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手记·开篇】
2026年1月28日,寒潮,省城迎来了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
早上护工给我穿衣服的时候,我盯着她手里的公交卡看了很久,想不起来这张塑料卡片是做什么用的。护工跟我说,这是老年公交卡,坐公交车用的,我前几天还拿着它,坐了三站路去公园晒太阳。
可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我忘了怎么刷公交卡,忘了家楼下的公交站叫什么名字,忘了公交车的门是前门上后门下,甚至忘了公交车到底长什么样子。可当护工把那张公交卡放在我手里的时候,我的手指却控制不住地发抖,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住了,耳边突然响起了公交车轮胎碾过结冰路面的咯吱声,还有午夜寒风穿过公交车窗的呼啸声,以及女人临死前的尖叫。
这些声音,刻在我的骨头里,就算我忘了自己是谁,也忘不掉。
我翻出了锁在抽屉最深处的那本卷宗,封皮已经被岁月泡得发脆,上面用黑色钢笔写着《2012·11·03连环抢劫杀人案》,纸页的边缘被我翻得起了毛,里面夹着十几张泛黄的现场照片,还有117路夜班公交的路线图,路线图上用红笔圈出了三个血红色的叉,那是三个受害者丧命的地方。
我给这卷卷宗起名叫《午夜的公交》。
医生说我的海马体萎缩已经到了中晚期,近期记忆会像被橡皮擦彻底擦掉一样,可2012年那个冬天的每一个细节,都像是用刀刻在我的大脑皮层上,清晰到我能想起那天夜里的雪有多大,能想起公交车厢里柴油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能想起凶手被抓时,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
更清晰的,是赵毅在这个案子里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次看似无心的“失误”。
这一年,是我从警的第27年,是赵毅跟着我的第7年,他已经从一个青涩的实习生,成长为省厅重案支队的副支队长,能独当一面,能带着专案组破获大案要案,是全省刑侦系统里冉冉升起的新星,是所有人眼里,我林深的接班人。
也是在这一年,陈敬山的肺癌已经到了中晚期,身体一天比一天差,他已经很少再参与案件的分析,很少再给我们提供犯罪心理侧写,所有人都以为,这位曾经的刑法学权威,已经被病痛磨去了所有的锋芒,只能在医院的病床上度过最后的日子。
只有我现在才明白,那只是他们的伪装。
陈敬山躺在病床上,依旧在幕后操控着一切,他把自己研究了十几年的犯罪逻辑,一点点灌输给赵毅,而赵毅,在这个案子里,完成了从“辅助者”到“主导者”的蜕变。
他不再是只敢在勘查报告里篡改数据、在侦查方向上做些小动作的帮凶,他开始亲手布局,亲手销毁证据,亲手把我和整个专案组,引向他设计好的死胡同。
这个案子里的核心诡计——交通工具盲区+身份伪装,是我亲手破解的,可我当年根本不知道,我破解诡计的全过程,我的思维逻辑,我的侦查盲区,都被赵毅一字不落地记录下来,传给了病床上的陈敬山。
他们用我亲手拆解的诡计,做了优化和升级,用在了2013年「摆渡人」的第8起失踪案里,完成了一场天衣无缝的“审判”。
更让我浑身发冷的是,我在卷宗的空白处,找到了当年我随手写下的一行铅笔字:“赵毅对本案的态度异常消极,多次刻意回避公交系统排查,可疑。”
原来早在14年前,我就已经对他产生了强烈的怀疑,可最终,我还是被他天衣无缝的伪装骗了过去,亲手掐灭了那根能照亮真相的蜡烛。
我总以为,我是棋局里的执棋者,可我从一开始,就被困在了棋盘里,而执棋的人,就坐在我的对面,笑着看我在他设计的迷宫里,撞得头破血流。
今天护工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寒风灌进来,吹得卷宗的纸页哗哗作响,我看着纸页上117路夜班公交的路线图,看着那三个血红色的叉,眼前突然出现了幻觉——我好像又回到了2012年的那个午夜,我坐在117路夜班公交的最后一排,公交车在结冰的马路上往前开,车厢里一片漆黑,只有驾驶座的位置亮着一点微弱的光,开车的人缓缓转过头,我看到了赵毅的脸。
他对着我笑,说:“林队,你看,这条路,没有终点。”
我猛地从幻觉里惊醒,浑身都是冷汗,手里的卷宗掉在了地上,散落的纸页里,夹着一张赵毅当年的工作照,照片里的他穿着警服,站在警车旁边,笑得一脸正气,眼神里满是坚定。
我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护工进来给我换热水,我才突然想起,2012年的那个冬天,就是在破获这起连环杀人案之后,我向省厅提交了报告,正式推荐赵毅担任重案支队的支队长,把我手里的权力,一点点交到了他的手里。
我亲手把刀,递到了凶手的手里,还教他怎么握刀,怎么挥刀,怎么能一刀致命,不留下任何痕迹。
护工劝我别再写了,说我的身体撑不住,说再这样熬下去,我很快就会彻底忘了怎么写字。
可我不能停。
我必须把这些都写下来,必须把我犯的错,把赵毅的伪装,把「摆渡人」的真相,一字一句地刻在纸上。
就算我明天就忘了自己是谁,忘了所有的事,这些文字也会替我记得,替那些死去的受害者记得,替那些被「摆渡人」审判的人记得。
记得2012年那个漫长的冬天,记得那辆永远开不到终点的午夜公交,记得我亲手养大的恶魔,是怎么露出獠牙的。
【卷宗·案件纪实】
2012年11月3日,清晨6点22分,省城北部郊区,117路夜班公交终点站旁的废弃建材市场里,早起捡废品的老人,在一堆废弃的钢筋后面,发现了一具年轻女性的尸体。
那天是省城入冬以来的第一个寒潮天,夜里的气温降到了零下八度,飘了一夜的小雪,把整个北郊都盖成了白茫茫的一片,寒风卷着雪沫子,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
辖区分局的民警最先赶到现场,拉起了警戒线,小雪还在断断续续地下,现场的脚印被雪盖了一半,只剩下尸体周围的一小片区域,还留着模糊的痕迹。出警的民警看到现场的情况,立刻就意识到,这不是一起简单的意外死亡,立刻把情况上报给了省厅重案支队。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摆渡人」连环失踪案的卷宗。从2006年第一起案子发生,到2012年3月李建国失踪,6年时间里,已经发生了7起离奇的失踪案,7个受害者全都是有罪却逃脱了法律制裁的人,全都是完美密室失踪,没有任何线索,没有任何目击者,案子就像一团永远散不开的浓雾,把我困在里面,整整6年。
赵毅现在已经是重案支队的副支队长,是「摆渡人」系列案件的主办人,也是我最得力的副手。那天他值夜班,接到分局的上报电话后,第一时间就集合了技术队、法医组和侦查员,在支队门口等我,车子已经热好了,警灯在清晨的雪雾里,一闪一闪的,晃得人眼睛疼。
“林队,北郊废弃建材市场发现一具女尸,死者25岁左右,颈部有勒痕,随身财物被洗劫一空,现场有打斗痕迹,初步判断是抢劫杀人。”赵毅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拿着分局传来的初步情况说明,语气沉稳地跟我汇报,“分局的同志说,现场被雪破坏得比较严重,能提取到的物证不多,而且案发地就在117路夜班公交的终点站旁边,位置很偏,夜里几乎没人经过,监控也很少。”
我接过他递过来的情况说明,扫了一眼死者的基本信息,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死者叫李娟,25岁,是市中心一家商场的化妆品专柜柜员,家住在北郊的化肥厂家属院,每天下班都要坐117路夜班公交回家,117路夜班公交的末班车是晚上11点半从市中心发车,到达北郊终点站的时间,是凌晨0点40分左右。
她的尸体,就在终点站旁边的废弃建材市场里被发现,距离公交站只有不到500米的距离。
“死者的家人联系上了吗?她昨晚下班之后的轨迹,查清楚了吗?”我放下情况说明,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清晨的省城还没醒过来,路上只有零星的环卫工和早起的车辆,雪越下越大,视线越来越模糊。
“已经联系上死者的父母了,他们正在往现场赶。”赵毅点头,“我们已经安排人去死者工作的商场,还有她乘坐的117路公交公司调取监控和调度记录了,确认她昨晚10点半商场下班,10点50分坐上了117路末班车,之后的轨迹,还在查。”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心里却隐隐升起了一丝不安。
