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3-04 22:19:34

往南的路走得格外慢。

陈默的面铺开在怀庆府城东官道旁,府治就在河内县——也就是如今的沁阳城,城东的覃怀驿是晋豫官道的必经之处,往南去孟州、过黄河下南阳,都得走这条路。他带着嫂子侄儿逃出沁阳城时,只敢捡着小路走,陈氏脚磨出了连片的血泡,只能拄着枯枝慢慢挪,怀里还抱着刚五岁的小石头;陈默胳膊上的刀口没来得及好好处理,一路奔波已经发炎红肿,每走一步都扯得钻心疼。

一家老弱病残,走了整整三天,才从沁阳城往南挪了四十多里地,刚过了崇义镇,到了孟州境内的一处荒废官道驿站。这里离怀庆府城不远不近,离黄河孟津渡还有六十多里地,是往南逃亡的必经之路。

干粮早就见了底,只剩下最后两块干硬的麦饼,陈默掰成碎末混着溪水喂给小石头,自己和陈氏只敢嚼两口路边的草根充饥。小石头懂事得让人心疼,哪怕饿得肚子咕咕叫,也从不哭闹,只牵着陈默的衣角,小声问:“叔叔,我们什么时候能吃上热面呀?”

陈默摸着侄儿蜡黄的小脸,心里像针扎一样疼。他这辈子没什么大志向,只想守着一间面铺,让嫂子和侄儿吃饱穿暖,可就这么点念想,在这乱世里,竟成了奢望。

临走前小六说的话,他一直记在心里。怀庆府往南到南阳府,走官道要先过孟州、渡黄河,经洛阳、汝州才能到南阳。南阳是襄阳的北大门,丐帮在那里设有分舵,既能接应太行山的残余弟子,也能盯着黄河帮的动向,不让他们轻易南下增援襄阳。小六带着丐帮的老弱和残余弟子,走了太行山南麓的山间小路,怕和陈默一家走在一起目标太大,约定在孟津渡汇合,一起过黄河去南阳。

临走前,小六硬是把吴长风的舵主令牌塞给了他,红着眼说:“陈掌柜,这令牌太扎眼,我们带着几十号人,蒙古人和黄河帮天天搜,万一被搜出来,不仅我们全得死,吴舵主的清名也永远洗不清了。您带着不扎眼,帮我们保管到孟津渡,亲手交给南阳分舵的赵奎执事,求您了。”

陈默本不想接,可看着小六和弟子们满身是伤、走投无路的样子,想起吴长风用命护着他一家的恩义,终究还是接了过来,用油布裹了好几层,贴身藏在怀里,只当是帮故人保管一件遗物,从没想过这东西会给自己惹来天大的麻烦。

这天午后,一行人刚走到荒废驿站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棍棒碰撞的脆响,夹杂着丐帮弟子特有的切口争吵声。陈默心里一紧,立刻把嫂子和侄儿护在身后,握紧了腰间的短刀,屏住呼吸往驿站里望。

驿站里围了二十多个丐帮弟子,分成两拨对峙着。一边是从太行山逃散出来的本地弟子,个个身上带伤,满脸悲愤疲惫,大多是和小六走散了的;另一边是几个衣着齐整、腰间系着六袋的丐帮弟子,为首的是个面容刚毅的中年汉子,正是南阳分舵的执事赵奎——他带着人从南阳往北走了两天,过了黄河来接应太行山的残余弟子,刚好在这个驿站遇上了逃散的众人。

“赵执事,钱长老那个狗叛徒的话,怎么能信!”本地弟子里一个断了胳膊的汉子红着眼吼道,“吴舵主是为了护着我们转移,带着兄弟断后,被蒙古骑兵和黄河帮围死在山里的!他到死都没退一步,怎么可能是通敌的叛徒!”

赵奎脸色沉得像铁,拳头攥得咯咯响,咬着牙骂道:“老子自然不信那汉奸的鬼话!我丐帮和蒙古鞑子、黄河帮这群狗腿子不共戴天,但凡投敌的败类,人人得而诛之!可现在问题是,吴舵主战死,太行山分舵群龙无首,舵主信物不知所踪!”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焦灼:“钱长老投了黄河帮,拿着‘吴长风把信物给了一个叫陈默的平民,二人合谋叛帮’的鬼话,在怀庆府周边四处散布,联合黄河帮和蒙古巡逻队,天天清剿我们的据点!这才三天功夫,从沁阳到孟州沿路的暗桩就被拔了一半!我们沿路往北走,但凡落单的兄弟,被抓住就扣上‘叛帮同党’的帽子,当场砍杀!再找不到信物,戳破这叛徒的谣言,收拢不起残余的兄弟,我们拿什么牵制黄河帮?怎么守住襄阳的北大门?”

