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的夜色笼罩着清河城,寒风卷着巷子里尚未干涸的血迹,透出一股肃杀之气。
沈惊鸿靠在冰冷的土墙上,缓缓平复着体内翻涌的气息。
方才那一战,来得猝不及防。
三名千夜楼的杀手,每一个都有着远超寻常泼皮的身手,放在清河城里,足以横行无忌。可就在短短数息之间,尽数毙命在他手下。
不是运气。
也不是什么天降神迹。
是他胸口那枚陪伴了十六年的青玉,在生死一线之际,唤醒了他体内沉睡的力量。
沈惊鸿低头,伸手按住胸口。
玉珏微凉,温润如常,仿佛刚才那股席卷四肢百骸的暖流,从未出现过。
可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截然不同。
原本滞涩僵硬的经脉,此刻被青玉隐隐疏洗了一遍,通畅无比;
原本练了十几年都毫无长进的粗浅拳脚,此刻在脑海中清晰通透,招式路数、破绽补全,一目了然;
视力、听觉、反应、力量,全都提升到了他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层次。
他虽然依旧不知道这玉珏的来历,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却已经无比确定一件事——
他沈惊鸿,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孤儿。
千夜楼不远千里追到清河这弹丸之地,目标就是这枚玉珏。
能让杀手组织如此觊觎的东西,背后牵扯的秘密,必定惊天动地。
“苏爷爷……”
沈惊鸿猛地攥紧拳头,心头一阵刺痛。
他强压翻涌的情绪,先将苏老头的遗体小心抱起,步履沉重地回到两人相依为命的破旧茅屋。
屋内一贫如洗,只有一张破床、几只缺口陶罐,处处都是十六年相依为命的痕迹。
沈惊鸿找了块干净旧布,轻轻擦拭掉老人脸上的血污,又用茅草与旧木板在屋后坡地挖了一座简易坟茔,将苏老头入土为安。
没有棺木,没有纸钱,只有少年通红的眼眶,与一句无声的誓言。
他磕了三个响头,指尖深深抠进冻土,直到渗出血丝,才起身离去。
“”苏爷爷,您等着,此仇不报,我沈惊鸿誓不为人。”
处理好后事,积压多年的屈辱与怒火,再也按捺不住。
千夜楼的仇太远,可清河城里的旧账,他今夜便要清算。
这笔账,压了他整整三年。
城西恶霸赵三,带着手下七八名泼皮,常年在清河城内横行霸道,欺男霸女,抢夺财物。沈惊鸿爷俩这三年来,被他们欺辱不下百次,很多次都逼得苏老头下跪求饶。
就在今日白天,他好不容易寻到半块干粮,还没来得及入口,便被赵三带人当众抢走,还遭一顿毒打,蜷缩巷口,险些冻饿而死。
那半块干粮,是他活下去的指望,却成了赵三等人取乐的玩物。
桩桩件件,沈惊鸿都记在心里。
从前他无力反抗,只能忍气吞声。
但现在,不一样了。
沈惊鸿弯腰,从地上捡起杀手掉落的一柄短刀。
刀锋冰冷,寒光凛冽。
他将刀别在腰间,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抬步朝着城西的方向走去。
夜色渐深,清河城内大多数人家已经熄灯歇息,唯有城西的赌坊与酒肆依旧灯火通明,喧嚣声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
赵三今晚手气不错,在赌坊里赢了几贯铜钱,正带着五六名手下在酒肆里喝酒吃肉,吆五喝六,好不威风。
“三哥,今天那沈惊鸿小子,被咱们打得连头都不敢抬,真是解气!”
“一个没爹没娘的野种,也敢在咱们面前瞪眼睛,下次见一次打一次!”
“等哪天高兴了,直接把他扔到河里喂鱼,清河城也少个废物!”
几人肆无忌惮地嘲笑着,话语里的恶毒与轻蔑,毫不掩饰。
就在这时,酒肆的门被推开。
寒风裹挟着一道单薄却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
少年衣衫朴素,甚至带着几分破旧,面容尚显青涩,可那双眼睛,却冷得像冰,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正是沈惊鸿。
酒肆内的喧嚣,瞬间安静了几分。
赵三转过头,看到沈惊鸿,先是一愣,随即嗤笑出声,满脸不屑。
“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清河城第一废物沈惊鸿吗?”
“怎么,白天挨的打还不够,晚上又来送上门找揍?”
他的手下也纷纷哄笑起来,眼神里充满了戏谑与鄙夷。
在他们眼里,沈惊鸿依旧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随意践踏的软柿子。
沈惊鸿没有说话,只是一步步朝着赵三走去。
脚步平稳,气息沉静,浑身上下散发出的压迫感,却让几名泼皮下意识地收住了笑声。
不知为何,今晚的沈惊鸿,让他们觉得有些陌生。
那种眼神,根本不像是一个常年被他们欺辱的少年该有的眼神。
“小子,你看什么看?”