寒潮天的午夜,偏僻的郊区公交站,年轻的单身女性,抢劫杀人,现场被大雪破坏,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这种案子,是最难破的。
我们赶到现场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太阳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升起来,惨白的阳光照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废弃建材市场的入口拉着黄色的警戒线,周围围了不少早起的居民,对着里面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分局的局长迎了上来,脸色很难看,跟我说:“林队,赵支队,你们可来了,这案子太棘手了,现场被雪破坏得太严重了,我们的人勘查了一圈,几乎没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我没说话,戴上手套和鞋套,踩着厚厚的积雪,走进了案发现场。
废弃建材市场早就荒废了五六年,里面到处都是废弃的钢筋、水泥板、破木板,杂草在雪地里露出枯黄的尖,风穿过空旷的厂房,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女人的哭声。
尸体就在市场最深处的一堆钢筋后面,蜷缩着躺在雪地里,身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拉链被拉开了,里面的毛衣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牛仔裤的口袋被翻了出来,里面空空如也。死者的脖子上有一道深紫色的勒痕,绕了整整两圈,勒得很深,皮肤都被勒破了,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和痛苦,眼睛睁得大大的,死死盯着天空的方向,嘴角有少量的血迹,脸上和手上都有明显的抵抗伤,指甲缝里有少量的皮肤组织和纤维。
法医老陈正蹲在尸体旁边,带着他的徒弟做初步尸检,看到我过来,他抬起头,摘下口罩,对着我摇了摇头,脸色很凝重。
“林队,死了有6个小时左右了,死亡时间在昨晚凌晨0点到1点之间,和117路末班车到达终点站的时间完全吻合。”老陈的声音被冻得有些沙哑,指着尸体脖子上的勒痕,“致命伤是颈部机械性窒息,凶器应该是细麻绳或者电线之类的软质绳索,勒得非常用力,舌骨和甲状软骨都骨折了,应该是当场死亡。死者的手腕、脚踝有捆绑痕迹,生前遭受过暴力控制,身上有多处软组织挫伤,是和凶手搏斗留下的。”
“有没有被性侵的痕迹?”我蹲下身,看着死者身上被撕开的衣服,沉声问。
“初步检查,没有发现性侵的痕迹,处女膜完整,体内没有检测到男性DNA,应该只是抢劫,没有性侵。”老陈说,“死者的随身财物,手机、钱包、身份证、银行卡,还有脖子上戴的项链、耳朵上的耳钉,全都不见了,看起来就是典型的抢劫杀人。”
我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尸体周围的雪地。
雪地上有明显的打斗痕迹,脚印杂乱,有两串清晰的脚印,一串是死者的雪地靴脚印,另一串是42码的男士运动鞋脚印,脚印从建材市场的入口,一直延伸到尸体所在的位置,中间有明显的拖拽、挣扎的痕迹,最后终止在尸体旁边。
除此之外,没有第三串脚印,也没有车辆轮胎的痕迹。
“技术队,把现场的脚印全部提取固定,尤其是这串男士运动鞋印,把花纹、步幅、着力点全部分析出来,刻画出凶手的体貌特征。”我站起身,对着技术队的小李喊了一声,然后指着现场的脚印,问他,“能不能看出来,凶手是和死者一起进来的,还是提前埋伏在这里的?”
小李立刻蹲下身,拿着勘查灯,对着脚印仔细看了半天,抬头跟我说:“林队,从脚印的轨迹来看,应该是凶手提前埋伏在建材市场里,死者从门口进来之后,凶手从侧面冲出来,控制住了死者,然后一路拖拽到了最里面的钢筋堆后面。你看这里,死者的脚印在这里突然变得凌乱,有明显的停顿和后退的痕迹,应该就是在这里遇到了凶手。”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建材市场的入口处,死者的脚印在这里突然变深,有明显的打滑和后退的痕迹,旁边就是凶手的脚印,从旁边的废弃水泥板后面冲出来,直接拦住了死者的去路。
也就是说,凶手是提前埋伏在这里的,专门等着死者出现。
“林队,这里有发现!”
不远处,一个侦查员突然喊了一声,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跑了过来。证物袋里装着半枚断裂的黑色纽扣,纽扣上有明显的划痕,还有一点暗红色的血迹。
“在死者的手里攥着的,她的手死死攥着拳头,我们掰开之后,才发现了这个纽扣。”侦查员说。
我接过证物袋,对着阳光仔细看了看。这是一枚很常见的黑色树脂纽扣,直径大概1.5厘米,是男士外套上最常用的款式,断裂的地方很新鲜,应该是死者和凶手搏斗的时候,从凶手的衣服上扯下来的,上面的血迹,应该是死者的。
这是现场除了脚印之外,找到的唯一一个,能直接指向凶手的物证。
“把这个纽扣送去技术科,做详细的检验,上面的血迹做DNA比对,确认是不是死者的,纽扣的材质、生产厂家、销售渠道,全部查清楚,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我把证物袋递给小李,语气不容置疑。
现场的勘查持续了整整四个小时,直到中午太阳升高,地上的积雪开始融化,我们才结束了勘查。
除了那半枚纽扣、死者指甲缝里的皮肤组织和纤维、现场的脚印之外,我们没有找到任何其他的物证。凶手非常谨慎,没有在现场留下任何指纹,也没有留下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甚至连脚印都只在现场里有,出了建材市场,就被路上的积雪和过往的车辆彻底破坏了,根本追踪不到凶手的逃跑方向。
回到支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我们立刻召开了第一次案情分析会,把所有的线索都摆在了会议桌上。
首先是死者李娟的背景调查。李娟,25岁,农村出身,来省城打工三年,在市中心的商场做化妆品柜员,性格内向,社会关系简单,没有和人结过怨,没有债务纠纷,没有复杂的男女关系,除了工作之外,基本就是家和商场两点一线,每天下班都坐117路夜班公交回家,生活非常规律。
案发前,她没有任何异常,和同事、家人的聊天记录里,也没有提到过被人跟踪、骚扰,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其次是尸检报告的最终结果。死者的死亡时间精准锁定在2012年11月3日凌晨0点10分到0点30分之间,死因是颈部机械性窒息,凶器为直径3毫米左右的软质麻绳,死者指甲缝里的皮肤组织,是凶手的,已经提取到了完整的男性DNA,录入了全国DNA数据库,暂时没有比中前科人员。指甲缝里的纤维,是黑色涤纶面料,常见于男士的夹克、外套。
第三是现场物证的初步检验结果。死者手里的半枚纽扣,上面的血迹是死者李娟的,纽扣是省内一家服装厂生产的,主要供应给省内各大批发市场和劳保店,销量极大,根本无法追踪具体的销售去向。现场提取的42码男士运动鞋印,经过分析,凶手身高在1米75到1米80之间,体重在70到75公斤之间,右脚有轻微的跛行,步幅均匀,走路姿势很稳,大概率有过体力劳动的经历,年龄在25到40岁之间。
第四是死者案发当晚的行动轨迹。商场的监控显示,李娟10点30分准时下班,10点42分到达公交站,10点50分坐上了117路夜班公交的末班车,车上的监控显示,她坐在公交车后门旁边的单人座上,全程都在低头玩手机,没有和任何人说话,也没有任何人靠近她。公交车一路往北开,沿途停靠了18个站点,李娟始终没有下车,直到凌晨0点38分,公交车到达终点站北郊建材市场站,李娟才最后一个下了车。
公交站的监控拍到,李娟下车之后,沿着马路往东走,走进了旁边的废弃建材市场,之后就再也没有从监控里出现过。
而监控里,李娟下车的时候,她的身后没有任何人跟着,公交站周围也没有任何可疑人员徘徊。
案情分析会上,支队的侦查员们吵成了一团,各有各的侦查方向。
“我觉得就是典型的流窜抢劫杀人,凶手提前在建材市场里埋伏,随机找目标,正好碰到了独自回家的李娟,就实施了抢劫杀人,杀了人之后就跑了,这种案子最难破,根本没什么规律可循。”一个老侦查员率先开口,语气很笃定。
“我不认同。”立刻有人反驳,“案发地太偏了,那个废弃建材市场,夜里根本没人经过,凶手要是想抢劫,为什么不去公交站旁边的小区门口,非要躲在一个没人来的建材市场里?万一一晚上都没人经过,他不是白等了?而且李娟下车之后,是主动走进建材市场的,她的家在化肥厂家属院,应该往西走,往东走是反方向,她为什么要走进建材市场?”
