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苑小区B栋302室。
叶辰推开尘封已久的房门,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室内蒙着厚厚的灰尘,老式的家具还维持着母亲生前的布置,只是窗帘已经褪色,墙皮也有几处剥落。
他放下行李袋,走到窗前,“哗啦”一声拉开窗帘。
阳光瞬间涌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颗粒。窗外是小区破败的中庭,几棵歪脖子树下,几个老人正聚在一起,激动地比划着什么——显然,半小时前小区门口发生的那一幕,已经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角落。
叶辰没有开窗,只是静静地看着。
这间不到七十平米的老房子,是他童年到少年时期全部的记忆。母亲温婉的笑容,父亲早逝后母子俩的清贫但温馨的日子,还有那个雨夜他狼狈离开时,母亲站在门口欲言又止的悲伤眼神……画面一帧帧闪过。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丝微澜已归于绝对的平静。
过去不可追。他现在回来,只是想在这座充满回忆的城市里,找一个可以短暂停靠的港湾。母亲的墓地需要常去打理,还有一些当年未来得及弄清的旧事,也需要慢慢查访。
至于那些不长眼的苍蝇……他摇了摇头,开始动手收拾屋子。
没有动用任何超凡力量,他只是像个普通的归家游子一样,挽起袖子,接水,找抹布,一点点擦拭家具上的灰尘。动作熟练而专注,仿佛这不是什么龙王归隐,只是一个儿子在整理母亲留下的旧居。
与此同时,小区门口却已天翻地覆。
赵富贵满头大汗地指挥着。两辆工程车已经开了进来,工人们扛着工具和材料迅速下车。新的保安制服、对讲机、登记本,一切都在以惊人的效率到位。
原物业办公室被清空,几个穿着得体、训练有素的男女迅速接手,他们是赵富贵直接从总公司调来的精英团队,此刻脸上都带着紧张和兴奋——能让赵总如此惶恐并亲自督办的“叶先生”,是何等人物?
瘫坐在地上的刘德柱终于被两个新来的保安“请”了起来,他脸色灰败,眼神涣散,嘴里还无意识地念叨着:“完了……全完了……”
“刘德柱,”赵富贵冷冷地看着他,再无之前的半点客气,“收拾你的东西,立刻滚蛋。这个月的工资,抵你历年吃拿卡要的窟窿。再让我在附近看到你,你知道后果。”
刘德柱浑身一颤,不敢再看任何人,踉踉跄跄地跑回门卫室,胡乱塞了几件私人物品,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小区,背影狼狈如丧家之犬。
树下,之前还低声议论的老太太们,此刻已经围住了赵富贵和新的物业经理。
“赵总啊,咱们小区真的换主人了?那位叶先生是……?”
“新老板会不会涨物业费啊?我们可都是退休老人,没什么钱的……”
“赵总,叶老板说一周内焕然一新,是真的吗?那我们家的漏水问题……”
七嘴八舌,充满期待与不安。
赵富贵擦了擦汗,挤出笑容,提高声音道:“各位老街坊邻居,大家放心!叶先生买下小区,是为了改善大家的居住环境,绝对不是为了赚钱!物业费,三年内一分不涨!所有公共设施维修、外墙粉刷、道路重铺,全部由叶先生个人承担!”
“哗——”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天老爷!还有这种好事?”
“这位叶老板真是活菩萨啊!”
“我刚才看见他了,好年轻,好俊的后生,就是穿得普通了点……”
“你懂什么!真正的大人物都低调!”
赵富贵趁热打铁,指着新任的物业经理——一位三十多岁、精明干练的女子说:“这位是王经理,以后小区的日常管理由她负责。大家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找她。叶先生吩咐了,要让大家住得舒心、安心!”
