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清河城,晨雾渐散,旭日初升。
官道两旁的杨柳刚抽新芽,沾着露水的枝条在风中轻摆,本该是一派春日平和景象,可行出不过三十里,前方密林处传来的金铁交鸣与怒喝之声,却将这份宁静撕得粉碎。
沈惊鸿脚步微顿,侧身隐入路边的枯草丛中。
他行事向来谨慎,昨夜刚与千夜楼结下死仇,此刻最忌张扬。可那厮杀声中,夹杂着女子的哭喊声与孩童的啼哭声,并非江湖仇杀的狠绝,反倒透着几分平民被劫的绝望。
凝神细听,兵刃碰撞的节奏凌乱,显然一方是训练有素的悍匪,另一方则是疲于应对的护镖人。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命留镖,要镖留命!”
粗嘎的喝骂声从密林里传出,伴随着大刀劈砍木板的脆响,显然镖车已被劈破,货物遭抢。
沈惊鸿眉头微皱。
他本想绕道而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那孩童的哭声一声紧过一声,像极了他幼时被地痞追打时,躲在城隍庙角落里的呜咽。
人心皆是肉长,他从尘埃里爬起,最见不得恃强凌弱,更何况牵连妇孺。
不再犹豫,沈惊鸿身形如狸猫般窜出草丛,踩着路边的青石,几个起落便跃至密林边缘。
眼前的景象,比他预想的还要混乱。
十余辆镖车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镖旗被砍断,半截染血的“威远”二字在风中耷拉着。二十余名镖师手持长枪单刀,结成一个简陋的圆阵,拼死护住阵中的三辆马车。
圆阵外围,三十多个身着黑衣、面蒙黑巾的悍匪手持鬼头刀与铁斧,轮番猛攻。悍匪之中,有一人身高八尺,身披黑甲,手持一柄玄铁重锤,每一次砸下,都逼得镖师们连连后退,虎口震裂。
那是悍匪首领,看身手竟有三流顶峰的实力。
镖师们已是强弩之末,不少人身上挂彩,鲜血浸透了镖服,却依旧咬牙坚持。阵中马车内,不时探出妇人抱着孩童的身影,满脸惊恐。
“李总镖头,别做无谓的抵抗了!”黑甲悍匪抡起重锤,砸开一名镖师的长枪,顺势一脚将人踹飞,哈哈大笑,“威远镖局的招牌,今日便要折在我‘黑风锤’王奎手里!识相的,把那三车‘生辰纲’交出来,我留你们全尸!”
被称作李总镖头的,是一名年近五旬的老者,颔下三缕长须已被鲜血染红。他手持一柄镔铁长刀,气息急促,却依旧双目圆睁,怒喝:“王奎!你这盗匪,竟敢劫镇南王府的镖!不怕王府铁骑踏平你的黑风寨吗?”
“镇南王府?”王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重锤往地上一砸,震得尘土飞扬,“王府远在江南,远水解不了近火!再说了,燕云十六州烽烟四起,朝廷自顾不暇,一个落势的王爷,还能奈我何?”
话音未落,他眼神一厉,暴喝一声:“兄弟们,强攻!先杀了老的,再抢镖车!”
悍匪们应声而上,刀斧齐落,镖师们的圆阵顿时出现裂痕,已有悍匪趁机朝着马车扑去。
“夫人,快带小世子躲进车厢!”李总镖头目眦欲裂,拼着被一刀划伤手臂,挥刀逼退身前悍匪,却终究顾此失彼。
一名身材瘦小的悍匪,瞅准空隙,绕过镖师防线,纵身跃向最中间的马车。他手中短刀寒光闪烁,显然是想先控制住车中之人。
车厢内,妇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将孩童紧紧护在怀中。
就在短刀即将刺向马车帘幕的刹那——
一道寒芒,比闪电更快。
“咻!”
短刀脱手飞出,钉在三丈外的树干上,嗡嗡震颤。
那瘦小悍匪只觉手腕一凉,紧接着剧痛钻心,他低头看去,手腕上竟多了一道浅浅的血痕,鲜血瞬间涌出。
“谁?!”
