
「这不是我在控制……是这具身体自己在动。」
肌肉记忆。她的大脑记得这个词。爷爷教她打太极拳的时候说过，练到一定程度，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
这具身体的"练到一定程度"，显然不是太极拳的程度。
她挤过窄缝，猛烈的阳光扎得她眼前一白。新鲜空气涌进肺里，她弯腰剧烈地咳了十几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等视线恢复清晰，苏锦看到了眼前的景象，整个人愣在原地。
苍松翠柏漫山遍野，一条石阶从脚下蜿蜒而上，消失在山腰的云雾之中。远处峰峦叠嶂，山色如黛，没有一根电线杆、一栋水泥楼。空气清冽到近乎甘甜，没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没有工地的轰鸣声——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风穿过松林的沙沙声。
「好吧。」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像刚哭过，「这不是做梦。」
她身后的石壁在这时终于彻底崩了下来，扬起漫天烟尘。苏锦被气浪推了一个趔趄，一屁股跌坐在草地上，来不及反应，就听到上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一个年轻男子焦急的喊声：
"三师妹——！"
一个穿着同色灰蓝长衫的青年从山路上飞奔而下。说"飞奔"不够准确——他的步伐快得不正常，两步就跨出普通人五六步的距离，最后几步简直像是脚尖点地便弹了出去。
「那是什么……轻功？」
青年冲到她面前，单膝跪下，一双浓眉拧得能夹死苍蝇。他抓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语速极快："你受伤了没有？怎么又跑到后山来了？旧墓那边不是早就说了不准去——"
苏锦本能地想说"你谁啊"，但一个词从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碎片里浮了上来，卡在她喉咙口——
二师兄。周明远。
她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陌生又沙哑："……二师兄。"
周明远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伸手探了探苏锦的额头，又翻了翻她的眼皮，最后两指搭上她的手腕。片刻后他脸色微变，低声道："你的脉象不太对……内力怎么像是岔了道——"
他说的那些字苏锦每个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像外语。
"走，先回去。"周明远没再多说，蹲下身背朝她，"你伤了没有？能搂住我脖子吗？"
苏锦看着这个素昧平生又无比熟悉的背影，犹豫了两秒。
「就算是做梦，也不能死在梦里对吧。」
她把胳膊搭上他的肩。周明远将她稳稳背起，身形一纵，踏着山间石阶向上掠去。风从耳畔呼啸而过，速度远超普通人的奔跑极限。
苏锦趴在他背上，看着脚下的山林飞速后退。一棵又一棵松树从视线里掠过，石阶如灰色的飘带在脚下展开。
她闭上眼睛。
残留的记忆碎片像打碎的万花筒，在黑暗中零星闪烁——一座清幽的山门，一位白发老者，一群穿着灰蓝色衣衫的年轻人，一柄旧剑横搁在兵器架上……还有一个名字。
青霄宗。
苏锦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山风裹着松香拂过她的脸。天很蓝，山很青，云雾在半山腰缓缓流动，像一条白色的河。
这个世界很美。
但它不是她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