这句话,问到了关键点上。
117路终点站的监控拍得清清楚楚,李娟下车之后,没有往西边的家走,反而转身往东走,走进了那个废弃的建材市场。
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会不会是她的手机没电了,想进去找个地方避风,给家里人打个电话?”
“不可能,那个建材市场荒废了五六年,里面连电都没有,手机没电了也充不了,而且那天晚上零下八度,刮着大风,她怎么可能放着亮着灯的公交站不待,跑到一个黑灯瞎火的废弃市场里去?”
“会不会是凶手给她打了电话,把她骗进去的?”
“我们查了她的通话记录,案发当晚10点之后,她只给她妈妈发了两条微信,说自己快到家了,没有任何通话记录,也没有收到任何陌生号码的短信、微信。”
会议室里吵得不可开交,却始终没有一个统一的、能说通的侦查方向。
我坐在主位上,一直没说话,反复看着117路终点站的监控画面,画面里,李娟下车之后,站在公交站台上,左右看了一眼,然后像是看到了什么东西一样,犹豫了几秒钟,就转身往东走,走进了废弃建材市场。
她的动作很自然,没有丝毫的恐惧和不情愿,不像是被人胁迫的样子。
她到底看到了什么?为什么要走进那个废弃的建材市场?
就在这时,赵毅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一叠材料,对着会议室里的人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大家先别吵了,我说一下我的看法。”赵毅的声音很沉稳,压过了会议室里的嘈杂声,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向他。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一边写一边说:“首先,我们可以确定几个基本事实:第一,死者李娟的死亡时间,是她下车后的10到20分钟内,地点就是废弃建材市场里,第一案发现场没有问题;第二,凶手是提前埋伏在建材市场里的,不是临时起意,也不是尾随死者进去的,因为监控里没有拍到任何人跟着死者下车,也没有人跟着她走进建材市场;第三,死者是主动走进建材市场的,不是被胁迫的,这说明,她进去的原因,是本案的关键。”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继续说:“我觉得,流窜作案的可能性不大,凶手大概率是熟人,或者是对死者的生活轨迹非常熟悉的人。他知道死者每天都坐117路末班车回家,知道她的下车时间,知道她的行走路线,甚至提前设计好了,把她骗进废弃建材市场里。”
“那他是怎么把死者骗进去的?死者的通话记录里,没有任何陌生的通话和短信啊?”有人立刻问。
“很简单。”赵毅说,“他可以提前在公交站附近,留下什么能吸引死者注意力的东西,比如死者丢了什么东西,他捡到了,放在了建材市场门口,留了一张纸条,让死者进去拿。或者,他冒充死者的同事、朋友,在公交站等她,说有急事,把她骗进了建材市场里。毕竟公交站的监控,只能拍到站台的正面,拍不到侧面和建材市场门口的位置,凶手完全可以躲在监控盲区里,和死者说话,把她骗进去。”
他的分析听起来天衣无缝,逻辑清晰,环环相扣,会议室里的人都纷纷点头,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赵毅看着我,说:“林队,我觉得,我们接下来的侦查方向,应该重点放在死者的熟人圈子里,她的同事、朋友、亲戚,还有她工作的商场里的人,全面排查,重点是身高1米75到1米80之间,右脚有轻微跛行,年龄在25到40岁之间的男性,还有,查一下她有没有追求者,有没有和人发生过矛盾,有没有被人跟踪、骚扰过。”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等着我做决定。
我看着白板上赵毅写的侦查方向,又看了看监控画面里李娟走进建材市场的背影,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赵毅的分析,听起来逻辑完美,可总给我一种刻意的感觉,像是在刻意把我们的侦查方向,往“熟人作案”上引,刻意忽略了其他的可能性。
可我当时反复想了很久,也没有找到他的分析里,有什么明显的漏洞,而且当时我们手里的线索太少了,熟人作案,确实是最有可能的方向。
最终,我点了点头,同意了赵毅的侦查方向,下达了指令:“按照赵支队说的,分成四个组,第一组,全面排查死者的社会关系,熟人圈子,一个都不能漏;第二组,重新调取117路公交沿线的所有监控,包括公交站周边的商铺、小区监控,一帧一帧地看,找案发前后的可疑人员;第三组,拿着凶手的DNA和脚印特征,排查案发地周边的城中村、劳务市场,有前科劣迹的人员,重点排查;第四组,继续追查凶器和纽扣的来源,扩大排查范围,一定要找到线索。”
“是!”会议室里的所有人,立刻应声,起身散会,各自带着任务出发了。
会议室里很快就只剩下我和赵毅两个人,他收拾着桌上的材料,看着我,说:“林队,你是不是觉得我的分析有问题?我看你刚才一直没说话。”
我看着他,这个我一手带出来的徒弟,7年的时间,他从一个连笔录都写不好的实习生,成长为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副支队长,说话做事沉稳老练,逻辑清晰,甚至连气场,都已经有了几分老刑警的样子。
我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没有,你的分析很到位,逻辑也没问题,只是我总觉得,这个案子没那么简单。凶手太谨慎了,现场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线索,不像是第一次作案,也不像是冲动杀人,倒像是有预谋的连环作案。”
赵毅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了一下,随即笑着说:“林队,你想多了,就是一起普通的抢劫杀人案,只是凶手运气好,赶上了下雪,现场被破坏了,才显得这么棘手。等我们排查完死者的熟人圈子,肯定能找到线索。”
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让他先去忙了。
看着他走出会议室的背影,我心里的那一丝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我总觉得,他刚才的分析,太刻意了。
他刻意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堵死了,只留下了“熟人作案”这一条路,甚至连死者为什么走进建材市场,都给了一个看似完美的解释,根本不给其他人思考其他方向的机会。
可我当时怎么也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是重案支队的副支队长,这个案子破了,他是首功,他没有任何理由,去误导侦查方向,去帮凶手掩盖罪行。
最终,我把这一丝不安,归结为自己的多心,归结为「摆渡人」案子带来的长期焦虑,让我变得疑神疑鬼。
我完全没有意识到,我当时的那一丝怀疑,是我离真相最近的一次。
而我亲手,把它掐灭了。
二、第二具尸体
按照赵毅制定的侦查方向,专案组的所有人,都动了起来,没日没夜地展开排查。
我们用了三天的时间,把死者李娟的社会关系,翻了个底朝天。她的同事、朋友、亲戚、同学,甚至连她老家的邻居,都挨个排查了一遍,一共排查了127个和她有过交集的男性,最终,所有的人都被排除了嫌疑。
要么是没有作案时间,要么是体貌特征和凶手不符,要么是DNA比对不上,没有一个人,符合我们刻画的凶手特征。
她的生活真的太简单了,简单到除了工作和家人,几乎没有任何社交,更别说和人结怨,被人跟踪、骚扰了。
商场的同事都说,李娟性格内向,不爱说话,从来不和人吵架,也从来不和男同事走得太近,没有追求者,也没有暧昧对象,每天就是上班下班,两点一线,没有任何异常。
她的家人也说,李娟从来没有跟他们说过,被人跟踪、骚扰,也没有跟任何人有过矛盾,案发前一天晚上,她还给妈妈打了电话,说周末要回老家看他们,语气很开心,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熟人作案的方向,彻底走进了死胡同。
同时,其他几个组的侦查,也没有任何进展。
我们调取了117路公交沿线所有的监控,一共127个摄像头,加起来超过200个小时的监控录像,我们安排了8个民警,轮班一帧一帧地看,看了整整三天,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员,也没有发现有人跟踪李娟。
案发地周边的城中村、劳务市场,我们也排查了一遍,一共排查了300多个符合体貌特征的男性,采集了DNA样本,最终也没有比中凶手。