一名泼皮率先忍不住,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指着沈惊鸿的鼻子呵斥,“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打断你的腿!”
沈惊鸿脚步不停,目光依旧落在赵三身上,淡淡开口。
“我来,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赵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沈惊鸿,“你一个穷酸废物,有什么东西是老子想要的?就算有,那也是老子的!”
“白天,你抢了我的半块干粮。”
沈惊鸿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还有,这三年来,你们抢我的、打我的、欺辱我的……今天,一并算清楚。”
话音落下,酒肆里瞬间爆发出更夸张的哄笑。
“哈哈哈!我没听错吧?这废物要跟三哥算账?”
“他是不是被打傻了?就凭他也配?”
“三哥,别跟他废话,直接扔出去!”
赵三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狠厉。
他在清河城西横行多年,还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一个连温饱都解决不了的野小子,竟然敢上门挑衅。
“看来,白天是打得太轻了。”
赵三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那就别怪老子心狠手辣!”
话音未落,赵三猛地一步踏出,硕大的拳头带着风声,直砸沈惊鸿的面门!
他身材粗壮,常年打架斗殴,这一拳力道十足,若是砸实,足以让沈惊鸿头破血流。
在周围人看来,沈惊鸿必定会像从前一样,被一拳打翻在地,惨叫求饶。
可下一秒,所有人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
只见沈惊鸿身形微微一侧,轻描淡写便避开了赵三这势大力沉的一拳。
速度之快,角度之巧,让赵三一拳砸空,重心瞬间失衡。
“嗯?”
赵三心中一惊,还没反应过来。
沈惊鸿已经抬手,手掌轻飘飘地按在了赵三的胸口。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也没有狂暴无匹的内劲,看上去就像是随手一推。
可就是这轻飘飘一按。
“嘭!”
赵三庞大的身躯如同被重锤砸中,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撞在酒肆的木柱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一口鲜血当场喷了出来。
全场死寂。
酒肆里的客人、掌柜、店小二,还有赵三的五六名手下,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满脸不敢置信。
横行城西的恶霸赵三,竟然被沈惊鸿一掌打飞了?
这怎么可能!
“三哥!”
几名泼皮反应过来,又惊又怒,纷纷抄起身边的板凳、酒壶,朝着沈惊鸿冲了过来。
“找死!”
沈惊鸿眼神一冷。
他没有拔刀,只是赤手空拳迎了上去。
觉醒体内力量之后,这些泼皮的动作在他眼中,慢得可笑,破绽百出。
沈惊鸿脚步一踏,身形飘忽不定,如同鬼魅一般穿梭在几人之间。
拳头起落,掌风凌厉。
“嘭!”
“咔嚓!”
“啊——!”
惨叫声接连不断地响起。
不过短短几息时间,刚才还嚣张跋扈的五六名泼皮,全都倒在地上,哀嚎不止。
断手断脚,鼻青脸肿,没有一个人能再站起来。
干净利落。
势如破竹。
酒肆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看向沈惊鸿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不屑与嘲讽,变成了极致的恐惧与敬畏。
这还是那个任人欺辱的清河废物吗?
这分明是一头蛰伏多年,终于露出獠牙的猛兽!
沈惊鸿缓步走到瘫在地上、满脸惊恐的赵三面前,居高临下,眼神冰冷。
“你刚才说,我是废物?”
赵三浑身发抖,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拼命摇头:“不……不敢……我错了……沈爷饶命……”
“错了?”
沈惊鸿弯腰,捡起地上赵三白天抢走的那半块干粮,语气淡漠,却带着让人心寒的威压,“从今天起,清河城西,你再也待不下去。”
“再让我看见你欺压百姓,横行霸道,我废了你全身筋骨。”
“是是是!我马上走!永远离开清河!”赵三连滚带爬,屁滚尿流地朝着门外爬去。
沈惊鸿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酒肆内所有人。
那些曾经冷眼旁观、甚至跟着一起嘲笑他的人,此刻全都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沈惊鸿缓缓握紧了手中的那半块干粮。
干粮冰冷坚硬,可他的心,却一片滚烫。
这就是力量。
拥有力量,便不用再任人践踏;便可以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东西;可以让所有仇敌,付出代价!
清河城很小,小到容不下一场血海深仇。
但清河城也很大,大到可以成为他崛起的第一站。
千夜楼的杀手还会再来。
他的身世之谜,迟早会浮出水面。
燕云十六州的烽烟,终有一天会飘到他的面前。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推开酒肆的门,走入沉沉夜色之中。
腰间短刀,寒光微闪;
胸口玉珏,温润如常。
少年的身影消失在街巷尽头。
而清河城的格局,从今夜起,已经悄然改写。
一个属于沈惊鸿的时代,正从这座不起眼的小城,缓缓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