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南宋理宗年间,北国铁骑压境,中原大地处处兵荒马乱,百姓流离,便是素来安稳的河南怀庆府,也早已不复往日太平景象。
怀庆府北临太行,南望黄河,自古便是商旅往来要道,只是近年江湖纷乱,官府疲弱,路上强人出没,镖车不敢独行,寻常百姓更是轻易不出远门。府城西南三十里处,有一处小小的驿站路口,唤作十里铺,铺口只有一间半旧不新的饭铺,土墙黑瓦,连块正经招牌都没有,只在门楣上挂了块褪色布帘,写着一个“汤”字。
铺主姓陈,单名一个默字,今年二十二岁,父母早亡,孤身一人守着这间祖上留下的小饭铺过活。他生得眉目普通,身材中等,皮肤是常年被炉火熏出来的浅黄,手掌粗糙,指节宽大,一看便是日日揉面烧火的苦手艺人。
陈默不会半点武功,连江湖上最粗浅的拳脚把式都不懂。他这辈子见过最厉害的人物,不过是府城里巡街的捕快,腰里挎着铁刀,走路挺胸凸肚,在他眼里便已是顶天的威风。他不懂什么门派纷争,不知什么武林秘籍,心里只装着三件事:揉面、煮汤、关门数钱。
日子过得清苦,却也算安稳。
这一日深冬,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在土墙之上,噼啪作响。天地间一片灰白,寒气冻得人连手指都伸不直。铺子里生了一盆炭火,火苗微弱,勉强烘得屋中有些暖意。陈默坐在灶台边,手里搓着面团,耳朵听着外面风雪呼啸,心里盘算着今日能卖几碗汤面。
铺中客人寥寥,只有两个行脚商人缩在角落,抱着火盆低声说话,言语间尽是对世道的叹息。
忽听得门外风雪声一乱,传来一阵沉重异常的脚步声。
那脚步不似商旅轻快,不似农夫急促,一步一顿,沉稳中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却又藏着几分久经生死的沉凝。
陈默下意识抬头望去。
只见门口站着一个中年汉子,约莫四十四五岁年纪,身穿一件半旧的青色布袍,早已被风雪打湿,肩头落满白雪。他身形高大,腰背却微微佝偻,左胸处一片深色湿痕,越看越是像浸透了鲜血。他一进门,便忍不住闷哼一声,伸手按住胸口,指缝间隐隐渗出暗红血色。
铺中两个行脚商人一见这阵仗,脸色顿时发白,低下头不敢再看,连呼吸都放轻了。
在这怀庆地面,谁都知道一句话:遇上江湖人,趁早躲远些。
这些人动辄拔刀相向,杀人如同割草,官府管不住,乡邻拦不得,一旦被卷入是非,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那中年汉子也不理会旁人,目光缓缓扫过小店,最后落在陈默身上,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磨砂一般:
“店家,一碗热面,多放姜椒,越热越好。”
陈默心里怦怦直跳,却不敢不应,连忙放下手里面团,低声应道:“好……客官稍坐。”
他转身入灶,烧火、下面、煮汤。炉火噼啪作响,沸水翻滚,面香很快弥漫开来。可陈默的手,却始终微微发颤。
他看得清清楚楚——
这汉子腰间左侧,悬着一柄单刀。
刀鞘黝黑陈旧,毫无纹饰,可刀柄上缠着的深褐色布条,分明是经年累月浸透了鲜血才会有的颜色。
这是个刀口舔血的江湖人。
不多时,一碗滚烫的汤面端上桌。中年汉子也不多言,端起碗便大口吞咽。他吃得极快,额头上很快渗出冷汗,脸色却越发苍白如纸。显然伤势极重,只是凭着一口内力强撑。
陈默不敢靠近,缩在灶台边收拾碗筷,眼角却始终偷偷留意着这人。
便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如枭鸟般的冷笑。
“姓秦的老东西,你倒是会躲!竟藏在这怀庆乡下的野店里!”