凶器和纽扣的来源,也没有任何进展。那种软质麻绳,到处都能买到,根本无法追踪来源;那半枚纽扣,产量太大,销售范围太广,根本查不到具体的去向。
案子彻底僵住了,就像一辆陷在雪地里的车,无论我们怎么踩油门,都只能在原地打转,寸步难行。
省厅的领导一天打三个电话,催我们尽快破案,毕竟是年轻女性在公交站附近被抢劫杀害,社会影响很恶劣,网上已经开始有传言,说省城出现了专门针对夜班女性的杀人魔,搞得人心惶惶,很多夜班女性都不敢独自坐公交回家了。
我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连续三天三夜没合眼,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反复看着现场的照片、监控录像、尸检报告,想从里面找到一丝被我们忽略的线索,可始终一无所获。
赵毅一直陪在我身边,每天跟着我们一起熬夜,跑前跑后,安排排查工作,看起来比谁都着急,每天都跟我说:“林队,你休息一会儿吧,这里有我盯着,有情况我立刻叫你。”
他还在不断地调整侦查方向,一会儿让我们去查黑车司机,一会儿让我们去查周边的流浪汉,一会儿让我们去查有抢劫、强奸前科的刑满释放人员,可每一个方向,最终都走进了死胡同。
我当时只觉得,他是为了案子着急,想尽一切办法找线索,完全没有意识到,他是在故意带着我们兜圈子,故意把我们的精力,消耗在毫无意义的排查上,给凶手争取更多的时间。
直到案发后的第四天,2012年11月7日,第二具尸体,出现了。
这天清晨7点15分,117路夜班公交的司机,在终点站的公交场站里,准备发车的时候,在公交车旁边的绿化带里,发现了一具年轻女性的尸体。
接到报警的时候,我正在办公室里,反复看着117路公交的路线图,赵毅猛地推开门冲了进来,脸色惨白,语气急促地说:“林队,不好了,又出事了!117路终点站公交场站里,又发现了一具女尸,和李娟的案子,一模一样!”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笔瞬间掉在了桌子上。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这不是一起单独的抢劫杀人案,是连环杀人案。
我们立刻集合了所有人,以最快的速度,赶往了北郊117路公交终点站的场站。
现场已经被分局的民警封锁了,警戒线拉着,周围围了不少公交公司的司机和工作人员,议论纷纷,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恐惧。
尸体在公交场站最里面的绿化带里,旁边停着一辆117路的夜班公交车,正是李娟案发当晚坐的那一辆。死者是个年轻女性,看起来二十多岁,蜷缩着躺在绿化带的雪地里,身上的羽绒服被撕开了,口袋被翻了出来,随身财物全部不见了,脖子上有一道深紫色的勒痕,和李娟脖子上的勒痕,一模一样。
法医老陈已经在现场了,看到我们过来,抬起头,对着我摇了摇头,脸色凝重地说:“林队,和上一起案子一模一样,死因是颈部机械性窒息,凶器是同样的软质麻绳,死亡时间在昨晚凌晨0点到1点之间,也就是117路末班车到达终点站的时间。死者手腕、脚踝有捆绑痕迹,身上有搏斗伤,指甲缝里有皮肤组织和纤维,没有被性侵的痕迹,随身财物全部被抢走,典型的抢劫杀人,作案手法,和上一起案子完全一致,可以确定是同一人作案。”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连环杀人案,而且凶手的作案地点,就在117路公交的终点站,甚至就在公交车旁边。
这说明,我们之前的侦查方向,从一开始就错了。
凶手根本不是死者的熟人,也不是提前埋伏在现场的流窜犯,他的活动范围,始终围绕着117路夜班公交,他和这辆公交车,一定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死者的身份查清楚了吗?”我蹲下身,看着死者的脸,她很年轻,脸上还带着学生气,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雪沫,嘴角有血迹,和李娟一样,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
“查清楚了。”赵毅拿着一个笔记本,快步走了过来,语气沉重地说,“死者叫张萌,22岁,是省城师范大学的大四学生,在市中心的一家教育机构做实习老师,每天晚上下班,都要坐117路夜班公交回学校的北郊校区。我们联系了她的同学,确认她昨晚10点半下班,坐上了117路的末班车,之后就失联了,同学给她打电话,一直没人接,还以为她手机没电了。”
又是117路夜班公交的末班车,又是在终点站附近遇害,又是年轻的单身女性,作案手法完全一致。
可以确定,凶手就是专门盯着117路夜班公交末班车的单身女乘客下手的。
“查!立刻查!”我猛地站起身,对着身边的所有人,厉声下达指令,“第一,立刻调取昨晚117路末班车的车内监控,还有沿线所有站点的监控,查清楚死者在车上的所有情况,查清楚她下车之后的轨迹,查清楚车上所有的乘客,一个都不能漏!第二,全面排查117路公交的所有工作人员,司机、调度员、维修工、保洁员,所有和这辆公交车有接触的人,全部采集DNA和指纹,一个都不能放过!第三,重新勘查现场,提取脚印、物证,和上一起案子的物证做比对,确认是不是同一人作案!第四,查117路公交沿线,近半年来,有没有类似的抢劫、失踪案件,全部串并起来!”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立刻行动起来,整个专案组高速运转。
我带着技术队,在现场一寸一寸地勘查,这一次,现场没有下雪,地面是硬化的水泥地,绿化带里的泥土也上了冻,凶手留下了清晰的脚印。
经过技术队的比对,现场提取到的42码男士运动鞋印,和上一起案子里的脚印,花纹、步幅、着力点,完全一致,右脚同样有轻微的跛行,可以确定,就是同一个凶手。
死者指甲缝里的皮肤组织,也提取到了男性DNA,和上一起案子里的DNA,完全匹配。
铁证如山,这是一起典型的连环抢劫杀人案,凶手是同一个人。
同时,监控组也传来了消息,他们调取了昨晚117路末班车的车内监控,发现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毛骨悚然的细节。
死者张萌,昨晚10点40分坐上117路末班车,坐在公交车中间的位置,全程都在和同学发微信,没有任何异常。公交车一路往北开,沿途停靠站点,上下乘客,到了凌晨0点20分,车上的乘客就只剩下了张萌一个人。
从这个时候开始,驾驶座上的公交司机,多次通过车内的后视镜,看向后排的张萌,眼神很不对劲。
凌晨0点38分,公交车到达终点站,张萌起身准备下车,司机却突然跟她说了一句话,张萌愣了一下,停下了脚步,和司机说了几句话,然后就重新坐回了座位上,没有下车。
之后,司机关掉了车内的监控,画面瞬间变成了黑屏。
监控到这里,就结束了。
而张萌的死亡时间,就是在监控被关掉之后的20分钟内。
看到这段监控的时候,整个专案组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凶手,竟然是117路夜班公交的司机!
我们之前排查了所有的可能性,却唯独忽略了,每天开着这辆公交车的司机。
他有着天然的身份伪装,没有人会怀疑一个公交车司机,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观察每一个上车的女乘客,挑选作案目标;他熟悉沿线的所有监控盲区,熟悉终点站的每一个角落,知道哪里没有监控,哪里适合作案;他可以用各种理由,把单独的女乘客留在车上,关掉监控,实施作案;他甚至可以用公交车,完美掩盖自己的作案轨迹,没有人会怀疑一辆正常运营的公交车。
这就是他的核心诡计——交通工具盲区+身份伪装。
他利用公交车司机这个身份,天然地获取了受害者的信任,利用公交车这个封闭的空间,和沿线的监控盲区,完美地隐藏了自己的作案过程,让我们从一开始,就找错了侦查方向,在死胡同里转了整整四天。
“查!立刻查昨晚开117路末班车的司机是谁!”我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厉声喊道。
“已经查清楚了!”赵毅拿着资料,快步跑了进来,脸色很难看,“昨晚开117路末班车的司机,叫张顺,男,36岁,身高1米78,体重72公斤,在公交公司开了8年的公交车,开117路夜班公交,已经有3年了。我们已经联系了公交公司,张顺今天应该上白班,但是他没来上班,电话也打不通,失联了。”
身高、体重,和我们刻画的凶手体貌特征,完全吻合!
“立刻锁定张顺的位置,实施抓捕!通知各卡口,全城布控,一定要抓到他!”我立刻下达了抓捕指令,同时对着赵毅说,“你带一组人,立刻去张顺的家里,还有他在公交公司的宿舍,全面搜查,找作案凶器,找受害者的财物,找所有和案件相关的物证!”