王奎猛地回头,重锤横握,目光如鹰隼般扫向四周。
悍匪们也纷纷停手,警惕地看向密林边缘。
镖师们与车中的妇孺,也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晨光穿过枝叶,洒在一道少年身影上。
沈惊鸿缓步走出,粗布衣衫上沾着些许尘土,腰间短刀鞘身朴素,唯有胸口的镇燕玉珏,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红光。他面色平静,眼神淡漠,仿佛眼前的三十余悍匪,不过是路边的蝼蚁。
“哪里来的毛头小子,敢管你黑风寨爷爷的事?”王奎怒喝,玄铁重锤指向沈惊鸿,“识相的,速速滚开,否则连你一起杀!”
沈惊鸿没有理会他的威胁,目光扫过地上受伤的镖师,又落在那柄钉在树干上的短刀上,声音平淡:“劫镖求财,无可厚非。但牵连妇孺,伤人性命,便是过了。”
“过了?”王奎嗤笑,“江湖之中,弱肉强食,何来过不过?小子,你若想当英雄,今日便让你做个明白鬼!”
话音落下,王奎身形暴起,重达百斤的玄铁重锤带着破空之声,朝着沈惊鸿当头砸下!
这一锤,凝聚了他毕生功力,势如雷霆,便是一块巨石,也能被砸得粉碎。
“小心!”李总镖头失声惊呼,他深知王奎这一锤的威力,这少年看似瘦弱,恐怕连一招都接不住。
悍匪们则露出狞笑,等着看少年被砸成肉泥的模样。
可就在重锤即将砸中沈惊鸿头顶的刹那——
沈惊鸿动了。
他不退反进,脚下踏开玄妙步法,身形如同鬼魅,竟在间不容发之际,侧身躲过重锤。
玄铁重锤砸在地上,发出“轰”的一声巨响,地面被砸出一个深坑,碎石飞溅。
王奎心中一惊,暗道这少年好快的身法!
他来不及收招,沈惊鸿已欺身而至。
没有华丽的招式,沈惊鸿手腕轻翻,短刀出鞘,刀身如一道流光,直刺王奎持锤的手腕。
这一刀,角度刁钻至极,避无可避!
王奎大惊失色,急忙松手弃锤,身形向后暴退。
可他退得快,沈惊鸿的刀更快。
“嗤!”
刀锋划破空气,在王奎的手腕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玄铁重锤“哐当”一声落地,王奎捂着受伤的手腕,满脸惊骇地看着沈惊鸿,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他纵横这青沧古道十余年,凭的便是一身蛮力与三流顶峰的实力,今日竟被一个少年,一招破了他的杀手锏!
沈惊鸿收刀入鞘,依旧是那副淡漠模样,看向王奎:“带着你的人,滚。”
悍匪们面面相觑,看着首领受伤,又想起刚才少年那神乎其技的一刀,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还愣着干什么?走!”王奎咬着牙,捂着伤口,率先转身就跑。
其余悍匪如蒙大赦,哪里还敢停留,纷纷丢下兵器,跟着王奎狼狈逃窜,片刻间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直到悍匪们的身影彻底不见,密林中才陷入死寂。
过了半晌,李总镖头才反应过来,他拄着镔铁长刀,深吸一口气,朝着沈惊鸿躬身行礼,声音带着感激与敬佩:“多谢少侠出手相救!老朽李诚,威远镖局总镖头,敢问少侠高姓大名?”
沈惊鸿侧身避开他的行礼,淡淡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沈惊鸿。”
“沈惊鸿?”
李诚闻言,瞳孔骤缩,猛地抬头看向他,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莫非是昨夜在清河城,一招击败松涛剑派弟子,斩杀千夜楼数名杀手的沈少侠?”