声音一落,铺中两个行脚商人吓得魂飞魄散,连钱都不敢付,抱着包袱从后门一溜烟跑了个干净。
那吃面的中年汉子动作骤然一顿。
他缓缓放下碗筷,右手轻轻搭在刀柄之上,指节微微发白。
他没有回头,只低沉说了一句:
“店家,你往后退,今日之事,与你这寻常百姓无关。”
陈默哪里还敢多站,慌忙缩到灶台最内侧,只露出半张脸,心惊胆战地望着门口。
风雪呼啸中,三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掠了进来。
三人皆是一身短打黑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冷厉如刀的眼睛。为首一人手中握着一柄弯刃,刃身泛着一层淡淡的蓝芒,一看便知喂有剧毒。
陈默虽不懂江湖,却也知道——这是来索命的。
为首黑衣人阴恻恻开口,声音冷得像屋外的冰:
“秦苍,你叛出黄河帮,盗走帮中《怒浪刀经》,以为能逃得过我黄河帮追魂三煞的追杀?这怀庆府虽大,却没你藏身之地!”
黄河帮!
陈默心头一震。
他虽是个普通百姓,却也听过黄河帮的名头。那是纵横黄河南北的大帮派,帮众数千,高手如云,行事狠辣,在河南、山东一带无人敢惹。
眼前这中年汉子,竟是敢背叛黄河帮的人物。
那名叫秦苍的汉子缓缓站起身,胸口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浸透衣衫,一滴滴落在青石板上,绽开暗红的花。他仰天一声惨笑,笑声中满是悲凉与愤懑:
“我秦苍在黄河帮三十年,出生入死,到头来却因不肯助纣为虐、投靠蒙元,便被你们扣上叛帮罪名!那《怒浪刀经》我便是扔去黄河喂鱼,也绝不会交给你们这群卖国求荣的奸贼!”
“找死!”
为首黑衣人怒喝一声,身形骤然前冲!
他出手快如闪电,弯刃直刺秦苍心口,劲气凌厉,竟是江湖上实打实的硬功夫。
陈默只觉眼前一花,几乎看不清人影。
他这辈子见过最凶的场面,不过是镇上醉汉互相推搡打骂,何曾见过这般生死一瞬的搏杀?一颗心早已提到了嗓子眼,连气都不敢喘。
秦苍虽身受重伤,身手却依旧远胜常人。他手腕一翻,那柄陈旧单刀“呛啷”一声出鞘,刀光朴实无华,却稳如泰山,硬生生格开对方毒刃。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至极。
可这一挡,也牵动了他体内重伤。秦苍身子猛地一晃,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踉跄后退两步。
“老东西,油尽灯枯,还敢顽抗!”
另外两名黑衣人同时纵身而上,一左一右,招式阴毒狠辣,招招直取要害。
三打一,又是重伤之躯。
胜负早已注定。
不过三五招之间,秦苍左臂被毒刃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右腿更是被狠狠一脚踹中膝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单刀撑地,才勉强没有倒下。
黑衣人步步紧逼,冷笑道:
“最后问你一次,刀经交是不交!”
秦苍抬起头,浑浊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决绝。
他的目光,竟越过黑衣人,直直看向了灶台后缩着的陈默。
那目光里没有凶戾,没有贪婪,只有一丝歉意,一丝托付,还有一种江湖人临死前才有的释然。
“店家……”他轻轻开口。
陈默脑子一片空白,竟下意识“啊”了一声。
便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秦苍猛地抬手,指尖一弹,一枚漆黑如墨、只有拇指大小的木牌,朝着陈默脚边轻轻掷来。
木牌去势不急不缓,不偏不倚,“嗒”地一声,恰好落在陈默脚边的柴堆旁。
做完这一切,秦苍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悲壮:
“黄河帮奸贼!《怒浪刀经》早已托于善人之手,你们这辈子……休想得到!”
笑声未落,为首黑衣人目眦欲裂,厉声喝道:“杀了他!”
三道刃光同时亮起。
陈默吓得闭上双眼,只听得一声沉闷惨哼,随即便是金铁落地之声。
等他再睁开眼时,那个名叫秦苍的中年汉子,已经倒在血泊之中,再无半分声息。
黑衣人快步上前,在秦苍身上一阵乱翻,却什么也没有找到。为首之人脸色阴沉如水,目光一扫,忽然落在了缩在灶台后的陈默身上。
四目相对。
陈默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他知道——
自己这一辈子安安稳稳的普通日子,从这一刻起,彻底结束了。
那枚脚边的小木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不敢低头去看。
风雪依旧在门外呼啸。
而这怀庆府的小小饭铺里,已经卷进了一场足以让他粉身碎骨的江湖大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