“是!”赵毅立刻应声,转身带着人出发了。
我留在公交场站,看着那辆117路的夜班公交车,车门开着,车厢里空荡荡的,座椅上还留着乘客落下的垃圾,驾驶座上,还放着一个喝了一半的保温杯。
就是这辆公交车,成了凶手的作案工具,成了两个年轻女孩丧命的地方。
我终于明白,第一起案子里,李娟为什么会下车之后,主动走进那个废弃的建材市场了。
根本不是什么熟人骗她进去的,是公交司机张顺,跟她说,自己的东西掉在了建材市场里,让她帮忙一起去找一下。
一个每天开着这条线路的公交司机,对于每天都坐这趟车的乘客来说,是熟悉的,是值得信任的。她根本不会想到,这个每天送她回家的司机,会是要杀她的人。
所以她没有丝毫怀疑,跟着张顺走进了那个废弃的建材市场,然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这就是真相,简单到令人发指,却又因为身份的伪装,完美地避开了我们所有的侦查视线。
我当时站在空荡荡的公交车厢里,心里又气又悔,气自己竟然忽略了这么明显的可能性,悔自己当初竟然没有怀疑赵毅的分析,跟着他的思路,在死胡同里转了整整四天。
如果我们一开始就排查公交公司的工作人员,是不是就能提前抓到凶手,第二个受害者张萌,就不会死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狠狠扎在我的心上,疼得我喘不过气。
可我当时怎么也不会想到,赵毅从一开始,就知道凶手是公交司机。
他刻意把侦查方向引向熟人作案,刻意忽略公交系统的排查,就是为了给凶手争取时间,让他完成第二次作案。
他不是失误,不是分析错误,他是故意的。
他要亲眼看着,这个交通工具盲区的诡计,到底能不能骗过我,骗过整个专案组,能不能在警方的眼皮子底下,完成第二次作案。
他要把这个诡计,拆解、优化,然后用到「摆渡人」的案子里。
而我,这个他的师父,只是他这场实验里的一个参照物,一个用来测试诡计效果的工具人。
三、消失的凶手
抓捕张顺的行动,进行得并不顺利。
我们查了张顺的所有信息,他是本省邻市的农村人,父母双亡,离异,带着一个8岁的儿子,儿子在老家跟着爷爷奶奶生活,他一个人在省城打工,住在公交公司分配的单身宿舍里。
赵毅带着人,第一时间赶到了张顺的宿舍,宿舍里空无一人,东西都还在,被子还是铺开的,看起来走得很匆忙。
我们在宿舍里,进行了全面的搜查,最终,在宿舍床底的一个铁盒子里,找到了关键的物证。
铁盒子里,放着两个受害者的手机、钱包、身份证、银行卡,还有她们被抢走的项链、耳钉,和李娟、张萌的家人描述的,完全一致。
除此之外,铁盒子里还有一把3毫米粗的麻绳,和尸检报告里描述的凶器,完全吻合,麻绳上,还检测到了两名受害者的DNA残留。
在宿舍的衣柜里,我们找到了一件黑色的涤纶夹克,夹克的袖口处,少了一枚纽扣,和李娟手里攥着的那半枚纽扣,完全吻合,断裂处严丝合缝。夹克上,还检测到了李娟的血迹,和张萌指甲缝里的纤维,和这件夹克的面料,完全一致。
在宿舍的桌子抽屉里,我们找到了一把42码的男士运动鞋,鞋底的花纹,和案发现场提取到的脚印,完全一致,鞋子的缝隙里,还检测到了案发现场的泥土成分。
铁证如山。
张顺,就是这两起连环抢劫杀人案的凶手,毫无疑问。
可张顺本人,却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彻底失联了。
我们通过技术手段,追踪他的手机信号,最后出现的位置,是北郊的黄河大桥上,时间是11月7日早上5点多,也就是他杀了张萌之后的几个小时,之后,手机就关机了,再也没有开机过。
我们调取了黄河大桥上的监控,监控显示,11月7日早上5点17分,张顺开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上了黄河大桥,在桥中间停了下来,他从车上下来,在桥边站了十几分钟,然后就把手机扔到了黄河里,之后开车离开了大桥,往东边的郊区开去。
大桥东边的郊区,是大片的农田和村庄,监控很少,我们沿着路线追下去,最终在黄河边的一个废弃码头上,找到了那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车子已经被烧得只剩下了一个空架子,车里空无一人,张顺不见了。
黄河边的泥地上,有一串脚印,从车子旁边,一直延伸到黄河边,然后就消失了。
看起来,张顺是杀了人之后,畏罪潜逃,最终跳进黄河自杀了。
专案组的大部分人,都觉得张顺已经死了,黄河水流湍急,冬天的水温零下好几度,人跳下去,根本没有生还的可能,而且他已经走投无路了,自杀是很正常的。
可我始终觉得不对劲。
张顺如果真的想自杀,为什么不在宿舍里自杀,为什么要开车跑到几十公里外的黄河边,烧了车,再跳河?
而且,他杀了两个人,抢的财物都还在宿舍里,说明他不是为了钱跑路,那他为什么要潜逃?为什么要在杀了第二个人之后,立刻就跑?
更重要的是,我们在他的宿舍里,找到了他的银行卡,里面的钱一分没动,他的身份证也在宿舍里,没有身份证,在2012年,他根本不可能跑远,更不可能凭空消失。
“林队,我觉得张顺肯定是跳河自杀了。”赵毅站在我身边,看着黄河边的废弃码头,语气很笃定地说,“他知道我们已经锁定他了,跑不掉了,只能畏罪自杀。黄河这么大,水流这么急,他的尸体大概率被冲到下游去了,我们已经安排了水警,沿着黄河往下游打捞,应该很快就能找到他的尸体。”
我看着黄河里浑浊的、湍急的水流,冬天的黄河,水面上还飘着碎冰,寒风卷着水汽,打在脸上,刺骨的冷。
我摇了摇头,说:“不对,他没有自杀。如果他真的想自杀,没必要烧车,没必要把身份证和银行卡都留在宿舍里,更没必要跑到这么偏的地方来跳河。这一切,都是他伪造的,他想让我们以为他死了,然后金蝉脱壳,逍遥法外。”
“可是林队,他能跑到哪里去?”赵毅皱着眉说,“我们已经在全城的卡口、火车站、汽车站、高速口,都布了控,他没有身份证,根本不可能离开省城,我们已经安排人,对周边的村庄、废弃厂房,进行拉网式排查了,就算他躲在洞里,我们也能把他找出来。”
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只是让他继续扩大排查范围,一定要找到张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可接下来的半个月,我们几乎把整个省城翻了个底朝天,始终没有找到张顺的踪迹。
水警沿着黄河打捞了半个月,也没有找到他的尸体。
他就像真的跳进了黄河,被水冲走了一样,彻底消失了。
案子陷入了僵局,虽然我们已经锁定了凶手,可抓不到人,案子就不算破。
社会上的传言越来越多,说杀人魔还在逍遥法外,还会继续作案,搞得人心惶惶,省厅的领导给我们下了最后通牒,限我们半个月内,必须抓到张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每天只睡一两个小时,带着人,没日没夜地排查,可始终没有张顺的任何消息。
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直到半个月后,2012年11月22日,第三起案子,发生了。
这次的案发地,不在117路公交的终点站,而在117路沿线的一个中途站点,城郊的化肥厂站。
死者叫王莉,30岁,是化肥厂的会计,每天晚上下班,都要坐117路夜班公交,在化肥厂站下车。11月22日清晨,她的尸体,在化肥厂站旁边的废弃工厂里被发现,脖子上有同样的勒痕,随身财物被洗劫一空,作案手法,和前两起案子,完全一致。
DNA比对结果显示,凶手就是张顺。
他不仅没有死,还在我们全城搜捕他的时候,再次作案,杀了第三个人。
整个专案组都炸了锅,所有人都觉得难以置信,我们在全城布控,拉网式排查,他竟然还敢继续作案,而且还是在117路公交的沿线站点,简直是明目张胆地挑衅警方。
更让我们崩溃的是,我们查了案发当晚117路夜班公交的司机,根本不是张顺,他已经被公交公司停职了,根本不可能再开公交车。
可他还是精准地盯上了坐117路夜班公交的单身女乘客,在中途站点,完成了作案。
“他肯定还在公交公司里!”案情分析会上,我猛地拍了桌子,厉声说,“他对117路公交的运营时间、站点情况、沿线的监控盲区,了如指掌,就算他不开车了,也能精准地掌握每一班车的到达时间,锁定作案目标。他一定还藏在公交公司里,或者有公交公司的人,在给他提供信息!”
