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夜浓如墨。
开封城万籁俱寂,唯有风过街巷的轻响,与暗处潜伏的凛冽杀机,交织成一张无形大网。
沈惊鸿与苏清寒已换上寻常百姓的粗布素衣,周身气息被《墨影吐纳法》压至近乎无形,再无半分武者锋芒。苏清寒在前引路,步履轻捷如猫,每一步都踏在阴影最深处;沈惊鸿紧随其后,将新学的心法运转周身,胸口镇燕玉珏温润内敛,将他所有波动尽数掩盖。
沿途街巷,不时可见千夜楼暗探游走,城门方向更是甲戈林立、灯火如昼,盘查严密到了极致。
正如苏清寒所言,墨无影已下令锁死开封,誓要将他困死在城内。
“墨无影只知我下山寻你,却不知我墨山道在开封城埋有百年暗道。”苏清寒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可闻,“此道直通城外青沧古道,避开所有关卡与明哨,是我们唯一的生路。”
沈惊鸿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如水。
他此刻已非昔日只懂亡命奔逃的清河孤子,身负墨山道血脉、镇北王遗孤身份,更有师门心法傍身,即便身处绝境,也多了几分从容与定力。
一炷香后,两人抵达城南废弃砖窑。
苏清寒按动窑壁暗藏的墨色石纹,地面轻震,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道入口缓缓显现。洞内潮湿阴凉,壁间嵌着微光萤石,刻有墨山道独有的迷踪纹路,可乱人气机、断人追踪。
“入口仅开一炷香,进。”
苏清寒率先跃入,沈惊鸿紧随其后,头顶青砖缓缓闭合,将开封城的喧嚣与杀机彻底隔绝在外。
暗道蜿蜒曲折,贯穿城墙根基,全程三里,设有三道机关闸,非墨山道嫡系传人不可开启。沈惊鸿默默记着沿途机关布局,心中对母亲当年所在的隐世山门,更多了几分敬畏。
行至暗道中段,苏清寒脚步骤然一顿。
沈惊鸿心神一紧,瞬间停步,短刀悄无声息滑入掌心。
一股阴寒、孤绝、不带半分人气的气机,自前方黑暗中缓缓弥漫开来。
不是成群结队,不是小队合围,而是一人。
一人之威,却压得整条暗道都似凝固。
“千夜楼,十二死卫。”苏清寒声音微沉,墨色短剑悄然出鞘,“独卫独行,不成群、不结队,是十二死卫的铁律——来者是其中之一。”
沈惊鸿瞳孔微缩。
他终于明白,十二死卫从不是喽啰,不是小头目,而是十二位各自为战、独当一面的顶尖杀手,每一位,都是足以独领一方分坛的强者。
黑暗中,一道孤峭黑影缓缓走出。
黑衣如铁,面罩遮脸,仅露一双寒如玄冰的眸子,腰间只佩一柄窄刃弯刀,周身没有半分多余气息,静立时便与黑暗融为一体。
“不见山苏清寒,镇北王府遗孤沈惊鸿。”
死卫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如金石相击,冷硬刺骨,“墨长老有令:取玉珏,留惊鸿全尸,清寒,格杀。”
墨长老。
三字入耳,沈惊鸿掌心微紧。
藏在最深处的黑手,终究还是亲自点名了。
苏清寒横剑胸前,墨影剑法已然蓄势,清冷的声音带着山门独有的傲意:“墨无影当年叛门窃秘,竟真的坐稳了千夜楼高位。他以为凭一位死卫,便能拦下我二人?”
“十二死卫排行第七,夜刃。”黑影自报名号,语气依旧无悲无喜,“一流巅峰。你们,二流初成。”
一句话,道尽实力差距。
没有威胁,没有嘲讽,只是陈述一个冰冷事实。
沈惊鸿心头一沉。
一流巅峰。
这是他至今为止,面对过的最恐怖强敌。
侯府伏击的杀手首领,不过二流巅峰,与眼前这位死卫老七相比,云泥之别。
“你缠住他三息,我布墨影阵。”苏清寒语速极快,指令清晰,“墨山道阵法可压他三成气机,你我才有胜算。硬拼,必死。”
“好。”
沈惊鸿没有半分犹豫。
他深知自己几斤几两——二流初成,对战一流巅峰,正面抗衡连一合都撑不住。唯一的生路,便是借苏清寒的阵法、剑法、机关,以巧取胜,以智搏命。
夜刃不再多言。
杀手的规矩,从不是口舌之争,而是出手即杀。
身形一动,暗道内竟卷起一阵寒锋。
没有花哨招式,没有磅礴内力外放,只有最简单、最直接、最致命的一刀,直斩沈惊鸿眉心!
