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云崖口,云雾如涛。
一道宽仅丈余的石径横亘崖间,尽头便是墨山道山门的外屏。石径两侧,崖壁陡峭如削,下方是深不见底的云海,风过处,只闻涛声,不见其底。
而此刻,这道唯一的入山要道,已被一座古朴而森严的机关阵彻底封死——正是墨山道的墨锁阵。
阵基由三十六块墨色巨石铺成,石面刻满玄奥的墨纹,阵眼处立着八根丈高的墨玉柱,柱顶悬着铜铃,铃身铸有“兼爱”“非攻”的篆字 。阵外,十八名身着灰袍的墨山道外门弟子手持机关弩,严阵以待,为首的是一位面色冷峻的中年内门弟子,腰间佩着刻有“墨守”二字的令牌。
沈惊鸿与苏清寒立在崖口边缘,脚下便是云雾翻涌的深渊。
“墨锁阵,墨山道入门守阵,非本门嫡系弟子,入阵者,机关启,弩箭发,无一生还。”苏清寒目光扫过阵眼,语气凝重,“此阵由二长老墨守一亲布,以他的墨道心法催动,寻常一流武者,也难破阵。”
沈惊鸿凝神望去,只见阵中墨纹隐隐流转,八根墨玉柱之间,似有无形的力场交织。他能清晰感受到,阵眼处的墨玉柱,与他胸口的镇燕玉珏、苏清寒鬓边的墨玉簪,有着同源的气机共鸣。
“此阵以墨道心法为引,以墨玉为媒,玉珏与玉簪,应能破之。”沈惊鸿抬手按在胸口玉珏上,温润的青光缓缓透出。
苏清寒点头,指尖轻触鬓边玉簪,墨色光华随之亮起:“墨锁阵有三道机闸,需同时以玉珏、玉簪的共鸣之力,引动阵中墨纹,方可破解。但墨守一必定在阵后坐镇,我们破阵之时,便是他出手阻拦之际。”
“我引阵,你护我。”沈惊鸿语气坚定。
“好。”苏清寒不再多言,墨影短剑出鞘,身形如墨燕掠至阵前,墨影步法展开,瞬间将十八名外门弟子的注意力尽数吸引。
“苏清寒!你敢闯阵?”为首的中年弟子厉声喝问,“二长老有令,擅闯墨锁阵者,以叛徒论处!”
苏清寒清冷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如冰:“墨山道弟子,当守‘兼爱’之训,当明‘非攻’之本 。二长老为避祸,竟勾结叛徒墨无影,封锁山门,阻拦师叔遗孤归宗,这便是你们的道?”
“你……”中年弟子语塞,却依旧咬牙道,“掌门闭关,二长老便是山门之主!放箭!”
十八柄机关弩同时抬起,箭尖闪着寒芒,瞄准苏清寒。
就在此时,沈惊鸿动了。
他身形骤然窜出,《墨影吐纳法》运转到极致,二流初成的内力尽数灌入镇燕玉珏。青色光华暴涨,与苏清寒鬓边玉簪的墨色光华遥相呼应,两道光芒如流星般射入墨锁阵中。
“嗡——”
阵中三十六块巨石同时震颤,墨纹亮起,与玉珏、玉簪的光芒产生强烈共鸣。八根墨玉柱上的铜铃,发出一阵急促的脆响。
“机关启!”中年弟子厉声喝道。
阵眼处,八根墨玉柱骤然喷射出三道墨色利刃,直斩沈惊鸿周身要害;阵外,十八柄机关弩同时发射,弩箭如暴雨般射向苏清寒。
苏清寒早有准备,墨影剑法全力施展,短剑如墨光流转,将射来的弩箭尽数挡开。她身形灵动,如墨烟穿梭在弟子之间,只守不攻,却将十八名弟子牢牢牵制,不让一人靠近阵眼。
沈惊鸿身处阵中,面对三道墨色利刃,脚下踏出墨影步法,险之又险避开。他没有恋战,目光死死锁定阵中三道机闸的位置——分别在东、西、北三面的墨玉柱下。
“第一道机闸,东柱!”
沈惊鸿身形窜至东首墨玉柱下,抬手将镇燕玉珏按在柱底的墨纹凹槽处。青色光华涌入,机闸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第一道机闸开启。
“第二道,西柱!”
他身形一闪,瞬间抵达西首墨玉柱,如法炮制,墨色光华与青色光华交织,第二道机闸应声而开。
“拦住他!不能让他开第三道!”中年弟子见状,急红了眼,挣脱苏清寒的牵制,朝着沈惊鸿扑去。
苏清寒眸光一冷,短剑直刺其手腕。中年弟子被迫回防,被苏清寒一脚踹出数丈,重重摔在地上。
就在此时,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阵后云雾深处传来:
“够了!”
话音落,一道灰袍身影如电般掠出,落在阵眼中央。此人面容古板,须发皆白,腰间佩着一柄墨色长剑,剑穗上系着一枚刻有“墨守一”三字的玉牌。
正是墨山道二长老,墨守一。
他一现身,阵中墨纹的光芒骤然暴涨,第三道机闸的墨玉柱下,忽然射出一道粗壮的墨色光柱,直斩沈惊鸿!