我们立刻再次对117路公交的所有工作人员,进行了全面的、拉网式的排查,每个人的行踪、社会关系、通话记录,都查了个底朝天,可最终,还是没有找到任何线索,没有任何人,和张顺有联系。
案子再次陷入了死局。
我们明知道凶手就是张顺,明知道他就在省城,可就是找不到他,抓不到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继续作案,却无能为力。
那段时间,是我从警以来,最煎熬的日子。每天一睁眼,就是铺天盖地的压力,受害者家属的哭声,领导的问责,社会上的舆论,像一座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赵毅一直陪在我身边,每天跟着我一起熬夜,一起排查,想尽一切办法找线索,看起来比谁都着急,甚至因为连续熬夜,晕倒在了办公室里,被送到了医院。
我去医院看他的时候,他躺在病床上,还在拿着笔记本,跟我说排查的情况,说自己没做好工作,让凶手逍遥法外,对不起受害者,对不起我对他的培养。
我当时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满是愧疚,觉得自己这个师父,没有带好头,让他跟着我受了这么多苦,还因为我的压力,累倒在了岗位上。
我拍着他的肩膀,跟他说,不怪他,是我的问题,是我没有找对侦查方向。
我完全没有意识到,躺在病床上的这个人,根本不是因为熬夜累倒的,他是故意晕倒的。
因为在他晕倒的前一天,我已经开始怀疑,公交公司内部有内鬼,开始排查所有工作人员的通话记录,包括他的。
他用一场晕倒,完美地避开了我的怀疑,也让我彻底打消了,对他的所有疑虑。
我甚至还在自责,觉得自己不该给他这么大的压力,不该怀疑他的工作能力。
现在回头看,我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我从来没有想过,那个给张顺提供信息,帮他隐藏行踪,甚至帮他策划作案的内鬼,根本不是公交公司的工作人员,而是我身边的这个,重案支队的副支队长,我一手带出来的徒弟,赵毅。
他从一开始,就和张顺有联系。
他知道我们所有的侦查部署,知道我们的排查方向,知道我们在哪里布了控,所以他能精准地给张顺传递信息,让张顺完美地避开我们所有的排查,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一次又一次地作案。
他甚至还在给张顺出谋划策,教他怎么优化作案手法,怎么避开监控,怎么伪造自杀的假象,怎么继续挑衅警方。
他把这起连环杀人案,当成了一场犯罪实验,而张顺,就是他手里的实验品。
他要通过这场实验,彻底摸透我的侦查逻辑,我的思维盲区,我的办案习惯,然后把这些,全部用到「摆渡人」的案子里。
而我,这个他的师父,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还在为他的“敬业”和“忠诚”,感动不已。
四、公交车里的秘密
张顺的第三起作案,打醒了我。
我终于意识到,我们之前的侦查方向,从根上就错了。
我们一直在找张顺的人,却忽略了他最核心的作案工具——117路夜班公交车。
他所有的作案,都是围绕着这辆公交车展开的,他对这辆车的熟悉程度,远超我们的想象,他一定在这辆车上,留下了我们没有发现的秘密。
2012年11月23日,我带着技术队,再次赶到了公交公司的场站,把张顺开过的那辆117路公交车,里里外外,拆了个底朝天。
这辆公交车是2008年上线的,已经开了4年,车型是老式的柴油公交车,车厢里有24个座位,驾驶座是独立的,和车厢之间有一个防护栏,车厢的最后面,是发动机舱,还有一个小小的维修通道。
我们把座椅全部拆了下来,把地板撬开,把发动机舱拆了,把车顶、车厢壁,都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终于,在驾驶座下面的一个暗格里,我们找到了关键的线索。
这个暗格,是驾驶座下面的一个储物空间,本来是用来放司机的水杯、杂物的,被人用钢板焊了一个夹层,做成了一个隐蔽的暗格,不拆开驾驶座,根本发现不了。
我们打开暗格的时候,里面放着一部全新的手机,还有一沓现金,一把折叠刀,一卷和作案凶器一模一样的麻绳,还有一个笔记本。
手机里,只有一个通话号码,通话记录全都是案发前后的,我们查了这个号码,是不记名的黑卡,最终的信号落点,是公交公司的场站宿舍区,也就是赵毅的办公室,能直接看到的那栋宿舍楼。
而那个笔记本里,记着张顺所有的作案细节,还有117路公交沿线所有的监控盲区,所有站点的偏僻角落,所有适合作案的地点,甚至还有我们警方的侦查习惯,监控调取的范围,排查的重点方向。
这些内容,根本不是一个公交车司机,能写出来的。
里面甚至详细记录了,怎么伪造畏罪自杀的假象,怎么避开警方的卡口布控,怎么在全城搜捕的情况下,隐藏行踪。
这些内容,只有非常熟悉警方办案流程的内部人员,才能写得出来。
看到这个笔记本的时候,我的脑子嗡的一声,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们始终抓不到张顺,为什么他能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一次又一次地作案。
他背后,有一个非常熟悉警方办案流程的内鬼,在给他提供信息,帮他策划作案。
而这个内鬼,最大的嫌疑人,就是赵毅。
那个笔记本里的侦查习惯、排查方向,全都是我平时办案最常用的思路,除了我身边最亲近的人,没有人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而我身边最亲近的,最熟悉我办案思路的,就是赵毅。
我拿着那个笔记本,手控制不住地发抖,脑子里闪过了从案子一开始,赵毅所有的反常行为。
他一开始,就刻意把侦查方向引向熟人作案,刻意忽略了公交司机的可能性,让我们在死胡同里转了四天,给了张顺第二次作案的时间。
他带着人去张顺的宿舍搜查,却“刚好”错过了张顺,让张顺有时间逃跑,伪造自杀的假象。
他负责全城的卡口布控,可张顺却能在他的布控下,轻松地来回穿梭,第三次作案。
他负责排查公交公司的内部人员,却始终没有找到任何线索,甚至连驾驶座下面的暗格,都没有发现。
他在我开始怀疑有内鬼的时候,突然晕倒在办公室里,完美地避开了我的怀疑。
所有的反常,所有的巧合,串在一起,就不再是巧合。
真相,就摆在我的面前,血淋淋的,刺眼得很。
可我当时,还是不愿意相信。
不愿意相信,我一手带出来的,我最信任的徒弟,我当成亲生儿子一样看待的人,会是连环杀人案凶手的帮凶,会是那个藏在幕后的内鬼。
我拿着那个笔记本,在空荡荡的公交车厢里,站了很久,直到技术队的小李喊我,我才回过神来。
“林队,我们在发动机舱的维修通道里,又有发现!”小李跑了过来,脸色发白地说。
我跟着他,走到公交车的最后面,打开了发动机舱的维修门。这个维修通道很窄,只能容下一个人爬进去,平时只有维修工,才会进去检修发动机。
我们爬进去之后,才发现,这个维修通道的尽头,被人改造过了,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空间,铺着被子,放着矿泉水、面包,还有一个尿壶。
这里,竟然是一个可以藏人的空间。
一个成年人,可以轻松地躲在里面,外面的人,根本发现不了。
我瞬间就明白了。
张顺根本就没有跑,他在我们全城搜捕他的时候,就一直躲在这辆公交车的维修通道里。
每天,这辆公交车正常运营,司机开着车,在117路的线路上来回跑,而张顺,就躲在后面的维修通道里,观察着车上的每一个乘客,挑选着下一个作案目标,熟悉着沿线的每一个站点,每一个监控盲区。
我们在全城搜捕他,却从来没有想过,他就藏在我们重点排查的117路公交车里,就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
这就是他的诡计,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利用公交车这个交通工具的盲区,完美地隐藏了自己,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完成了第三次作案。
“立刻查!这辆公交车最近一周的司机排班表,所有开过这辆车的司机,全部排查!还有,查这辆车每天的运营轨迹,沿线的监控,找张顺的踪迹!”我立刻下达了指令,声音都在抖。
同时,我拿着那个笔记本和手机,悄悄安排了最信任的老民警,秘密调查那个黑卡的通话记录,还有信号落点,以及赵毅在案发期间的所有行踪,所有的通话记录。
