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把她背回了一间小院。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一间厢房,院中一棵老槐树,树下一口石缸养着两尾红鲤。房间陈设简朴到了极点——一张窄床,一张书案,案上笔墨纸砚和几本线装书,墙上挂着一柄剑。
"你先歇着,我去请师父来看看你。"周明远把她放在床上,又摸了摸她的额头,语气里有明显的担忧,"脉象不太对,你别运功,等师父来再说。"
「运功?」苏锦在心里重复了一下这个词。武侠小说里倒是常见——大概是主动调动体内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她老老实实点了点头。反正她也不知道怎么"运"。
门关上之后,她一个人对着低矮的房梁,终于可以不再假装镇定。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
又掐了一下手背。
还是疼。
「好的,确认不是做梦。」
苏锦深吸一口气,缓缓坐起来。她第一件事是低头看自己的手——纤细的手指,右手虎口和食指根部有薄薄的老茧。她慢慢攥了攥拳,手指比前世灵活得多,力量也大得多。
然后她看见了角落里的铜镜。
苏锦走过去,在镜前站定。
铜镜不像现代玻璃镜那样清晰,映出的影像带着一层朦胧的铜色。但足够让她看清——那不是她的脸。
镜中的女子约莫二十一二岁,面容清丽,下巴线条利落,一双眼睛形状很好看,只是此刻因为惊惧而微微发红。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紧,像是一个不太爱笑的人。
苏锦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镜中人也伸手摸了摸。
「……你好,苏锦。」
她不确定是在跟镜子里的自己打招呼,还是在跟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打招呼。
记忆碎片在她脑海里零零散散地拼凑着。它们不是连贯的画面,更像是被打散的拼图——有些片段清晰到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有些则模糊得只剩一个轮廓。
她知道这个女孩叫苏锦,是青霄宗三弟子。
她知道这个门派在一座叫青霄山的地方,有一位师父和四个师兄弟妹。
她知道原主的性格沉默寡言,在师门中不算出众,平日里最常做的事是一个人去后山练剑,或者去旧墓里临摹壁画。
然后就是今天——原主独自去旧墓练功,出了事故。
至于出了什么事故——记忆到这里就断了,像被人用剪刀剪掉了最后一帧。
苏锦在床沿坐下,开始翻检记忆中关于自己的部分。
苏瑾。二十六岁。历史系硕士。在博物馆实习,参与古墓考古。导师姓方,脾气暴躁但学术严谨。爸妈在老家。考古队一共七个人——
记忆到这里变得格外清晰,像有人调高了分辨率。她甚至记得出事那天早上食堂的豆浆是甜的。
然后就是塌方。
「我在考古现场被落石砸中,她在后山练功走火入魔。两个人在同一时间——」
苏锦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案上摞着几本线装册子,最上面一本封面写着三个字——"修炼札"。
她翻开了第一页。
字迹工整内敛,一看就是长年抄经练出来的基本功。开篇写的是日期——"景德七年二月初三"——然后是一行简短的记录:
"今日习落霞第一式,二十遍,手腕酸胀。"
苏锦一页一页地翻下去。日记没有太多抒情的内容,几乎全是修炼记录——练了什么、练了多少遍、哪里做得不够好、师兄纠正了什么。偶尔夹杂一两句日常琐事:
"大师姐今日斩了一头山中野猪,说给我们加餐。"
"小师弟缠着要听故事,随口讲了一个,他听完说无趣。"
"新来的四师妹叶灵溪很安静,话不多,但配的药茶味道不错。"
苏锦翻到最后几页时,手指停住了。
字迹变了。还是同样工整的笔画,但笔锋力度不均,有的字深有的字浅,像写的人在分心或者手在发抖:
"今日修炼心法时,内力运行至膻中穴突然滞涩,强行导引三次均不通。师父说不急,但我知道自己的根骨比大师姐差了不止一筹。"
膻中穴。苏锦下意识摸了摸胸口正中的位置——前世跟爷爷学太极时听他提过这个名字,大约在两乳之间。原主的内力就是在这个地方卡住了?
"去后山临摹了半日壁画。壁画上的剑客出剑如风,我连剑招的'意'都还摸不到。"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景德八年三月二十,旧墓壁画似有异样。独去察看。"
然后就没有了。
苏锦合上日记本,轻轻放回桌面。
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从橘红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纯粹的黑。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排整齐的白色格子。
「所以你就这么走了。」苏锦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声音很轻,「一个人去后山,一个人出了事,连一句抱怨都没有。」
她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为自己——虽然她的处境确实够惨的。而是为那个在日记里一笔一划记录修炼进度、不声不响地和自己较劲、连"我很孤独"四个字都不肯写下来的女孩。
「苏锦。」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和自己名字只差一个字的名字,「我会好好用你的身体活下去的。」
这算是承诺。
也算是道歉。
月色如水。槐树的影子在窗纸上摇晃,像一只安静的手在轻轻地挥。
苏锦躺回床上,把薄被拉到下巴。闭眼之前,她最后想到的画面是——妈妈站在家门口朝她挥手,嘴里喊着"路上小心"。
「妈……」
眼角有一滴眼泪无声地滑进了枕头。
她在这具陌生的身体里,度过了穿越后的第一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