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卯时,天色未明。
苏锦到练功场时,周明远已经在了。
他站在场中央,手中无剑,双手负后,一身灰褐色练功服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沉稳。练功场是一块方圆五丈的青石平台,三面环竹,东侧临崖,能看到远处山谷间翻涌的云海。
「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苏锦走近时,注意到周明远脚下的青石微微发热——不是错觉,是他站桩时内力自然外溢的痕迹。二流的她能让内力在体内循环,但不会不由自主地渗出体表。
这就是一流和二流的第一个区别——内力充盈到溢出来。
"来了。"周明远看到她,点了点头,"今天不练变招,先对练。"
苏锦一愣:"不是说——"
"陈风传话传错了。"周明远面色如常,"我说的是'明天对练,看看第一式练到哪了',不是'教变招'。你得先过了基础这关。"
「好吧,传话的可靠性和传话人的性格成正比。陈风,你这信使不合格。」
苏锦从腰间抽出师父赠的那柄旧剑。剑身暗沉,无纹无饰,握在手里有一种温润的踏实感。她已经习惯了这把剑的重量——二斤七两,比她前世用过的太极剑重上一倍。
周明远也抽出了自己的长剑。他的剑比苏锦的长了三指,剑身有隐隐的寒光。
"规矩和上次一样。你进攻,我接。"他顿了顿,"但这次我不会站着不动。"
上次?苏锦回忆了一下——穿越第五天,她和陈风试练时暴露了反应延迟的问题。之后在第七章、也就是半月伤愈后,周明远教她重练落霞第一式。但正式对练,这确实是第一次。
「这一个月,每天练一百遍第一式。发力链从肩膀断裂到能稳定维持到手腕。现在,是骡子是马该拉出来遛遛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内力引入剑身。
体内那股温热的力量从丹田出发,经胸腹到右肩,沿上臂抵达手腕——然后在腕关节处出现了一个明显的衰减。
不是断了。而是像水流过一段变窄的管道,压力骤降。从手腕到剑柄再到剑身,内力到达的量大约只有丹田出发时的三成。
三成。
她已经知道这个数字——前几天自己测算过。但"知道"和"在对练中面对"是两回事。
"来吧。"周明远微微侧身,剑尖朝下,一个完全不设防的起手式。
苏锦没有犹豫。
她踏步上前,第一式"迎霞"——剑尖从腰间提起,走一条由下而上的弧线,直取对手胸口。这是落霞剑法最基础、也最朴实的一剑:快、直、不花哨。
剑到半途,她感觉到了。
周明远动了。不是格挡,是一个极小幅度的侧身——他的左脚向外滑了半步,身体轴线偏移不到三寸。苏锦的剑尖擦着他衣袖过去,近在咫尺却刺了个空。
「这个距离控制……」
她来不及多想,身体的肌肉记忆已经带着她做出了回撤——剑收回,重心后移,准备第二击。
但周明远没有给她时间。
他的剑抬起来了。
不快。至少看上去不快。一个简简单单的横削,从左到右,速度甚至比苏锦刚才的直刺还慢半拍。
可当那一剑临近时,苏锦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剑身上弥漫开来。不是风,不是杀气——而是内力。
周明远的剑上,裹着一层厚实的内力。
那不是苏锦目前能做到的那种"把内力送到剑尖"——而是整个剑身都被内力包裹住了,像一层看不见的水膜。剑到面前时,苏锦举剑格挡。
两剑相交。
"铛——"
金铁交鸣的声音还没落,苏锦已经被震退了三步。虎口发麻,右臂从肘关节到肩膀一阵酸胀,像是被人用铁锤从内部敲了一下。
「不对。他明明没用力——」
她咬牙站稳,抬头看周明远。二师兄面色平静,剑还保持着横削的收尾姿势,看上去轻松得像在散步。
"再来。"他说。
苏锦调整呼吸,再次上前。这一次她换了个思路——不走正面,而是侧步切入,利用第一式的变化角度从斜下方刺向周明远持剑手的腕部。
这个角度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前世练太极推手时,师父说过一句话:"你推不动他,就换个方向。力量不够,角度来凑。"
剑走偏锋,确实让周明远微微侧目。他没有再用侧身闪避,而是直接压剑——剑身下沉,用剑脊架住苏锦的剑尖,然后轻轻一转。
就这么一转。
苏锦的剑偏了。
不是被弹开,是被"引"偏了。周明远的内力从剑脊传过来,顺着两剑接触点,精准地施加了一个横向的偏转力。苏锦的内力在这个力面前毫无抵抗能力——三成传导效率对上接近完整的一流内力,就像小溪冲进大河,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她的剑被引到了右侧,门户大开。
周明远的剑尖已经停在她咽喉前三寸。
"第二招。"他收剑,语气没有评判,只是陈述。
苏锦咽了口口水。三寸。他想点到就点到,想停就停。这不是速度的问题,是控制力——对自身力量的精确掌控。
「如果这是实战,我已经死了两次。」
她没有泄气,继续上前。第三招、第四招、第五招——每一次她都尝试了不同的角度和时机,但结果大同小异:要么被震退,要么被引偏,要么剑到半途就被对方看穿了意图。
到第六招时,苏锦做了一件不按规矩来的事。
她在刺出第一式的同时,左手从袖中弹出一枚石子——这不是暗器,是她前两天在溪边捡的光滑小石头,纯粹为了练手劲。石子打向周明远的右肩,与剑尖形成一个前后夹击。
「偷袭是不太光彩,但实战中什么手段都可能遇到——我得看看他的反应。」
周明远眉毛挑了一下。
他的剑没有动,而是左手从腰间抬起,两指并拢,极其随意地一夹——石子就那么被捏在了他的指尖。
然后他的剑才动了。
同样是迎向苏锦的剑,但这一次他加了一丝力道——不多,大概比前五招多了一成。
苏锦的剑被直接磕飞了。
不是脱手。是整个手臂被震得发软,握力不足以维持,剑从虎口滑出,"叮"的一声落在地上。
"六招。"周明远把石子还给她,"比我预想的多了两招。"
苏锦甩了甩发麻的手腕,弯腰捡起剑。
「多了两招。这算夸奖还是嘲讽?」
"第六招那个石子——"周明远忽然说,"是你自己想到的?"