我必须要确认,这件事,到底和赵毅有没有关系。
我宁愿是我自己想多了,宁愿是其他的内部人员,也不愿意相信,是赵毅。
可调查结果,还是给了我最沉重的一击。
那个黑卡的信号,多次出现在省厅重案支队的办公区,还有赵毅的家里,甚至有几次,信号出现的时间,正好是我们开案情分析会的时候。
赵毅的通话记录里,虽然没有和那个黑卡的直接通话,但是在每一次案发前后,他都有和一个不记名的黑卡通话,通话时间都很短,挂了电话之后,那个黑卡,就会和张顺手里的黑卡,产生通话。
我们还查到,张顺离异之后,他的儿子,在老家的学校上学,每年的学费,都是一个匿名的账户打过去的,而那个匿名账户的资金来源,是赵毅的一张不常用的银行卡。
甚至,我们还查到,张顺8年前,因为开车撞死人,被判了3年有期徒刑,当年给他辩护的律师,是陈敬山的学生。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赵毅,指向了病床上的陈敬山。
这个连环杀人案,从一开始,就是他们策划的一场犯罪实验。
陈敬山躺在病床上,制定了整个实验的框架,赵毅负责执行,找到了张顺这个完美的实验品,教他作案手法,给他提供信息,看着他一步步实施犯罪,看着我一步步掉进他们设计的陷阱里。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张顺杀多少人,他们要的,是通过这个案子,彻底摸透我的侦查逻辑,把交通工具盲区+身份伪装的诡计,优化到极致,然后用到「摆渡人」的案子里。
我拿着调查报告,坐在办公室里,整整一夜,没有合眼。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了起来,阳光照进办公室,落在我面前的调查报告上,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我的心上。
我带了7年的徒弟,我最信任的人,竟然早就站在了黑暗里,成了我追了一辈子的凶手的帮凶。
我想起了7年前,他刚从警校毕业,跟着我的时候,一脸青涩地跟我说:“林队,我想当一个好警察,像你一样,抓坏人,维护正义。”
我想起了他第一次独立破获案子的时候,拿着结案报告,跑到我面前,笑得像个孩子。
我想起了无数个熬夜办案的夜晚,他给我泡的热茶,给我带的早餐,跟我说:“林队,你休息一会儿,有我呢。”
这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闪过,每一个画面,都变成了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打在我的脸上。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摆渡人」的案子,我追了6年,始终没有任何线索。
因为负责主办这个案子的人,就是凶手本人。
他比我更清楚我的侦查思路,比我更清楚我的办案习惯,他总能提前一步,抹掉所有的线索,把我引向错误的方向。
我就像一个瞎子,被人牵着鼻子,在迷宫里转了6年,还以为自己走在正确的路上。
天亮的时候,我把调查报告锁进了抽屉的最深处,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还不能打草惊蛇。
我还不知道,赵毅到底参与了多少「摆渡人」的案子,不知道陈敬山到底策划了多少事情,不知道他们还有多少同伙,不知道他们的下一个目标是谁。
我必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查张顺的案子,继续信任赵毅,然后在暗处,一点点收集证据,把他们的整个犯罪网络,连根拔起。
我必须亲手,把我带出来的这个恶魔,送进地狱。
五、终点站的抓捕
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回到了专案组,继续安排排查工作,甚至还去医院看了赵毅,跟他说了我们在公交车里找到的线索,跟他说,张顺一直躲在公交车里,我们已经锁定了他的位置,很快就能抓到他。
赵毅躺在病床上,听到这个消息,眼神里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又恢复了正常,装作很激动的样子,跟我说:“太好了,林队,终于找到这个混蛋的踪迹了!我马上出院,跟你一起去抓他!”
我笑着按住了他,说:“不用,你好好养身体,这点小事,我们就能搞定。等你养好了身体,再回来上班。”
他没有再坚持,只是反复跟我说,有什么情况,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他。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冷得像冰。
我知道,我离开医院之后,他一定会第一时间,给张顺传递消息,让他逃跑。
而我,早就布好了天罗地网,等着他自投罗网。
我已经安排了人,24小时监控赵毅的手机和通讯,只要他发出消息,我们就能立刻追踪到张顺的位置。
果然,我离开医院不到半个小时,监控组的民警就给我打来了电话,说赵毅用一个秘密的手机号,给张顺发了一条短信,内容只有三个字:“快离开,车暴露了。”
短信的接收位置,是117路公交沿线的北郊化肥厂站旁边的废弃工厂,也就是第三起案子的案发地。
“立刻行动!包围北郊化肥厂废弃工厂,抓捕张顺!”我立刻拿起对讲机,对着早已集结待命的特警队,下达了抓捕指令。
十几辆警车,闪着警灯,悄无声息地赶往了北郊化肥厂,把整个废弃工厂,团团围住。
我亲自带队,冲进了废弃工厂,工厂里空荡荡的,到处都是废弃的机器和化肥袋,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化肥味,光线很暗,只有几缕阳光从破了的窗户里照进来。
我们一点点往里搜,最终,在工厂最深处的一个仓库里,找到了张顺。
他正背着一个背包,准备从后门逃跑,看到我们冲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即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匕首,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情绪激动地喊着:“别过来!谁过来我就死在你们面前!”
特警队员立刻举起了枪,对准了他,现场的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我举起手,示意特警队员放下枪,往前走了两步,看着张顺,平静地说:“张顺,你跑不掉了,整个工厂都被我们包围了,放下武器,投降,是你唯一的出路。”
“投降?”张顺笑了起来,笑得歇斯底里,眼里满是疯狂和绝望,“我杀了三个人,投降也是死,我为什么要投降?!”
“你杀了人,就要接受法律的制裁,这是你应得的。”我看着他,继续说,“但是你告诉我,是谁在背后给你提供信息,是谁教你作案的,是谁帮你策划的这一切?只要你坦白,算是立功表现,法院量刑的时候,会酌情考虑。”
我想从他嘴里,拿到赵毅和陈敬山的直接证据。
可张顺听到这句话,眼神里闪过了一丝犹豫,随即又变得坚定,他摇着头,喊着:“没有人帮我,所有的事,都是我一个人干的!是我杀了人,是我抢了钱,跟任何人都没关系!”
他的反应,更加印证了我的猜测,他在保护背后的人。
就在我准备继续劝他的时候,他突然猛地把匕首从脖子上拿下来,朝着我冲了过来,嘴里喊着:“我就算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旁边的特警队员,立刻开枪,子弹打在了他的腿上,他惨叫一声,摔倒在了地上,匕首飞了出去。
我们立刻冲上去,把他按在了地上,戴上了手铐。
张顺被抓了,这个制造了三起连环杀人案的凶手,终于落网了。
抓捕行动很顺利,没有任何人受伤。
我看着被押走的张顺,心里却没有丝毫的轻松,反而越来越沉重。
我知道,抓到张顺,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战争,才刚刚打响。
我要面对的,是我最信任的徒弟,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人,他比我见过的所有凶手,都更了解我,更狡猾,更危险。
回到支队的时候,赵毅已经从医院回来了,他站在支队门口,等着我,看到我回来,立刻迎了上来,笑着说:“林队,恭喜你,终于抓到张顺了!案子破了!”