快、准、狠,毫无破绽,是千锤百炼的杀人术。
沈惊鸿脚下猛踏墨影步法,身形如风中残叶斜掠而出,险之又险避开刀锋。
刀气擦着耳畔划过,墙壁上瞬间被劈出一道深痕!
“好快!”
他心中惊凛,却不敢有半分慌乱,反手短刀出鞘,不攻不守,只以生死间磨出的本能,死死守住自身要害。
他的任务,不是赢,是拖。
三息。
仅仅三息。
苏清寒指尖已结出道道印诀,暗道墙壁上的墨色纹路骤然亮起微光,一层淡如烟雾的墨色屏障瞬间铺开!
“墨影迷踪阵,启!”
阵法一成,夜刃周身气机骤然一滞,速度、力量、反应,皆被强行压制三成。
“墨山道机关阵法,名不虚传。”夜刃语气依旧平静,却终于露出一丝忌惮,“可惜,还不够。”
弯刀再挥,这一次,他目标明确——直破阵法,先杀苏清寒!
“惊鸿,侧翼斩他腕脉!”
“是!”
沈惊鸿抓住战机,身形骤然贴地窜出,短刀如毒蛇出洞,直刺夜刃持刀右腕。没有精妙剑招,只有最实用的搏杀术,配合墨山道轻身功,快到极致。
夜刃被迫回刀格挡。
铛!
金铁交鸣,沈惊鸿被震得虎口发麻,身形倒飞而出,一口鲜血险些喷出。
差距依旧巨大。
但他做到了——他缠住了。
苏清寒抓住这瞬息破绽,墨影剑法全力施展,身形如墨烟流转,短剑如针,连刺三剑,剑剑直指夜刃要害。
一剑破防,二剑逼位,三剑直刺心口!
夜刃大惊,全力横刀格挡。
噗嗤——
短剑虽未刺入心口,却划破他肩头经脉,黑色鲜血瞬间渗出。
他中剑了。
“不可能……”
这位从无败绩的死卫,第一次露出情绪波动。
他不是败在实力,是败在阵法、配合、血脉共鸣、玉珏加持之下。
沈惊鸿趁势再起,短刀横斩,逼死他所有退路。
苏清寒剑随身走,墨光一闪,直指死卫眉心。
夜刃知道,今日已无胜算。
他没有恋战,猛地爆发出残余内力,刀气横扫逼开两人,身形如电向后急退,转瞬消失在暗道深处。
只留下一句冰冷回荡的话语:
“墨长老不会罢休。不见山路上,我会再取你们首级。”
杀机远去,暗道重归寂静。
沈惊鸿扶着墙壁,大口喘息,肩头旧伤崩裂,鲜血浸透衣衫。可他眼神却亮得惊人,体内《墨影吐纳法》自然运转,内力在激战中愈发圆融稳固。
这一战,他虽未大胜,却真正跨过了野路子武者→内家门徒的门槛。
苏清寒收剑而立,走到他身边,递过一枚疗伤丹,清冷的眉眼间,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赞许:
“你撑住了。”
“是你给了我心法,给了我方向。”沈惊鸿服药调息,声音依旧沉稳,“墨无影以为能拦下我们,可他错了。”
“开封困不住我们,死卫拦不住我们,不见山,我们一定会到。”
苏清寒颔首,转身开启最后一道机关闸。
微光从出口透入,照亮两人的身影。
门外,是城外茫茫夜色,是青沧古道,是通往不见山的漫漫长路。
门内,是开封的阴谋、追杀、埋伏,与墨无影布下的层层死局。
沈惊鸿站起身,握紧腰间短刀,与苏清寒并肩而立。
“走。”
一声轻语,两人迈步而出,消失在夜色之中。
而远在开封城千夜楼分坛的黑暗深处,一道枯瘦身影静静端坐,听着手下回报,指尖缓缓敲击桌面。
“夜刃败了?”
“是……被苏清寒阵法与沈惊鸿配合所破,只身逃脱。”
黑影沉默片刻,忽然发出一声阴冷低笑。
“无妨。”
“不见山的路,我早已布好第二重棋。”
“墨山道内部,可不是所有人,都欢迎这位师叔遗孤回去。”
黑暗中,笑声渐散。
一场更大的风浪,正在不见山方向,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