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灵溪说有朋友要来的时候,苏锦正在院子里擦剑。
"山下的朋友?"她抬头,"能上山来?"
"能的。"叶灵溪把一碟点心放在石桌上,"师父准许了。她是我在青云镇认识的,家里开药材铺子,每年给宗门供两次草药。上山的路她比我都熟。"
「药材铺子——所以是生意上的关系。」
青云镇是青霄山脚下最近的小镇,苏锦虽然还没下过山,但从原主的记忆碎片和师弟妹们的闲聊里大致拼出了一个印象:小镇不大,靠山吃山的格局,几条主街,几十户人家,每逢初一十五有集市。
"叫什么名字?"苏锦问。
"沈三娘。"叶灵溪微微一笑,"比我大两岁,嫁了青云镇上赵家的二郎。别看她年纪轻,一个人打理药材铺子,把生意做得有声有色的。"
苏锦注意到叶灵溪说起这个人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常见的热络。四师妹平时温温软软的,像一壶温在炉子上的药茶——暖但不烫。只有提到山下的事时,眼睛才会多亮几分。
「四师妹是商人家庭出身。原主记忆里有这条——叶家在江宁府做绸布生意,不算大户,但也殷实。叶灵溪是家中独女,被送上青霄山修习武学,一半是为了强身健体,一半是……」
她想了想。
「一半是因为叶家和青霄宗有旧交。具体什么旧交,原主似乎不太清楚,也没在意过。」
第二天午后,沈三娘到了。
她走山路走出一身汗,却衣衫整洁、神态从容,一看就是常走这条路的人。三十来岁的年纪,圆脸,眉眼带笑,说话又快又脆,像爆竹一样——但不令人讨厌的那种。
"灵溪妹妹!"她一见叶灵溪就笑着迎上去,"我给你带了镇上新出的桂花蜜饯——老陈家的,今年的桂花比去年香。"
叶灵溪接过油纸包,眉眼弯弯:"谢谢三娘姐。快进来坐,我给你泡茶。"
苏锦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儿。
沈三娘的举止不像普通的小镇妇人。她进门时先看了一眼院子的布局,目光在练功场的兵器架上停了一息就收回来,没有多看——这是见过世面的人才会有的分寸感。和叶灵溪说话时,她的措辞也有讲究:既亲热但不逾矩,清楚自己是"客"而不是"自己人"。
「做生意的人。」苏锦在心里给了个标签,「不简单。」
叶灵溪把苏锦拉过来介绍:"三娘姐,这是我三师姐苏锦。"
沈三娘打量了苏锦一眼,目光在她腰间的剑上略停,然后笑着行了个半礼:"苏姑娘。久仰——灵溪妹妹常提起你。"
"三娘客气。"苏锦回了一礼。
三人在院中石桌旁坐下,叶灵溪去煮茶。沈三娘很自然地打开话匣子,先是说了些镇上的新鲜事——谁家娶了媳妇,哪家铺子关了门,官道上来了一队商旅据说是从汴京来的。
苏锦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不多话。
「山下的信息。」
她在心里悄悄记下每一条——不是为了八卦,而是为了积累对这个世界的真实认知。原主的记忆只有青霄山上的事,对山下世界的了解几乎为零。
沈三娘说到药材生意的时候,话题转到了一件让她头疼的事。
"今年的黄芪价钱涨了三成,可银翘还是去年的价。"她叹了口气,"我跟上游的药农说,你涨黄芪可以,但银翘也得跟着调,不然我这边配方的成本全乱了。他们不听——说什么黄芪紧俏、银翘不值钱。"
叶灵溪端着茶壶出来,闻言道:"黄芪确实比银翘珍贵,涨价也正常吧?"
"贵贱是一回事,涨法是另一回事。"沈三娘摇头,"黄芪涨了银翘不涨,买的人就只挑银翘——反正都能治风寒。到头来黄芪砸在手里卖不出去,药农还不是得降价?"
苏锦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这是典型的替代品定价失衡。」
经济学101的内容。在前世的通识课上,这叫做"交叉弹性"——两种可替代商品,一种涨价会导致另一种需求上升。
她本来不打算开口。这种商业话题和一个宗门弟子没什么关系——以原主的性格,最多安静听着,不会发表意见。
但沈三娘接下来的一句话让她没忍住。
"我就愁这个,不知道怎么跟药农讲明白。总不能说'你涨太多了,以后没人买'——他们只看眼前,不信这个。"
苏锦放下茶碗:"三娘,你有没有试过搭着卖?"
沈三娘一愣。叶灵溪也看了过来。
"搭着卖?"
"黄芪和银翘一起卖。"苏锦说,"不单卖黄芪,也不单卖银翘,而是按配方比例配好了一包一包地卖。这样你不用跟药农争单价——你卖的不是'药材',是'方子'。方子的定价权在你手里。"
沈三娘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若有所思。
"一包一包地卖……"她低头想了想,"按方子配?"