他笑得一脸真诚,眼神里满是喜悦,和平时那个敬业的副支队长,没有任何区别。
我看着他,也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辛苦你了,在医院里还一直惦记着案子。好好养身体,剩下的收尾工作,我们来做就好。”
“没事的林队,我身体没事了,能上班。”他笑着说,“张顺抓到了,我要亲自审他,我倒要问问这个混蛋,为什么要杀这么多无辜的女孩。”
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要亲自审张顺。
他是想在审讯室里,封口,甚至是,杀人灭口。
我笑着点了点头,说:“好,这个案子,你一直跟着,审讯工作,就交给你了。”
他立刻笑着答应了,眼里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他以为,我还是什么都不知道,还是那个信任他的师父。
可他不知道,我已经在审讯室里,布好了天罗地网。
我提前安排了技术队,在审讯室里,装了隐蔽的录音和录像设备,全程记录审讯过程,同时,安排了两个我最信任的老民警,和他一起审讯,全程盯着他,不让他有任何机会,和张顺串供,或者传递消息。
我要让他,在我面前,亲手暴露自己。
审讯工作,从当天下午就开始了。
赵毅坐在主审的位置上,看着对面的张顺,脸色冰冷,厉声问着案情。
张顺依旧一口咬定,所有的案子,都是他一个人干的,没有任何同伙,没有任何人帮他。
赵毅在审讯过程中,多次用隐晦的语言,暗示张顺,不要乱说话,把所有的罪责,都自己扛下来。
这些,都被隐蔽的录音录像设备,完整地记录了下来。
审讯进行了整整八个小时,一直到深夜,张顺终于扛不住了,交代了自己三起杀人案的全部作案过程,和我们掌握的证据,完全吻合。
可他始终一口咬定,没有任何同伙,所有的事,都是他一个人干的。
审讯结束的时候,赵毅从审讯室里出来,走到我面前,说:“林队,都交代了,就是他一个人干的,没有同伙。案子彻底破了。”
我看着他,笑了笑,点了点头,说:“辛苦了,你先回去休息吧,剩下的事,明天再说。”
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支队。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我走进监控室,看着刚才审讯的完整录像,听着他那些隐晦的暗示,手里的拳头,攥得死死的。
我已经拿到了他参与本案的间接证据,还有他在审讯过程中,暗示嫌疑人串供的直接证据。
我已经可以,对他采取措施了。
可我还是忍住了。
我要的,不是他参与这起连环杀人案的证据,我要的,是他参与「摆渡人」连环失踪案的全部证据,是他和陈敬山整个犯罪网络的全部真相。
我不能因为这起案子,打草惊蛇,让他们隐藏得更深。
我要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当那个信任他的师父,等着他,露出更多的马脚,等着他,把整个犯罪网络,都暴露在我的面前。
我知道,这很危险,就像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可我没有别的选择。
「摆渡人」的案子,已经害了7个人,我必须要彻底揭开这个案子的真相,把所有的凶手,都绳之以法,给那些受害者,一个交代。
哪怕对面站着的,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徒弟。
六、被优化的诡计
张顺落网之后,这起连环抢劫杀人案,终于告破了。
省厅给专案组记了集体二等功,给我和赵毅,分别记了个人二等功。
媒体铺天盖地地报道了这个案子,夸我们是神探,是省城的守护神,在短短二十天里,就破获了这起影响恶劣的连环杀人案,抓住了凶手,给受害者伸张了正义。
所有人都在庆祝,只有我,心里没有丝毫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压力和寒意。
我把所有的功劳,都推给了赵毅,在省厅的领导面前,夸他年轻有为,心思缜密,是个好苗子,甚至再次向省厅提交了报告,推荐他担任重案支队的支队长。
赵毅对我更加感激,更加恭敬,每天师父长师父短地跟在我身边,看起来,还是那个忠诚、敬业的徒弟,没有任何异常。
可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他的伪装。
他越是表现得完美,我心里就越是发冷。
我在暗处,继续调查他和陈敬山,调查他们和「摆渡人」案子的关联,一点点收集证据,不敢有丝毫的大意。
很快,我就发现了,这起连环杀人案结束之后,赵毅和陈敬山,立刻就把从这个案子里学到的交通工具盲区诡计,用到了「摆渡人」的案子里。
2013年3月,也就是这起案子结束后的四个月,「摆渡人」的第8起失踪案发生了。
失踪者叫李建军,是当年撞死陈敬山女儿的富二代李浩然的父亲,也是当年花钱买通关系,帮李浩然脱罪的主谋。当年的案子结束之后,他带着全家搬去了邻市,做起了房地产生意,身家过亿,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2013年3月17日,李建军从邻市开车来省城开会,在高速口下来之后,就凭空消失了。
他的车,被遗弃在绕城高速的服务区里,车门锁着,没有任何打斗痕迹,车里没有任何血迹,钱包、手机、身份证都还在车里,人却不见了。
服务区的监控显示,李建军开车进了服务区,下车去了卫生间,之后就再也没有从卫生间里出来,凭空消失了。
卫生间里没有暗道,没有密室,门窗完好,没有任何打斗痕迹,监控里也没有任何人胁迫他,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们接到协查通报之后,立刻赶到了现场,勘查了三天三夜,没有找到任何线索,连人是怎么消失的,都搞不清楚。
赵毅作为「摆渡人」案子的主办人,全程主导了勘查和侦查工作,最终得出的结论是:李建军是主动离开服务区,故意躲了起来,大概率是因为生意上的债务纠纷,卷钱跑路了。
所有人都认同了他的结论,只有我,心里清楚,这是「摆渡人」做的,李建军,已经成了第8个受害者。
我也终于明白,李建军是怎么在服务区的卫生间里,凭空消失的。
用的,就是《午夜的公交》这个案子里,交通工具盲区+身份伪装的诡计,只不过,被赵毅和陈敬山,优化到了极致。
他们提前摸清了李建军的行程,知道他会在这个服务区休息,提前安排了人,开着一辆和李建军的车,一模一样的车,等在服务区里。
李建军走进卫生间之后,被提前埋伏在里面的人,用麻醉剂迷晕,然后换上了保洁员的衣服,从卫生间的员工通道,推上了提前停在后门的保洁车,带出了卫生间,送上了那辆一模一样的车,然后大摇大摆地开出了服务区。
监控里,只会拍到一辆一模一样的车,开进服务区,又开出服务区,根本不会有人怀疑。
而李建军,就藏在这辆车的后备箱里,或者是改装过的暗格里,完美地避开了所有的监控和排查,凭空消失了。
这就是他们从张顺的案子里,学到的诡计,然后做了优化和升级,用到了「摆渡人」的案子里,天衣无缝,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而负责主办这个案子的赵毅,自然会刻意忽略掉这个可能性,把我们的侦查方向,引向李建军主动跑路,让我们永远都找不到真相。
我站在空荡荡的服务区卫生间里,看着周围的监控,心里冷得像冰。
我终于明白,我破的每一个案子,都成了他们的犯罪教科书。
我亲手拆解的每一个诡计,都被他们优化升级,然后用到了「摆渡人」的案子里,变成了刺向我的刀。
我破的案子越多,他们的作案手法就越完美,我就越难抓到他们。
这就是陈敬山的阴谋。
他从2005年开始,就一步步地引导我,让我破获一个又一个案子,让我把所有的刑侦逻辑、破案思路,都展现在他的面前,然后他把这些,都变成了犯罪的武器,反过来对付我。
他就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的猎人,看着我在悬崖下面,一点点往上爬,我每爬上去一步,他就会把我脚下的石头,踢下去一块,让我永远都爬不上来。
而赵毅,就是他放在我身边的眼睛,时时刻刻盯着我,把我的一举一动,都汇报给他。
我看着窗外,2013年的春天,省城的雪化了,路边的树发了芽,可我却觉得,比2012年的那个冬天,还要冷。
我知道,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必须主动出击,必须在他们下一次作案之前,找到他们的破绽,拿到他们的犯罪证据。
我必须亲手,结束这场持续了7年的猫鼠游戏。
哪怕付出任何代价。
【编辑手记·本卷结尾】
2026年1月30日,深夜。
第八卷写完了,整整写了四天,四万多字,我的眼睛已经看不清纸上的字了,手也抖得厉害,好几次,笔都从手里掉了下来。
护工进来了十几次,哭着劝我别写了,说再这样下去,我的身体会彻底垮掉的。
可我不能停。
我必须把这些都写下来,必须把赵毅的伪装,一层一层地撕开,让所有人都看到,这个穿着警服的人,到底藏着一颗多么黑暗的心。
2012年的那个冬天,是我这辈子,最煎熬的一个冬天,也是我这辈子,犯的最致命的一个错误。
我明明已经发现了他的破绽,明明已经知道了他是内鬼,却因为自己的犹豫,自己的不舍,自己的那点可笑的师徒情分,没有立刻揭穿他,给了他继续作恶的机会。
从2013年到2020年,7年的时间里,他又用我亲手教他的诡计,制造了7起完美的失踪案,害了7个人。
这些人命,都有我的一份责任。
是我,亲手教出了这个恶魔,是我,亲手把他放到了能肆意作恶的位置上,是我,让那些受害者,蒙冤而死,连尸体都找不到。
卷宗的最后一页,夹着当年我和赵毅的立功证书,上面写着我们两个人的名字,盖着省厅鲜红的公章。
我看着这张证书,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证书上,晕开了上面的字迹。
我这辈子,抓了无数的凶手,破了无数的案子,我一直以为,我对得起身上的警服,对得起法律,对得起受害者。
可到头来,我最对不起的,就是那些被「摆渡人」害死的人。
我亲手养大了杀他们的凶手。
下一卷,我要写的,是2013年6月的《账本》。
就是在这个案子里,我终于拿到了陈敬山和李浩然案的直接关联,终于确认了,他就是「摆渡人」的始作俑者。
也是在这个案子里,赵毅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了马脚,让我拿到了他参与「摆渡人」案子的直接证据。
这场持续了十几年的战争,终于要正面交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