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褪去薄边,东方泛起一层淡青微光,青沧古道笼罩在晨雾之中。
此地北接开封,西连暮雨关,再往西行便是连绵千里的不见山山脉,自古便是商旅与武者穿行的要道,此刻却因千夜楼与辽人密探横行,显得格外冷清。
沈惊鸿与苏清寒自暗道出口现身,并未多做停留,一路循着荒径西行,彻底远离开封城的警戒范围。两人皆收敛气息,扮作寻常赶路的采药人,粗布衣衫上沾了泥尘,与这山野间的景致融为一体。
经过暗道一战,沈惊鸿体内的《墨影吐纳法》已然彻底稳固,二流境界的内力运转圆融自如,胸口镇燕玉珏始终散着一缕温润气机,不断温养他激战受损的经脉,连肩头崩裂的伤口都在缓缓愈合。
他不言不语,只是默默跟在苏清寒身后,将沿途地形、风向、隐蔽之处一一记在心底。历经追杀与伏击,他早已养成了走一步看十步的习惯,更何况,此行前往不见山,是去往母亲出身的山门,更是墨无影必然会布下后手的险地。
“墨无影吃了这一次亏,绝不会善罢甘休。”苏清寒脚步不停,清冷的声音在晨雾中散开,“夜刃虽退,却必会在不见山山门外等候,更会将你我行踪传回开封。我们只有抢占先机,在他调动更多势力之前,踏入墨山道山门。”
沈惊鸿微微颔首:“山门之内,是否真的安稳?”
他记得苏清寒提过,墨山道内部分裂,有避世派、复仇派,还有墨无影埋下的暗线。即便回到山门,也未必是绝对安全的避风港。
苏清寒脚步微顿,眸色沉了几分:“墨山道自师叔蒙难、师父闭关后,便分为三股势力。其一为掌门派,奉师命行事,认你为师叔遗孤;其二为避世派,以二长老墨守一为首,只求偏安不见山,不愿再卷入江湖与王府恩怨;其三……便是墨无影的暗桩,藏在暗处,只待时机一到,便会从内部发难。”
“二长老墨守一……”沈惊鸿将这个名字记在心底。
避世派,看似无恶意,却极有可能成为他们踏入山门的第一道阻碍。
“墨守一性情古板固执,认定当年师叔嫁入镇北王府,为山门引来灭顶之灾,对你心存偏见。”苏清寒直言不讳,“我们抵达山门后,他必会出面阻拦,甚至会将你逐出不见山,以求息事宁人,讨好墨无影。”
说话间,前方古道转角处,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停步,气息瞬间收敛至无形,闪身躲入道旁密林之中,透过枝叶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七名身着灰布劲装的男子正沿路巡查,腰间佩着一柄短刃,刃柄上刻着一道细小的墨色纹路——那是墨山道外门弟子的标识。
“是山门巡山弟子。”苏清寒低声道,“看来墨无影的渗透,已经波及到了外门,连山门外的巡防都加强了数倍。”
沈惊鸿凝神望去,发现这些巡山弟子神色紧绷,目光不断扫视四周,显然是在搜寻什么人,绝非寻常例行巡查。
“他们在找我们?”
“不止。”苏清寒摇头,“墨守一必定已经得知你即将回山的消息,下令封锁所有进山路径,一是防千夜楼攻山,二……是防你踏入山门。”
话音刚落,一名巡山弟子忽然停下脚步,皱眉看向密林方向:“刚才是不是有动静?”
另一人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别疑神疑鬼,二长老有令,只守不攻,只要不让山外的人混进去就行,管他开封城闹成什么样。”
“可掌门师姐吩咐过,若见到苏师姐,要立刻接引……”
“掌门师姐闭关不出,如今山门是二长老说了算!苏师姐私自下山,勾结镇北王府遗孤,早已坏了山门规矩,真要来了,直接拿下!”
密林之中,沈惊鸿听得清清楚楚。
墨山道内部的分裂,比他想象中更为严重。
避世派已然掌控了外门实权,将他视作祸水,将苏清寒视作叛徒,连掌门的命令都敢置之不理。
苏清寒脸色微冷,却并未动怒:“果然是墨守一的手段。硬闯,只会引发内斗,让墨无影坐收渔利。”
她略一沉吟,抬手向西边连绵起伏、云雾缭绕的山脉指去:“不见山山体险峻,寻常人无法攀越,唯有墨山道弟子知晓隐秘小径。我们绕开正面山道,走断云崖小路,直接抵达山门秘境入口,避开外门巡防与墨守一的阻拦。”
断云崖,一听便是险地。
但沈惊鸿没有半分犹豫,只点了一个字:“走。”
他无需多问,历经开封死局、暗道血战,他早已将苏清寒视作唯一的同伴与依仗。更何况,她是母亲的师侄,是墨山道掌门亲传弟子,比任何人都清楚不见山的一草一木。
两人悄然退出密林,借着晨雾与山林掩护,向着不见山深处绕行而去。
脚下再无平整古道,取而代之的是陡峭岩壁、丛生荆棘,脚下便是万丈深渊,山风呼啸而过,稍不留意便会粉身碎骨。
苏清寒施展墨山道绝顶轻功,身形如墨燕掠空,在岩壁间轻松穿行;沈惊鸿紧随其后,将《墨影吐纳法》运转到极致,内力平稳支撑身形,虽略显吃力,却步步沉稳,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一路穿行,沈惊鸿望着眼前连绵无际、云雾缭绕的不见山,心中忽然泛起一丝莫名的亲切感。
这是母亲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是她魂牵梦绕的故土,是她为了保全众人,被迫离开的家园。
这里的风,藏着母亲的气息;这里的山,留着母亲的足迹。
“再过一个时辰,便能抵达墨山道山门。”苏清寒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云雾深处隐约可见的飞檐翘角,“那便是我墨山道正殿,也是师叔当年修行的地方。”
沈惊鸿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目光微微颤动。
近了。
离母亲的过往更近了。
离墨山道的真相更近了。
离那个藏在阴影里、害死父母的叛徒墨无影,也更近了。
可他也清楚,前方等待他的,不是同门相认的温情,而是避世派的阻拦、内部暗桩的窥视、墨无影布下的层层杀机。
不见山看似与世隔绝,实则早已暗流涌动。
墨山道这座隐世山门,早已不是一方净土,而是风暴的中心。
苏清寒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清冷的声音带着坚定:“无论墨守一如何阻拦,无论暗桩如何作祟,我都会带你面见师父,认祖归宗,取回师叔留下的传承。这是我对你的承诺,也是我对师叔的承诺。”
沈惊鸿转头看向她,眼神沉静而坚定,没有多余的言语,只轻轻颔首。
两人不再停留,纵身掠出,向着云雾深处的墨山道山门,疾驰而去。
而此刻,墨山道正殿之中,一位身着灰袍、面容古板的老者正端坐主位,指尖轻叩桌面,听着手下弟子的回报。
正是二长老,墨守一。
“苏清寒带着那镇北王府的孽种,已经接近断云崖?”
墨守一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二长老。”
“很好。”老者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传令下去,封锁断云崖出口,布下墨锁阵。他们若敢踏出崖口,便就地拿下。”
“若是掌门师姐怪罪……”
“怪罪?”墨守一冷哼一声,“掌门闭关不醒,山门由我执掌。为了墨山道数百弟子的性命,我绝不会让一个祸门孽种,将我山门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至于墨无影那边……”
他语气微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转瞬化为决绝。
“只要他不犯不见山,我便装作不知。”
一场围绕着沈惊鸿的山门内斗,已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