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3-04 22:49:01

夜色更深,清河城已沉入寂静,唯有巡夜更夫的梆子声,在空荡的街巷间断断续续回荡,添了几分萧瑟。

沈惊鸿并未走远。

他刚在茅屋后坡的新坟前立了片刻,黄土覆着苏老头的身躯,那方简陋的土碑,是他在这城中最后的牵绊。转身时,他摸了摸胸口的青玉,指尖传来的温润,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沉定。

昨夜连杀三名千夜楼杀手,那三人出手狠辣,却终究带着几分市井杀手的浮躁。可千夜楼这等组织,断不会只派些初出茅庐之辈。沈惊鸿沿着墙根走,耳尖微动,捕捉着夜色里的细微声响,心底早已拎清了局势——接下来的追兵,绝不会再给他人海缠斗的机会。

清河城是他生长之地,一草一木皆熟稔于心。身世的线头刚被扯出,他不能就这么仓皇离去。思忖间,他脚步拐进了那座破败的城隍庙。

这是当年苏老头捡到他的地方,殿内蛛网密布,神像斑驳,断柱斜倚,房梁上悬着几缕朽而不断的粗麻绳,墙角堆着附近百姓祈福后遗留的干燥茅草,地面青石板缝隙里,还嵌着不少锋利的断砖碎石。

他缓步绕殿一周,指尖拂过冰凉的神像底座,喉间几不可闻地轻吐了一句:“还是这儿熟。”方才在酒肆对付赵三时,他已试过体内那股刚被青玉唤醒的力量——五感变得敏锐,对身体的掌控力也强了数分,却也仅此而已。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还残留着短刀的冷意,暗自忖度:“这点底子,对付泼皮尚可,遇上真正的老手,怕是撑不过三招。”

他俯身,将几块断砖轻轻踢到殿门通往神像的必经之路上,砖角朝外,恰好能卡在靴底缝隙。又解下腰间短刀,踮脚割断房梁上的麻绳,一端牢牢系在庙门的木栓上,另一端绕过横梁,坠下一块磨得光滑的沉重石坯,悬在入口上方三尺处。最后,他将茅草拢成两小堆,分别推到立柱后方,指尖擦过火石,确认火星能瞬间引燃,这才敛了气息,缩入神像左侧的阴影里。

做完这一切,他缓缓调匀呼吸,耳畔的感知被放大到极致,连墙根下老鼠窜动的声响都清晰可辨。他盯着殿门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短刀的刀柄,低声道:“来了,就别想走了。”

没过多久,巷口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前次那三人的急促轻飘,而是一种近乎凝滞的沉稳。脚步落地极轻,却带着规律的节奏,每一步都精准踩在街巷的死角,连衣袂拂过寒风的声响,都被压到了极致。

沈惊鸿的指尖,悄然扣紧了腰间的短刀。

这才是千夜楼真正的杀手。

吱呀——

庙门被轻轻推开,连转轴的吱呀声,都被来人用内劲压得极淡。四道黑影鱼贯而入,黑衣蒙面,袖口的血色夜鸦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为首那人走在最前,身形比旁人稍显魁梧,抬手间,指尖轻抬,便将一名手下欲要踏前的脚步按住,目光扫过殿内,带着常年游走生死场的警惕。

他身后的三名杀手,也无一人贸然上前,四人呈扇形散开,刀鞘贴在身侧,气机相互呼应,将殿内大半方位都锁死。

“沈惊鸿,出来吧。”为首者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钉子一样钉在殿内,“杀了我千夜楼三人,还敢留在清河,你该知道,躲是躲不掉的。”

沈惊鸿在阴影里未曾动弹,只让声音从神像后方传出,带着几分刻意的沙哑:“我与你们素昧平生,为何非要赶尽杀绝?”

“素昧平生?”为首者低笑一声,那笑意里带着刺骨的凉,“你胸口那块玉,便是你我之间的因果。镇燕玉珏,岂容凡夫俗子揣在怀里?”

镇燕玉珏。

沈惊鸿心头微震,这是他第一次知道这块青玉的真名。他攥紧玉珏,语气依旧平静:“玉在我身,便是我的东西。想要,便凭真本事来取。”

“不知死活!”

右侧一名杀手再也按捺不住,身形骤起,窄刃弯刀破风而出,直扑神像后方。他出刀的角度极刁,避开了神像的棱角,刀风裹着内劲,竟能削断空中飘过的蛛丝——这份功底,远非前次那三名杀手可比。

可就在他踏至那片青石板时,靴底骤然一卡!

是沈惊鸿布下的断砖。

杀手重心猛地一晃,出刀的力道瞬间偏了三分。

便是这一瞬的破绽。

沈惊鸿指尖猛扣,早已捏在掌心的麻绳末端被他轻轻一扯。

“咚!”

一声闷响,悬在门上方的石坯轰然坠落,精准砸在那名杀手的后脑。那人连闷哼都来不及发出,身形一软,直挺挺摔在地上,弯刀“哐当”落地,再无动静。

“蠢货!”为首者低喝一声,却并未慌乱,反而抬手一挥,剩余两名杀手立刻收步,一左一右护住他的两侧,“区区陷阱,也想拦我千夜楼?”