"对。风寒方一包多少钱,补气方一包多少钱,治咳方一包多少钱。"苏锦补充道,"买你药的多半是不懂医的百姓,他们本来就搞不清黄芪和银翘的区别。你帮他们配好了,省事,还可以卖得稍微贵一点——毕竟你给的不光是药材,还有配伍的学问。"
沈三娘的眼睛慢慢亮了。
"苏姑娘这法子——"她拍了一下大腿,"妙!我怎么没想到!药材分开卖,价格随行就市,我左右为难。但如果我卖的是'方子',价格我自己定!"
"而且——"苏锦又加了一句,"你可以找灵溪帮你把关配伍。她的药理学得好,配出来的方子比你从别处抄来的更靠谱。有了'青霄宗弟子指点'这个名头,镇上的百姓也更信。"
叶灵溪怔了一下,脸颊微红:"三师姐,我只是略懂……"
沈三娘已经抓住了重点:"灵溪妹妹你可别谦虚。你给我调的那个止咳方,老赵家那小子喝了三天就好了,镇上的大夫开的方子喝了半个月都没见效!"
叶灵溪被夸得低下头去,耳根泛红。
苏锦端起茶碗,遮住了自己嘴角的微笑。
「……不好意思,嘴快了。」
她刚才说的那些,前世商学院课堂上叫"产品捆绑销售策略"和"附加值定价"。放在现代是大一学生都知道的常识,放在这个时代——
放在这个时代,可能是足以改变一家小铺子命运的商业洞察。
苏锦隐约感到了一丝后怕。
她说得太流畅了。一个深居山中的宗门弟子,怎么会对药材买卖的经营策略有这么清晰的见解?
沈三娘是个精明人。
果然——聊了一会儿之后,沈三娘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引了回来。
"苏姑娘,你刚才那番话……"她笑着试探,"是跟谁学的?我在镇上做了这么些年生意,从没听人说过这种'搭着卖'的法子。"
苏锦早有准备。
"书上看来的。"她不慌不忙地回答,"藏经阁里有些杂书,什么都有——前代弟子从山下带上来的商旅杂谈、集市见闻之类。我前段时间翻书,恰好看到一段关于药铺经营的记录,觉得有意思就记住了。"
「藏经阁万能借口。」
沈三娘"哦"了一声,不知道信了几成。但她是聪明人,不会在初次见面就追问太多。
"那苏姑娘可真是博闻强记。"她把话头接了过去,"灵溪妹妹,你这位三师姐了不得——武也练得,书也读得。"
叶灵溪抿嘴笑:"三师姐塌方之后确实变了不少。"
这句话说得极轻,像是随口感慨。但苏锦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叶灵溪不是在暴露她,而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帮"她。
四师妹的潜台词是:她是塌方之后才这样的——给苏锦的"变化"提供了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叶灵溪。」
苏锦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份善意。
四师妹比她看上去要聪明得多。
下午的茶话持续到了申时。沈三娘说了不少镇上和周边集市的事,苏锦安静地听着,很少再开口。
她学到了几条有用的信息——
第一,青云镇虽小,但因为地处两条官道的交叉口,来往商旅不少。每月的集市日,连隔壁县的商人都会赶过来。
第二,镇上没有衙门——最近的官府在临安县城,骑马要半天。镇上的事由几家大户商量着办,有点类似前世小镇的乡绅自治。
第三——也是最让苏锦在意的——最近官道上多了不少生面孔。沈三娘说是"从北边来的",看打扮像是跑买卖的,但走路的架势不太像商人。
"怎么不像?"苏锦问。
沈三娘想了想:"商人走路都是低着头看路的,怕绊着摔了货。那些人走路昂着头,两只手总是空着——不拿东西。"
「两手空着。昂着头。」
苏锦在心里翻译了一下。
「不是商人。是习武之人。武人走路手不拿东西,是为了随时拔刀出招。这是本能。」
她没有追问下去,但在脑子里记了一笔。
沈三娘离开时,天色已暗。叶灵溪送她到山门口,苏锦在院中收拾茶具。
等叶灵溪回来,苏锦问了一句:"四师妹,你和三娘认识多久了?"
"三年了。"叶灵溪把茶碗摞起来,"我第一次下山买药材的时候认识的。她人很好,实在。"
"嗯。"苏锦点头,"是个明白人。"
叶灵溪安静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三师姐,你今天说的那些……关于搭着卖的法子——真的是书上看来的吗?"
苏锦看了她一眼。
叶灵溪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怀疑,没有试探,只是……好奇。
"是书上看来的。"苏锦重复了一遍。然后加了一句:"但书上只有道理。道理怎么用,要看用的人。"
叶灵溪低头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三师姐说得对。"
她没有再问。
苏锦收好茶具,回房间后坐在窗边,展开那张随身携带的白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她穿越以来的各种笔记。
她在最下面加了两行字:
"警惕:商业话题暴露风险高。以后少说。"
"叶灵溪:比想象中聪明,值得信任,但不可完全倚赖。"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青霄山的夜很静,静到她能听见远处竹林里的虫鸣。
——比一个月前能听到的距离又远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