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持证见叔,旧情与国法
夜色沉落,整座城市被一层薄薄的暮霭笼罩。
集团大楼早已过了下班时间,大部分楼层灯火尽熄,只有顶层那间独立办公室依旧亮着一盏清冷的灯。陈凌锋坐在桌后,面前摊着的不是行情报表,而是一叠厚厚的、封皮上没有任何字样的文件袋。袋子边缘被仔细装订,里面装的,是刘长山、赵卫国、钱进、张秉恒四人近十年来在公司里吃回扣、报假账、监守自盗、倒卖库存、截留渠道利润的所有证据。
银行流水、合同漏洞、报销单据、供应商聊天记录、仓库空进空出台账、私下转账截图……一桩桩,一件件,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四个人加起来,涉案金额高达六百六十八万。
这笔钱,全是从公司血肉里啃出来的。
陈凌锋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从一开始就很清楚,想要稳住公司、稳住盘面、完成三个月三千万的死约,只靠交易、只靠规矩、只靠行情,远远不够。
盘面上的对手,明刀明枪,可防可挡;
可内部的蛀虫,藏在暗处,吸食命脉,不除不快。
但这四个人,是跟着他叔叔陈沐川一路打江山过来的老部下。
情分、资历、旧恩,像一张网,罩在所有人头上。
他可以在董事会强硬,可以在交易室立威,可以立下生死赌约,可真要动这四位元老,他必须先过陈沐川这一关。
这不是怕,是尊重,也是程序。
陈凌锋拿起文件袋,关好办公室门,径直走向地下车库。
车子平稳驶出园区,朝着老董事长陈沐川居住的别墅区驶去。
半小时后,车子缓缓停在一栋低调却大气的独栋别墅门前。
庭院灯亮着,草木修剪整齐,处处透着主人沉稳内敛的性子,和刘长山那帮人满身金光、暴发户式的张扬,形成截然相反的对比。
陈凌锋按响门铃。
开门的是家里的阿姨,见到他,立刻笑着迎了上来:“凌锋来了,老董事长在书房等你呢。”
陈凌锋微微点头,提着文件袋,径直走向二楼书房。
房门虚掩。
他轻轻敲了两下。
“进。”
里面传来陈沐川沉稳而略带沙哑的声音。
陈凌锋推门而入。
书房宽敞明亮,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摆满书籍,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稳慎致远”。
陈沐川穿着一身宽松的棉麻家居服,没有戴任何饰品,身上没有半分商场上的凌厉,只有岁月沉淀下来的温和与威严。他正坐在书桌前喝茶,看到侄子进来,抬眼一笑。
“下班不回家,特意过来,有事?”
陈凌锋走到书桌前,没有绕弯子,也没有先提行情、不提盈利、不提三个月三千万的赌约。
他只是轻轻将手中那份密封的文件袋,放在了陈沐川面前。
“叔,我今天来,不是谈交易,是谈公司的人。”
陈沐川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文件袋上,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侄子了——沉稳、克制、从不冲动,能让他如此郑重其事带过来的东西,绝不是小事。
“这是什么?”
“刘长山、赵卫国、钱进、张秉恒四个人,这十几年在公司的所有账目、回扣、盗卖库存、渠道飞单、利益输送的证据。”
陈凌锋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我查过了,每一页都能对上,全部属实。”
陈沐川脸上的笑容缓缓淡去。
他沉默地拿起文件袋,拆开。
第一页,是刘长山在现货采购中收取供应商回扣的明细,一笔笔,从几万到十几万,持续近八年。
第二页,是赵卫国监守自盗、倒卖仓库原料、虚报物流费用的台账。
第三页,钱进私下飞单、截留客户返点、把公司渠道转卖给同行的聊天记录与转账截图。
第四页,张秉恒作为幕后保护伞,抽成、分赃、名下资产与合法收入严重不符的流水。
一页一页翻过。
书房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
陈沐川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那双阅尽风浪、一向温和沉稳的眼睛,慢慢蒙上一层寒意。
他没有发怒,没有拍桌,没有咒骂,可整个书房的气压,却在不断降低。
跟了他几十年的人,在他眼皮底下,把公司当成提款机。
他念旧情、重恩义,对老部下多有宽容,可换来的,不是感恩与尽责,而是肆无忌惮的贪腐与掏空。
许久,陈沐川轻轻合上文件,指尖在封面上轻轻一按。
“你查的?”