话音未落,沈惊鸿已从立柱后方窜出。他没有直面三人的合围,而是脚尖一扫,精准踢中立柱旁的茅草堆,同时将火石用力一擦。火星溅落,干燥的茅草瞬间腾起火苗,夜风灌入殿内,火势蔓延极快,浓烟滚滚而起,瞬间遮蔽了大半个大殿。

“呛——!”

两名杀手被浓烟呛得连连咳嗽,视线受阻,手中的刀只能胡乱挥舞,原本严密的合围瞬间出现缝隙。

沈惊鸿屏息凝神,借着浓烟的掩护,身形如狸猫般穿梭。他避开左侧杀手劈来的刀锋,脚步一错,绕至其身后,右手并指成爪,精准扣向对方肩颈的麻穴。这一招,是他方才梳理体内力量时,从那些粗浅拳脚里拆解出的巧劲,没有霸道的力道,却胜在精准。

“呃!”

杀手手臂一麻,弯刀脱手。沈惊鸿顺势夺过弯刀,手腕翻转,刀锋贴着对方的脖颈划过,一道血线浮现,那人连挣扎都来不及,便软倒在地。

眨眼间,折损两人。

为首者终于变了脸色。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毫无背景的少年,竟能将地势与时机运用到如此地步。他不再保留,身形骤起,手中长刀直劈沈惊鸿的后心,刀风凌厉,竟带着破风的尖啸,显然是浸淫刀法多年的好手。

沈惊鸿早有防备,听得刀风袭来,身形猛地一矮,贴着地面滑出数尺,恰好避开这致命一刀。长刀劈在断柱上,木屑飞溅,断柱竟被劈出一道深痕。

好强的力道。

沈惊鸿心中暗凛,不敢有半分大意。他借着浓烟的掩护,绕到神像后方,将手中的弯刀掷出,直取为首者的面门。为首者挥刀格挡,“叮”的一声,将弯刀打飞。可就在他格挡的瞬间,沈惊鸿已窜至他身前,腰间的短刀出鞘,寒光一闪,直刺他持剑的手腕。

“噗嗤!”

刀锋入肉,为首者吃痛,长刀脱手。

沈惊鸿得势不饶人,手腕翻转,短刀直逼他的咽喉。

“你敢杀我……”为首者眼中闪过一丝惧意,声音带着颤音,“千夜楼……”

“从你们杀了苏爷爷的那一刻起,便没什么不敢的。”沈惊鸿语气冰冷,短刀向前一送。

寒光闪过,为首者的话语戛然而止,身躯软软倒在地上。

最后一名杀手见头目已死,心神俱裂,转身就想往庙门外逃。沈惊鸿快步追上,一脚踢中他的膝盖,“咔嚓”一声,骨裂声清晰可闻。杀手惨叫着跪倒在地,被沈惊鸿一刀架在了脖颈上。

“说,镇燕玉珏到底是什么?”沈惊鸿冷声问道。

那杀手早已被吓破了胆,浑身颤抖:“我……我不知……只知道楼里下令,见玉必杀……”

沈惊鸿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手腕微沉,刀锋划过,结束了他的性命。

浓烟渐渐散去,城隍庙内恢复了寂静,四道黑影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再无生息。

沈惊鸿收刀而立,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沁出细汗。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低声道:“苏爷爷,我没给您丢脸。”这一战,他全程游走在生死边缘,靠的是对地势的利用,对时机的把握,还有那点刚觉醒的五感敏锐——若有半分失误,此刻倒地的,便是他。

他俯身,从为首者的腰间摸出一锭银子,还有一块刻着夜鸦图案的黑色腰牌,牌面比前次那三人的,多了一道银色纹路。这该是千夜楼小头目的信物。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巡夜兵丁的吆喝声,还有百姓的惊呼声,火光沿着街巷,正朝着城隍庙的方向靠近。

此地不宜久留。

沈惊鸿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承载了他两段人生的城隍庙,转身从后门悄然离去,身影迅速融入沉沉夜色。他不知道,城隍庙的窗户外,一道黑影悄然隐去,朝着清河城外疾驰而去。

而清河城内,一夜之间,流言四起。有人说,城西那个任人欺凌的孤儿沈惊鸿,竟能在城隍庙内,凭一己之力解决了数名狠辣杀手;有人说,那少年出手极巧,不靠蛮力,专打破绽,是个天生的江湖好手。

曾经的“清河废物”,已成过往。

沈惊鸿走在夜色里,抬手按住胸口的镇燕玉珏,指尖传来的温润,让他越发坚定。他望着东方渐亮的天色,轻声道:“清河,再见了。”

清河的恩怨,已了。

下一站,开封。

那是天下的中枢,是江湖势力的汇聚之地,也是他唯一能找到答案的地方——关于镇燕玉珏,关于他的身世,关于苏爷爷的血海深仇。

前路漫漫,杀机四伏。

但沈惊鸿的脚步,却越走越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