王经理立刻上前,微笑着开始登记各家各户需要维修的具体问题,态度亲和,专业高效。老人们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对那位神秘的“叶先生”感激涕零。
这一切,叶辰在楼上窗前都看在眼里。他并不在意这些感激,这只是顺手而为。这个小区承载着他的记忆,他不希望它继续破败下去。至于钱?那只是一串数字。
简单将卧室收拾出能住人的样子后,叶辰看了看时间,已是中午。他摸了摸肚子,决定出去吃点东西。
刚走到一楼,就听见楼道里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陈默!你别给脸不要脸!那堆废纸箱是老子的!你凭什么拿去卖?”一个尖利嚣张的声音响起。
“张麻子,这纸箱是昨天李奶奶收拾出来的,放在楼道里等着收废品的来,不是你的!”一个憨厚但坚定的声音反驳道。
叶辰转过楼梯角,看到了争执的双方。
一方是个尖嘴猴腮、穿着花衬衫的男人,三十岁上下,脸上有几颗麻子,眼神油滑凶狠,正是绰号“张麻子”的住户,小区里有名的无赖,专占小便宜,欺负老实人。
另一方,则是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穿着洗得发白保安制服的青年,浓眉大眼,正是之前叶辰在小区里见过、因正直被欺负的那个保安队长,陈默。他手里护着一小捆压扁的纸箱,挡在一个有些惊慌的老太太身前。
“李老太婆说等收废品的,又没说给你!”张麻子瞪着眼,“老子看见了就是老子的!陈默,你个破保安,还真以为穿上这身皮就是个人物了?信不信我让你明天就滚蛋?”他说着,竟伸手去推搡陈默。
陈默被他推得退了一步,但依旧护着纸箱和李奶奶,脸色涨红:“你……你不能不讲理!而且,小区现在换新老板了,赵总说了……”
“赵总?呸!”张麻子啐了一口,打断了陈默,“少拿什么新老板吓唬我!老子在这住了十几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买下小区?吹牛逼谁不会?说不定过两天就原形毕露了!老子告诉你,在这栋楼,还是我张麻子说了算!把纸箱拿来!”
他再次上前,这次直接动手抢。
“住手。”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张麻子的叫嚣。
张麻子动作一顿,和陈默、李奶奶一起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普通T恤运动裤的年轻人,不知何时已站在几步开外,正淡淡地看着他们。正是叶辰。
张麻子上下打量了叶辰一眼,没看出什么特别,尤其是这身打扮,比陈默还像个穷小子,顿时气焰更盛:“你他妈谁啊?少多管闲事!滚一边去!”
陈默却认出了叶辰,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露出担忧的神色,低声道:“叶先生,您别管,这混蛋不讲理的……”
“叶先生?”张麻子耳朵尖,听到这个称呼,又联想到早上的传闻,再次仔细看向叶辰。可怎么看,都跟“神秘富豪”、“新老板”对不上号。他心里断定,这估计是陈默这小子为了撑场面瞎叫的,或者就是个同名同姓的。
“呵,我当是谁,原来你就是早上那个装逼犯?”张麻子嗤笑,他听说了门口的事,但完全不信,觉得是以讹传讹,“怎么,演上瘾了?还‘叶先生’?告诉你,在老子这儿不好使!该干嘛干嘛去,不然连你一块收拾!”
叶辰没理会他的叫嚣,目光转向陈默手里那点可怜的纸箱,又看了看躲在陈默身后、有些发抖的李奶奶,最后才落到张麻子那张写满蛮横的脸上。
“纸箱值多少钱?”叶辰问。
张麻子一愣,随即得意道:“怎么?想赔钱?行啊,这一捆,少说二十块!拿来!”
叶辰点点头,从口袋里(实际是从储物空间)摸出一张崭新的百元钞票,随手递了过去。
张麻子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接,嘴里还不干不净:“算你识相……”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钞票,叶辰的手指轻轻一弹。
那张百元钞票,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又像一片轻薄的刀锋,旋转着飞向张麻子,“啪”的一声,不偏不倚,正正地贴在了他张开的嘴巴上!
力道不重,却带着一股巧劲,震得张麻子嘴唇发麻,牙齿都咯了一下。
“唔!”张麻子惊怒交加,一把扯下嘴上的钞票,感觉受到了莫大侮辱,“你他妈找死……”他挥手就想把钞票撕碎,或者砸向叶辰。
但就在他手指用力的一刹那,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钞票的一角。
那上面,似乎有一个极其细微、用特殊墨水印上去的、常人难以察觉的暗记。张麻子年轻时曾在赌场混过,隐约听说过,只有某些特殊渠道流出、或者身份极高的人才会持有的“纪念钞”或“特殊连号钞”上,才会有这种标记,每一张的流向都有记录,意义非凡。
他撕扯的动作瞬间僵住,后背没来由地冒出一层冷汗。再次看向叶辰时,眼神里已带上了一丝惊疑不定。
叶辰却已不再看他,对陈默说:“帮李奶奶把纸箱处理了吧,钱归你。以后小区里再有人强占他人财物、欺凌老弱,”他顿了一下,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僵立的张麻子,“直接扭送派出所。王经理会配合你。”
“是!叶先生!”陈默激动地挺直腰板,大声应道。他看得分明,张麻子刚才那嚣张气焰,在叶先生弹出一张钞票后,就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叶先生甚至都没动手!