陈默听到自己的名字,浑身一僵,后背瞬间冒出了冷汗。

他总算听明白了。钱长老投靠黄河帮后,为了给自己邀功,也为了彻底搅乱太行山丐帮,竟就地散布了这样的谣言——把自己投敌的脏水,泼到了战死的吴长风和他头上,还把他塑造成了杀舵主、抢信物、要投蒙古的恶人。沁阳到这里不过四十里地,谣言三天就传遍了沿路,钱长老更是借着这个由头,名正言顺地带着黄河帮和蒙古人,四处清剿不肯投敌的丐帮弟子。

他第一反应是拉着嫂子和侄儿转身就走,躲进路边的密林里,再也不沾这些江湖事。他只是个开面铺的普通人,只想护着家人活命,本来就只是帮着保管令牌,到孟津渡交给赵奎就完事了,根本不想被卷进这叛帮、抗蒙的大事里。

可脚步刚动,就听见那断了胳膊的弟子带着哭腔道:“我们逃出来的兄弟,已经折了一半了!再没有主心骨,不用黄河帮动手,我们自己就散了!吴舵主在天有灵,看到分舵成了这样,怎么能瞑目!”

驿站里的气氛瞬间沉了下去,所有人都垂着头,满脸绝望。陈默看着这些和吴长风一起拼死护过百姓的弟子,想起吴长风临死前,身中数箭还死死护着他的身份不暴露,把所有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心里的愧疚和挣扎翻江倒海。

他要是走了,这些走投无路的弟子,迟早会被钱长老和黄河帮赶尽杀绝。吴长风用命换来的清名,也会被叛徒永远玷污。可他要是出去,就等于自报家门,不仅会被钱长老当成头号目标追杀,还会彻底打乱他带着家人逃去孟津渡的计划,把嫂子和侄儿拖进这永无宁日的江湖恩怨里。

“陈默?”陈氏看出了他的挣扎,轻轻拉了拉他的胳膊,声音很轻却很稳,“你想出去,就去吧。吴舵主待我们恩重如山,不能让他死了还背着污名。我们娘俩陪着你,不管去哪,都一起。”

嫂子的话,像定了心丸。陈默深吸一口气,把嫂子和侄儿护在身后,握紧了腰间的短刀,一步步走进了驿站,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我就是陈默。”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二十多双眼睛里,有惊讶,有质疑,有警惕,齐刷刷地扎在他身上。

“你就是陈默?”赵奎脸色一沉,手瞬间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厉声喝道,“钱长老四处放话,说你杀了吴长风,抢了舵主信物,要投靠蒙古换富贵!吴舵主的信物呢?太行山分舵覆灭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几个丐帮弟子瞬间围了上来,手里的棍棒直指陈默,眼里满是戒备。陈默浑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却没有拔刀,只是举起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磕磕绊绊地把前因后果全说了出来:从吴长风怎么在太行山深山里收留他一家,怎么凑本钱帮他在沁阳城东开面铺,到黄河帮联合蒙古驻军围剿营地,吴长风怎么拒绝拿他换平安,怎么带着人断后战死,临死前把舵主信物和郭大侠的密令托付给了亲随小六,小六怎么为了保全信物,把令牌交给他代为保管,要他到孟津渡亲手交给赵奎,钱长老怎么投敌告密、散布谣言,全都说得一清二楚,没有半句隐瞒。

他话音刚落,就从怀里掏出了那个用油布包了好几层的黑色令牌——上面刻着丐帮专属的莲花纹路,是吴长风用了十几年的太行山分舵舵主信物,边角都被磨得发亮,绝无仿造的可能。

令牌一拿出来,驿站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丐帮弟子都盯着那块令牌,眼神瞬间变了。断了胳膊的弟子上前一步,颤抖着摸了摸令牌上的纹路,眼泪瞬间掉了下来:“是真的!这真的是吴舵主的令牌!我跟着舵主五年,天天见他带在身上,绝不会认错!”

