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江城，热浪裹挟着潮湿的空气，黏在每一个行人的皮肤上。
叶辰提着一个简单的帆布行李袋，站在“幸福苑”小区锈迹斑斑的铁门外。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一条普通的黑色运动裤，脚上是看不出牌子的运动鞋。整个人干净，却普通得像是刚从某个三流大学毕业，来城里找工作的青年。
唯有那双眼睛，偶尔抬起的瞬间，深邃得如同古井寒潭，仿佛映着万里星河与无尽岁月，与这身装扮、这个老旧的环境格格不入。
“站住！找谁的？”门卫室里，一个穿着歪斜保安制服、剔着牙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斜眼打量着叶辰，语气不善。他叫刘德柱，是这片的老油条，最擅长从进出的人身上刮点油水，或者至少，享受一下为难别人的优越感。
叶辰收回打量小区的目光，平静地看向他：“我住这里。”
“住这里？”刘德柱嗤笑一声，站起身走出来，油腻的肚子几乎要撑开扣子，“我怎么没见过你？租房还是找人？登记！”他故意把“登记”两个字喊得很大声，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本子，却并不递过来，只是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扫着叶辰，尤其在那廉价的行李袋上停留了几秒。
“我住B栋302。”叶辰报出母亲留下的老房子门牌号，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他离开太久了，久到连这片承载着童年记忆的老旧小区，都变得陌生而充满戾气。
“B栋302？”刘德柱眼珠转了转，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的鄙夷更浓了，“哦——那个好久没人住的破房子？你是那家的亲戚？回来处理房子的？”他凑近一步，带着烟臭味的气息喷过来，“小子，那房子水电物业欠了好几年了，想进去，先把欠费结清！还有，外来人员进去要交押金，五十……不，一百！”
叶辰微微蹙眉，不是为这一百块钱，而是为这扑面而来的恶意。他离开的那个世界，规则简单而残酷，但这种市井小人毫无缘由的刁难，却更让他感到一种荒诞的厌烦。
“我没有欠费单。押金也没有。”叶辰淡淡道，准备绕过他进去。母亲去世后，房子的手续是托一位老朋友处理的，具体情况他并不清楚，但他知道，绝不会有什么欠费。
“哎哎哎！想硬闯啊？！”刘德柱顿时觉得自己权威受到了挑战，一步横挡在叶辰面前，声音拔高，吸引了几个在树下乘凉的老太太的注意，“没钱就滚蛋！这里不是你们这些乡下穷小子能随便进的地方！再不走，我叫人了啊！把你当小偷抓起来信不信？”
他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叶辰的鼻尖，唾沫星子横飞。
树下传来几声低低的窃笑和议论。“老刘又开始了。”“看那小伙子样子，怕是真要倒霉。”“唉，少说两句吧……”
叶辰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张因为激动和优越感而有些扭曲的脸。他忽然觉得有些无聊。碾死一只嗡嗡叫的苍蝇，并不会带来任何快感，只会脏了手。
他懒得废话，直接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几乎瞬间被接通。
“是我。幸福苑小区，买下来。对，整个。现在就要。”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说“买瓶水”一样简单。
刘德柱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大声的嘲笑：“哈哈哈哈！买下来？还整个小区？你小子是不是热昏头了？演戏给谁看呢？你这破手机能值几个钱？装逼也……”
他的嘲笑戛然而止。
因为不到三分钟，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以近乎漂移的速度急刹在小区门口。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昂贵西装、满头大汗、肚子微凸的中年男人连滚爬下车，手里还攥着手机，脸上写满了惶恐和急切。他身后跟着一个同样慌张的年轻女秘书，抱着一堆文件。
刘德柱认得这个人——宏远房产的总经理，赵富贵！是他们这个小破小区物业公司的顶头老板的老板！他上次见赵总，还是年终物业公司聚餐，赵总在台上讲话，他在台下最远的角落扒饭。
“赵……赵总？您怎么来了？”刘德柱的声音瞬间变了调，弯下腰，脸上堆起谄媚到极致的笑容，迎了上去。
赵富贵却看都没看他一眼，他的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过门口，瞬间锁定了一身朴素的叶辰。尽管从未见过真人，但电话里那个声音和简短指令带来的压迫感，让他毫不犹豫地小跑过去。
在刘德柱和几个老太太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这位身家数千万的老总，对着那个被他骂作“乡下穷小子”的年轻人，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
“叶……叶先生！我是小赵！接到您电话我就立刻赶来了！手续……手续都在这里，只要您签字，幸福苑小区立刻转到您名下！已经清场，原物业人员全部等候处理！”
“哐当！”刘德柱手里的警棍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张大了嘴，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如纸。他看看恭敬得像个小学徒的赵总，又看看一脸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小事的叶辰，脑子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树下乘凉的老太太们也停止了扇扇子，全都张着嘴，望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叶辰接过秘书颤巍巍递来的笔，在几份文件上利落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他看向浑身开始发抖的刘德柱，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现在，我住这里。有问题吗？”
刘德柱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舌头打结：“没……没……叶、叶老板……不不不，叶先生！我我有眼不识泰山！我狗眼看人低！我我……”
“你被开除了。”叶辰打断他的语无伦次，对赵富贵说，“通知所有人，十分钟后，小区门口开会。原物业团队全部解散，新的管理团队下午到位。另外，”他指了指小区斑驳的外墙和坑洼的路面，“一周内，我要看到这里焕然一新。钱不是问题。”
“是！是！保证完成任务！叶先生！”赵富贵腰弯得更低了，连连应诺。
叶辰不再理会瘫软在地、如丧考妣的刘德柱，提起他的帆布行李袋，迈步走进了小区。
阳光照在他平凡的背影上，却在赵富贵、秘书，以及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眼中，投下了深不可测的阴影。
几个老太太回过神来，激动地低声交谈：“老天爷！咱们小区被买下来了？”“那小伙子……不，那老板是谁啊？这么年轻！”“老刘这次踢到钛合金板喽！”
叶辰走在熟悉又陌生的楼宇间，耳边依稀还能听到刘德柱那嚣张的“滚蛋”和后来的哀求。他轻轻摇了摇头。
“麻烦。”他低声自语，嘴角却勾起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弧度。
他本想找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安安静静地晒晒太阳，看看这人间烟火，慢慢找回一些属于“叶辰”而不是“龙王”的感觉。
但现在看来，这平淡的生活，似乎从他踏回江城的第一步起，就注定不会太平静了。
不过，也罢。
若是真有苍蝇不知死活地凑上来，随手拍死便是。
他的目光掠过B栋那熟悉的单元门，也掠过了更远处江城繁华的轮廓。这里，有他母亲留下的记忆，或许，也有他未来需要守护的、新的羁绊。
故事，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