苏锦点头。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思路不错。以小师妹现在的实力,正面硬碰是最不划算的。你刚才六招里,第二招和第六招最有价值——都是不走寻常路。"
「以前的原主大概不会用偷袭这种手段。」苏锦在心里记了一笔。
"但——"周明远话锋一转,"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
苏锦想了想:"我的剑到了你面前,就像棉花打铁——不痛不痒。"
周明远点头:"知道为什么吗?"
"内力差距。"
"对,但不只是'量'的差距。"周明远把剑横在身前,"你把内力从丹田送到剑尖,中间要经过——肩、肘、腕、指——四个关节。每个关节都会损耗。你现在的传导效率,大概只有三成左右。"
「果然。我自己估算的也是这个数。」
"而我——"周明远把剑轻轻一抖。
苏锦看到了。
剑身上泛起一层极淡的微光——不是反射日光,是内力外溢产生的视觉效果。那层光从剑柄到剑尖,均匀、完整、没有任何断裂或衰减的迹象。
"接近九成。"周明远说,"一流中段的传导效率,大概在八成到九成之间。"
三成对九成。
苏锦在心里快速换算——这意味着同样的内力储备,周明远能送到剑尖的有效力量是她的三倍。再加上他本身内力储备就远超她……
「这不是一个数量级的差距。这是维度碾压。」
"所以你下一步的重点,"周明远收剑入鞘,"不是练新招式,也不是增加内力总量——而是提升控制精度。把三成变成四成、五成、六成。"
他看着苏锦,眼神认真:"师父说你的天赋在'通'——心法剑法轻功融会贯通。我觉得师父看得准。你刚才第二招的角度、第六招的配合,说明你脑子转得快。脑子是你最大的武器。但脑子想到了,身体跟不上——归根到底还是传导效率不够。"
苏锦沉默了。
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一百遍练习让我把发力链维持到了手腕。接下来,是把手腕到剑尖的这段管道也打通。」
"三师妹。"周明远走到练功场边缘,从石台上拿起一条布巾擦了擦手,"你穿越——不是,你塌方之后变了不少。"
苏锦心跳漏了一拍。
但周明远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只是淡淡地说:"变得比以前爱想事情了。这是好事。练武最怕的不是笨,是不动脑子。"
他把布巾搭在肩上,朝正殿方向走去。
"明天同一时间。每天六招,一直练到你能接住我三成力。"
苏锦站在原地,看着二师兄走远。
晨雾散了些,东侧崖边的云海在初升的日光下染上了一层淡金。风从竹林间穿过,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息。
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虎口的茧上多了一道新的红痕,是刚才被震出来的。
「三成传导效率。九成传导效率。差了六成。」
她握紧剑柄。
「六成的差距,不是一天两天能补上的。但至少——我知道差在哪了。」
知道差距在哪,比不知道好。知道方向在哪,比乱练好。
「先把三成变成四成。」
她重新提剑,面对空无一人的练功场,开始了今天的第一遍。
第一式,"迎霞"。
剑从腰间提起,走弧线,刺出——
这一次,她把全部注意力放在了手腕那个衰减点上。
内力到了腕关节,像往常一样出现了"管道变窄"的感觉。但她不急着推,而是让内力在那里停了一瞬——像水在闸口蓄了蓄——然后才缓缓放过去。
手腕到剑柄的这段路,内力走得比之前稍顺了一点。
只是一点。
但苏锦笑了。
「一万遍练习。」
她收剑,重来。
身后的竹林在晨风中沙沙作响。远处,似乎有人在正殿的二楼窗口看了一眼,又悄无声息地合上了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