赵奎也上前仔细核验了一遍,确认令牌无误,当即对着令牌深深鞠了一躬,再直起身时,看向陈默的眼神里,已经没了半分敌意,只剩满满的愧疚和敬重:“陈兄弟,方才多有得罪,赵某给你赔罪。吴舵主一生忠烈,为国为民,是我丐帮的好汉,我绝不信那汉奸的鬼话。多谢你把真相说出来,保住了吴舵主的清名,还拼死把令牌护到了现在。”

他顿了顿,又咬牙骂道:“钱长老这个败类!投靠蒙古,污蔑舵主,残害同门,我迟早要亲手取了他的狗命,给吴舵主和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陈默松了口气,连忙把令牌往前递,只想赶紧把这烫手山芋交出去:“赵执事,这令牌是吴舵主的遗物,也是你们丐帮的东西,现在交给你,也算我完成了小六的托付。真相我也说清楚了,吴舵主的清名也洗清了,我带着嫂子侄儿,还要继续往孟津渡去,就不掺和你们的事了。”

可他递出去的令牌,赵奎却没有接。

不仅没接,周围的丐帮弟子,反而齐刷刷地往前围了半步。断了胳膊的弟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陈默重重磕了一个头,红着眼吼道:“陈兄弟!吴舵主为了你连命都舍了,小六兄弟把舵主的令牌托付给你,就是信得过你的为人!如今分舵群龙无首,钱长老拿着谣言四处杀我们的人,沿路还有无数兄弟在等着消息,只有你拿着这令牌,才能名正言顺地戳破那汉奸的鬼话,收拢沿路逃散的兄弟!求你暂时顶着舵主的名头,带着我们活下去,给吴舵主报仇!”

“拜见陈舵主!”

十几个残余的丐帮弟子,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声音洪亮,震得驿站屋顶的灰尘都往下掉。

陈默瞬间懵了,拿着令牌的手僵在半空,慌得连连后退,差点绊倒在身后的石头上,脸都白了,拼命摆手:“别!你们别这样!快起来!这令牌是我帮小六保管的,根本不是我的!我更当不了这个舵主!”

他急得声音都在抖,把心里话全喊了出来:“我就是个开面铺的,连刀都只会耍三招,护着自己的嫂子侄儿都费劲,怎么护着你们这么多兄弟?我连江湖规矩都不懂,更别说什么牵制黄河帮、守襄阳大门了!等见到小六,这令牌我立刻就还给他,你们谁有本事,谁来当这个家,我真的不行!”

可不管他怎么解释,跪着的弟子都不肯起来。他们太清楚眼下的处境了:吴长风战死,分舵没了领头人,钱长老拿着“吴长风叛帮”的谣言,名正言顺地清剿他们,但凡落单的弟子,被抓住就扣上“叛帮同党”的帽子,当场砍杀。

赵奎是南阳分舵的执事,名不正言不顺,管不了太行山分舵的弟子;小六是吴长风的亲随,资历太浅,压不住人。只有陈默,拿着吴长风的贴身信物,是吴舵主用命护着的人,还有小六的托付,只有他拿着这令牌,才能让沿路散落在各处的太行山弟子信服,才能戳破钱长老的谣言,不然他们只会被钱长老一个个清剿干净。

赵奎也上前一步,对着陈默抱了抱拳,沉声道:“陈兄弟,我知道你只是个普通百姓,不想掺和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我也不逼你一辈子当这个舵主,更不逼你带着兄弟们冲锋陷阵。可丐帮的规矩,信物所在,人心所系。如今钱长老带着人,正在从沁阳城往南清剿我们的据点,离这里不过十里地了,沿路的兄弟还在被人追杀,只有你拿着这令牌,才能稳住人心,不让兄弟们寒了心、散了伙。”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恳切:“我只请你帮个忙,暂时顶着太行山分舵舵主的名头,跟着我们一起往南走,沿路收拢散落在外的兄弟。等我们到了孟津渡,和小六兄弟汇合,把人都聚齐了,杀了钱长老,给吴舵主报了仇,稳住了局面,到时候你想卸任,想继续开你的面铺,我们绝不拦着,还会拼尽全力护着你一家安安稳稳过日子。”

陈默站在原地,进退两难,浑身冰凉。

他看着手里沉甸甸的令牌,看着地上跪着的一群无家可归的弟子,又回头看了看身边紧紧抱着小石头、满眼担忧的陈氏,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

他这辈子,只想带着家人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开个小面铺,安安稳稳过日子。可吴长风用命换了他一家的平安,如今他拿着吴长风的令牌,看着这些走投无路的弟子,根本没法撒手不管。

可一旦接下这个名头,哪怕只是暂时的,也等于彻底把自己和家人,绑在了和黄河帮、蒙古人不死不休的仇杀里,再也没有回头路,再也没有他梦寐以求的安稳日子了。

驿站外的风卷着尘土吹进来,带着远处隐约的马蹄声,还有隐约传来的、黄河帮弟子搜山的吆喝声——钱长老带着人,已经离这里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