这一击,蕴含着一流中期的内力,比之前的墨色利刃,强上数倍!
沈惊鸿心头一沉,此刻他正全力开启第三道机闸,根本无法闪避。
千钧一发之际,他胸口的镇燕玉珏忽然剧烈发烫,一股源自血脉的温热力量,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
这股力量,与墨山道的内力同源,却又带着镇北王府的铁血气息。
“嗡——”
血脉之力与玉珏的青光融合,形成一道青色护罩,将墨色光柱尽数挡下。
同时,沈惊鸿抬手将玉珏按在第三道机闸的凹槽处。
“咔哒!”
第三道机闸,开启!
“轰——”
墨锁阵剧烈震颤,三十六块巨石缓缓移动,八根墨玉柱沉入地下,阵中的机关尽数失效。
墨锁阵,破!
墨守一看着阵中那道青色护罩,看着沈惊鸿胸口散发着青光的镇燕玉珏,瞳孔骤缩,眼中满是震惊:“这……这是墨山道的血脉之力!还有镇燕玉珏的共鸣……”
他身为墨山道二长老,自然认得,这血脉之力,与当年那位嫁入镇北王府的师叔苏晚璃,一模一样!
沈惊鸿收起身形,护罩消散,他体内的内力与血脉之力都有些透支,却依旧挺直脊背,目光坚定地看着墨守一:“二长老,我乃镇北王沈烈之子,苏晚璃之子。今日归宗,只为取回母亲的传承,洗清她的冤屈,清理山门叛徒。”
“冤屈?”墨守一回过神,脸色依旧冰冷,“苏晚璃嫁入镇北王府,引来千夜楼与辽人,让墨山道陷入灭顶之灾,这便是她的冤屈?你身为王府遗孤,便是墨山道的祸根!今日,我绝不容你踏入山门一步!”
说罢,他墨色长剑出鞘,剑势如岳,直斩沈惊鸿眉心!
这一剑,是墨山道的《墨守剑法》,沉稳厚重,蕴含着“非攻”的守势,却又带着必杀的锋芒。
苏清寒大惊,身形急掠而来,墨影短剑迎上:“二长老,你不可!”
“铛!”
金铁交鸣,苏清寒被震得连连后退,一口鲜血险些喷出。
墨守一的内力,远超她的二流巅峰,已是一流中期。
就在墨守一的长剑,即将斩到沈惊鸿头顶之际,一道苍老而温和的声音,忽然从山门深处的云雾中传来,响彻整个断云崖:
“守一,住手。”
这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更有着墨山道掌门独有的气息。
墨守一的长剑,在离沈惊鸿眉心三寸处,骤然停住。
他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望向山门深处:“掌……掌门?您出关了?”
云雾深处,一道白色身影缓缓浮现。此人身着素白道袍,面容慈祥,须发如雪,正是墨山道掌门,苏清寒的师父,墨尘子。
他并未完全现身,只是立于云雾之中,目光落在沈惊鸿身上,带着几分欣慰,几分悲戚:“惊鸿,你终于来了。”
“你母亲苏晚璃,是我墨山道百年难遇的天才,她从未背叛山门。当年她嫁入镇北王府,是为了保护墨山道,为了守护燕云万民。”
“墨无影的阴谋,我早已察觉,只是一直闭关疗伤,未能及时阻止。”
墨守一闻言,如遭雷击,手中的长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掌门……这……这是真的?”
“千真万确。”墨尘子的声音,带着几分沉重,“守一,你执念太深,为避祸而失了本心。墨山道的‘兼爱’,不是独善其身;‘非攻’,不是畏缩避战 。今日,惊鸿归宗,是墨山道之幸,也是燕云之幸。”
“传我掌门令,开山门,迎惊鸿归宗!”
“是……”墨守一躬身领命,脸色苍白,眼中满是羞愧。
他转身,对着十八名外门弟子喝道:“撤去守卫,开山门!”
十八名弟子面面相觑,却不敢违抗,纷纷收起机关弩,退到两侧。
云雾深处,墨山道山门的巨大石门,缓缓开启。
苏清寒走到沈惊鸿身边,递过一枚疗伤丹,关切地问道:“你没事吧?”
沈惊鸿接过丹药,服下,摇了摇头:“我没事。”
他抬头,望向山门深处那道白色身影,眼中满是感激。
母亲的冤屈,终于有了洗清的希望。
他的归宗之路,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而此刻,开封城千夜楼分坛的黑暗深处,墨无影听着手下的回报,指尖敲击桌面的节奏,骤然加快。
“墨尘子出关了?沈惊鸿那小子,竟然真的破了墨锁阵,归宗了?”
他发出一声阴冷的低笑:“无妨。墨尘子伤势未愈,墨守一心存芥蒂,墨山道的内部,依旧是我的天下。”
“传令夜刃,暂缓行动。待沈惊鸿进入墨玉秘境,夺取传承之时,便是他的死期!”
不见山的风,依旧呼啸。
但沈惊鸿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不见山,有了立足之地。
母亲的传承,墨山道的真相,墨无影的阴谋,都将在这片云雾缭绕的山林之中,缓缓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