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手机铃声，而是一群不知名的鸟在窗外吱吱喳喳地开早会。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手臂无意识地摸向枕边——然后摸了个空。
没有手机。
「啊，对。穿越了。」
她睁开眼，看到的是低矮的木质房梁和一扇糊着白纸的窗户。晨光从窗纸里透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暖融融的鹅黄色。
苏锦坐起来，深呼吸了三次，用力捏了捏眉心。
今天是穿越第二天。她需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搞清楚自己在哪，身边有些什么人，以及这个世界大概是怎么运转的。
洗漱用的铜盆和帕子在房间角落。苏锦用冰凉的井水洗了把脸，一边擦脸一边在脑子里整理从原主记忆碎片中拼凑出的信息。
青霄宗。隐世宗门。四百余年传承。坐落于青霄山上，山下是一个叫青云镇的小镇。
师门五人。掌门清虚真人是师父。大师姐林若雪，二师兄周明远，她排第三，四师妹叶灵溪，小师弟陈风。另有外门弟子约五十人，平时住在山腰的弟子坊。
这些信息不是苏锦主动回忆出来的，更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放了一本小册子，她需要的时候翻一下就在那里——模模糊糊的，但基本够用。
推门出去，苏锦第一次以清醒的状态看见了青霄山。
昨天被周明远背回来时天色将暗，她浑浑噩噩没顾上看。此刻晨光中的青霄山让她在门槛上站了整整十秒。
山是真的高。四面环峰，云雾在峰腰缠绕，像给每座山系了一条白色腰带。师门建筑依山势而建，错落有致地分布在三层台地上——最下面一层是弟子住的小院，中间一层有一座藏经阁和几间练功房，最上面一层只有一座小楼，半隐在云雾之中。
「不得不说，选址审美在线。」
一条石板路从她的小院门口蜿蜒向上，路两旁种着修竹。竹叶上的露珠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的。几只松鼠在竹林里追逐打闹，见了人也不怕，反而停下来歪头打量她。
苏锦沿着石阶慢慢往上走，一边走一边观察。
弟子居所这一层大约有二十几间小院，布局大同小异。有些院门开着，能看见里面晾着洗过的衣衫，或者有人在院中打水。经过的弟子见到她都会低头行礼——"三师姐。"
苏锦一一点头回应。原主记忆中没有太多和外门弟子交往的片段，她猜测原主和这些人的关系大概停留在"认识但不熟"。
练功场在弟子居所和藏经阁之间的一片开阔台地上。苏锦到的时候，已经有十几个弟子在晨练了。他们排成三排，动作整齐划一地挥着手中的木剑。
苏锦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
她不懂剑法，或者说，"苏瑾"这个灵魂不懂剑法。但奇怪的是，看着那些弟子挥剑的动作，她能隐约感觉到哪里"不太对"——那个人出剑时肩膀太僵了，那个人转身时重心不稳。
「这是原主留下来的本能？」
她正想着，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怎么出来了？"
苏锦转过身。一个穿着白色练功服的年轻女子站在石阶上，长发束成高马尾，面容清冷如霜。她手里提着一柄长剑，剑鞘是深青色的，朴素到几乎没有任何装饰。
原主的记忆碎片立刻跳了出来——大师姐，林若雪。
"大师姐。"苏锦叫了一声。
林若雪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眉头微皱："脸色还是不好。昨天二师兄说你在旧墓塌方里伤了，师父嘱咐你休息——你跑出来做什么？"
「这位大师姐说话的方式……是关心，对吧？虽然听起来像在训人。」
"我……醒了就出来走走。"苏锦斟酌着用词。她不确定原主平时说话什么语气，只能尽量简洁。
林若雪"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说："不要再一个人去后山了。那边的旧墓年久失修，已经跟师父提过要封了。"
"好。"
"今天的晨练你就别参加了，站在旁边看看就行。"
苏锦点点头。
林若雪转身走向练功场中央，将长剑从鞘中缓缓抽出。剑身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青芒。
接下来的场景让苏锦看得入了神。
大师姐练剑和那些弟子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她出剑的速度极快，快到苏锦只能看见剑尖划过的残影。但同时动作又极舒展，每一式之间的衔接如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停顿和凝滞。
苏锦看不懂招式，但她看得出节奏。
学太极的人对"力的节奏"有天然的敏感。大师姐的剑法——力量不是匀速输出的，而是在蓄和放之间反复切换。蓄的时候如风前之静，放的时候如弦上之箭。
更让她惊讶的是，每次大师姐的剑划过空气时，她能感觉到一种微妙的压迫感——不是心理作用，是切切实实的、带着温度的气流拂过她的皮肤。
「她挥一下剑，三丈之外的我能感觉到风。」
苏锦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
晨练结束后，一个十六七岁模样的少年跑过来，手里端着两个粗瓷碗。他头发毛毛躁躁的，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
"三师姐！你没事吧？昨天二师兄背你回来的时候我吓死了！"少年把碗塞到她手里，碗里是热气腾腾的白粥，"这是四师姐煮的，说让你先喝点暖的。"
小师弟，陈风。
"谢谢。"苏锦接过碗。
"你去旧墓那边干什么啊？大师姐都说了那边危险——"
"不说这个了。"苏锦低头喝粥。
粥是糙米煮的，没什么味道，但热乎乎的灌进胃里让人浑身舒坦。她蹲在练功场边上，一边喝粥一边默默记录着观察到的一切——弟子人数，训练时间，师门之间的称呼和礼节，一日三餐的规律。
二十六年来养成的学术习惯让她在陌生环境中本能地开始做"田野调查"。
「把它当成沉浸式考古吧。」
吃完粥她把碗还给陈风，独自沿着石阶往回走。走到半路遇见一个穿着淡绿色衣衫的年轻女子，面容温柔，手里提着一个药篮。
"三师姐，身体好些了吗？"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我配了一副养气安神的药茶，回头给你送去。"
四师妹，叶灵溪。
"多谢。"苏锦说。
叶灵溪微笑着点点头，低着头从她身边走过，脚步很轻。
苏锦站在石阶上回头看了一眼。
大师姐还在练剑，二师兄在指导弟子站桩，小师弟在练功场边上和同伴追逐打闹，四师妹提着药篮走进了藏经阁旁边的小药园。
一个完整的小世界。
苏锦慢慢走回自己的小院，关上门。
她坐到书案前，摊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
然后她用最小的字，在纸的角落里写了七个字——
"我叫苏瑾，我在这里。"
写完之后她看了两秒，把纸揉成一团塞进了袖子里。
不能留下这种东西。
但她需要写下来。哪怕只是一瞬间。
她需要确认自己还记得自己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