“是我让柱子秘密查的,没有打草惊蛇,也没有扩散。”陈凌锋点头,“证据完整,可以直接移交司法,也可以内部处理。”
陈沐川抬眼看向侄子,目光复杂。
有意外,有欣赏,有沉重,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疲惫。
“你想怎么处理?”
他直接问。
陈凌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躬身,语气敬重而坦诚:
“叔,公司是你一手打下来的,这四个人,是跟你一起创业的老兄弟。
我可以按制度、按法律、按规矩来办,该报警报警,该开除开除,该追赃追赃。
但他们毕竟是旧部,于你有旧情,于公司有苦劳。
所以我不自己做决定,把证据带来,问你一句——
怎么处理,你说了算。”
书房再次陷入沉默。
一边是跟随自己几十年、出生入死的老部下;
一边是被掏空蚕食、岌岌可危的公司;
一边是法理、制度、账目、人心;
一边是情分、脸面、过往、恩义。
陈沐川闭上眼,长长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里,有失望,有痛心,有无奈,也有终于下定决心的释然。
他再睁眼时,眼神已经彻底清明。
“凌锋,你记住一句话。”
陈沐川声音不高,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力量,
“情分是情分,规矩是规矩。公司是公司,私利是私利。”
他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的证据:
“这些事,我不是一点都没察觉过。只是念在当年一起吃苦、一起闯天下的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为他们会收敛。”
“现在看来,宽容变成了纵容,念旧变成了害群。
他们不是对不起我,是对不起这家公司,对不起这么多跟着吃饭的员工。”
陈沐川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侄子:
“你接手公司,是我定的。
三个月之约,是我认可的。
现在这些事,你既然查出来了,就按你的方式处理。”
“我只有一句话——
不徇私,不手软,不留后患。
该清的清,该赶的赶,该法办的法办。
出任何问题,我担着。”
陈凌锋心中一稳。
他要的,从来不是叔叔替他做决定,而是这一句支持。
“我明白了。”他点头。
陈沐川沉默片刻,又补充一句,语气里带着最后一丝对过往的交代:
“给他们留最后一点体面。
不闹到外面,不公开声张,内部处理,让他们自己把吃进去的吐出来,主动离开。
如果不肯——”
老董事长眼神一寒。
“那就按国法、按制度办,谁也别讲情面。”
陈凌锋沉声应道:
“我知道怎么做。”
他拿起文件袋,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书房门口时,陈沐川忽然开口叫住他。
“凌锋。”
陈凌锋回头。
陈沐川看着他,眼神温和,却充满信任:
“公司以后是你的了。
该清的人,清;
该立的规,立;
该赚的钱,赚。
大胆去做,叔在后面给你撑腰。”
陈凌锋心中一暖,微微躬身:
“是,叔。”
门轻轻带上。
书房里,陈沐川独自坐在书桌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沉默许久。
旧时代的人情与松散,终究要被新时代的规矩与清明取代。
他能做的,是亲手推开这扇门,让侄子放手清浊、重整山河。
而楼下,陈凌锋坐进车里,握着那份沉甸甸的证据袋。
叔叔的态度已经明确:
不留情,不手软,不护短。
旧恩已尽,国法在前,规矩立身。
他拿起手机,拨通柱子的电话,声音冷静而清晰:
“准备一下。
明天开始,对刘长山、赵卫国、钱进、张秉恒,
逐一谈话。”
“先礼后兵。
愿意退赃、辞职、不再闹事,留个体面。
不肯配合——”
陈凌锋眼神微冷。
“那就让他们,为这十几年的脏事,一起算账。”
车子缓缓驶离别墅区,融入夜色。
第二卷,正式拉开。
一边是三个月三千万的盘面硬仗,
一边是清理内部蛀虫的权力洗牌。
陈凌锋很清楚:
浊流不清,盘面不稳。
蛀虫不除,公司不兴。
而那些戴着大金链、满身暴发户气息、还在做着美梦等他下台的元老们,
丝毫没有察觉到——
他们的死期,已经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