李奶奶也连连鞠躬:“谢谢叶老板,谢谢叶老板……”
叶辰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径直从张麻子身边走过,向小区外走去。
直到叶辰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张麻子才猛地喘了口气,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烫手山芋般的百元钞票,撕也不是,拿也不是。
“看什么看!”他色厉内荏地朝陈默和李奶奶吼了一句,却不敢再提纸箱的事,攥着钞票,灰溜溜地钻回了自己家,心里乱成一团麻。那个年轻人……到底什么来头?
陈默看着张麻子逃也似的背影,又看了看叶辰离开的方向,憨厚的脸上充满了敬佩。他小心地把纸箱捆好,对李奶奶说:“李奶奶,没事了,以后他不敢欺负您了。我帮您拿去卖了,钱给您买点水果。”
……
叶辰走出小区,阳光正好。
他沿着记忆中的街道,走向不远处一片热闹的市井巷子。那里有一家老字号的面馆,他小时候常和母亲来吃,不知道还在不在。
巷口人流熙攘,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自行车铃声混杂在一起。
叶辰很享受这种平凡的热闹。这让他感觉自己是真切地“活着”,而不是那个高高在上、执掌生死的“龙王”。
就在他快要走到面馆时,巷子另一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奔跑声,伴随着一个女子惊慌的呼喊:“抢包!有人抢包!拦住他!”
人群一阵骚动。
只见一个穿着黑色紧身T恤、戴着鸭舌帽的瘦小男子,手里抓着一个女式挎包,正低着头,蛮横地撞开挡路的人,朝着叶辰这个方向狂奔而来。他身后不远处,一个穿着米白色职业套裙、身材高挑的年轻女子,正满脸焦急地追赶,但穿着高跟鞋显然跑不快,距离被越拉越远。
路人纷纷惊叫着避让,竟无人敢上前阻拦。
抢包贼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眼看就要冲出巷口,那里有他同伙接应的摩托车。
然而,就在他冲过叶辰身边的一刹那——
一只修长干净的手,仿佛早就等在那里,轻描淡写地伸出,精准地搭在了他抓着挎包的手腕上。
没有用力抓握,只是轻轻一搭。
狂奔中的抢包贼却感觉像是一辆高速行驶的卡车突然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壁!
“咔嚓!”
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脆响从手腕处传来。
“啊——!”抢包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整个人被那股巨大的反作用力带得原地旋转了半圈,然后像一滩烂泥般摔倒在地,捂着手腕哀嚎不止,挎包也脱手飞出。
那只手的主人——叶辰,顺手接住了飞落的挎包,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接过别人递来的一个普通物件。
他甚至连脚步都没停下,依旧维持着向前走的节奏。
追来的女子气喘吁吁地跑到近前,看到倒地惨叫的抢包贼和安然无恙的挎包,愣住了。她抬起头,看向那个帮她拦下贼人、此刻正背对着她继续前行的挺拔背影。
“谢……谢谢你!”她连忙喊道,声音清脆悦耳,带着惊魂未定的喘息。
叶辰脚步未停,只是随意向后扬了扬手,示意不必客气,径直走进了那家名为“老陈记”的面馆。
女子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消失在面馆门帘后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惨叫的抢包贼和周围指指点点的路人,美眸中闪过一丝惊讶和好奇。
刚才那一瞬间,她看得不是很真切,但那个男人出手的随意和高效,以及抢包贼那诡异的倒地姿态……绝不是一个普通人能做到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失而复得的挎包,里面有一份重要的商业文件。若不是那人,今天麻烦就大了。
面馆里,叶辰已经找了个靠窗的安静位置坐下,对迎上来的老板娘熟稔地说:“一碗牛肉面,多放香菜,不要葱。”
“好嘞!”老板娘热情应着,有些疑惑地看了看这个面生的俊朗年轻人,感觉有点眼熟,却又想不起来。
叶辰望向窗外,巷子里,已经有人报警,警察赶来带走了抢包贼。那个穿着套裙的漂亮女子似乎在向警察描述着什么,目光不时瞥向面馆方向。
他收回目光,神色淡然。
只是个小插曲。
面很快端了上来,热气腾腾,香味扑鼻。叶辰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味道,和记忆中几乎一样。
这平淡而真实的滋味,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而面馆外,街道对面的一辆黑色轿车里,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正对着耳麦低声汇报:
“目标出现,在‘老陈记’面馆。确认身份,叶辰。刚刚疑似出手制服一名抢包匪徒,动作极快,手法不明。继续监视。”
面馆内,叶辰夹起一片牛肉,送入嘴中,细细咀嚼。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在他平静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江城的水,看来比他预想的,要深那么一点点。
不过,无所谓。
他喝了一口面汤,味道醇厚。
来多少,拍死多少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