沈惊鸿微微颔首,并未否认。
周围的镖师们闻言,顿时哗然,看向沈惊鸿的目光,充满了敬畏。
他们常年走镖,消息灵通,清河城昨夜的事,早已传遍了青沧古道。他们怎么也没想到,那个传说中的少年,竟会在此刻出手救了他们。
“原来真是沈少侠!”李诚激动得声音发颤,再次躬身行礼,“少侠年少有为,胆识过人,老朽佩服!若非少侠今日出手,我威远镖局上下,恐怕都要葬身于此了。”
沈惊鸿摆了摆手,道:“李总镖头不必多礼,我只是路见不平罢了。”
说着,他目光看向那三辆被护住的马车,问道:“镇南王府的生辰纲?”
“正是。”李诚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凝重,“是给开封府的靖安侯贺寿的贺礼。镇南王与靖安侯乃是至交,特意托付我镖局,从江南押运至开封。”
“靖安侯?”沈惊鸿眉头微皱,这个名号,他从未听过。
李诚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沈少侠久居清河,或许不知。靖安侯萧长风,乃是当今武林盟主,坐镇开封,掌管天下武林事务。如今燕云十六州乱象丛生,北辽虎视眈眈,江湖上更是暗流涌动,千夜楼四处刺杀武林人士,据说背后便有北辽的影子。”
说到这里,李诚压低了声音,凑近沈惊鸿道:“少侠斩杀千夜楼杀手,恐怕已被千夜楼列为死敌。而千夜楼的总坛,便在燕云十六州的幽州城。少侠此去开封,必经燕云地界,千万要小心。”
燕云十六州?幽州?
沈惊鸿心中一动,胸口的镇燕玉珏,似乎在此刻微微发烫。
他的身世,与燕云有关?千夜楼的追杀,也与燕云有关?
李诚见他神色微动,又道:“此外,老朽还听闻一个秘闻。靖安侯此次贺寿,并非单纯的庆生,而是要在开封召开武林大会,联合天下武林门派,共商抵御北辽、平定燕云之乱的大事。江湖上的各路高手,如今都在往开封赶。”
武林大会?平定燕云?
沈惊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前往开封,本是为了寻找身世真相,避开千夜楼的追杀。如今看来,开封之行,不仅能寻得真相,或许还能接触到燕云的核心秘密。
更重要的是,武林大会汇聚天下高手,这正是他磨砺实力,走向天下第一的绝佳机会。
“多谢李总镖头告知。”沈惊鸿拱手道,语气多了几分郑重。
“少侠言重了,你是我威远镖局的救命恩人,这些消息,本就该告知少侠。”李诚摆了摆手,随即转身吩咐道,“来人,收拾镖车,检查伤员!另外,给沈少侠备一份厚礼!”
“总镖头,不必了。”沈惊鸿出言阻止,“我还要赶路,就不耽搁了。”
“这……”李诚有些犹豫,“少侠此去燕云,路途凶险,我镖局还有几名好手,可护送少侠一程。”
“不必。”沈惊鸿摇了摇头,“江湖路,终究要自己走。”
他生性独来独往,更何况,他的敌人是千夜楼,带着镖队,反倒会拖累他们。
李诚见他态度坚决,知道无法强求,便从怀中取出一块鎏金令牌,递给沈惊鸿:“沈少侠,这是我威远镖局的紫金令,江湖上各大镖局与客栈,见令如见人。少侠若在途中遇到麻烦,可持此令求助,他们必会倾力相助。”
沈惊鸿看着那块刻着“威远”二字的紫金令,略一沉吟,便接了过来,收入怀中:“多谢。”
“少侠保重!”李诚躬身相送。
“后会有期。”
沈惊鸿摆了摆手,转身踏上官道。
旭日高升,阳光洒满大地,少年的身影在官道上渐行渐远,挺拔而坚定。
他手中握着紫金令,心中记着燕云的秘闻与武林大会的消息。
前路依旧漫漫,千夜楼的追杀,燕云的烽烟,武林大会的纷争,都在前方等着他。
但他无所畏惧。
从清河城的城门一战,到青沧古道的劫镖救场,他已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孤儿。
他以手中刀,破开前路荆棘;以心中志,踏上江湖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