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记”面馆里,牛肉面的热气模糊了窗玻璃。
叶辰不紧不慢地吃着,每一口都吃得认真。七年了,这种平凡食物的味道,让他有种脚踏实地的真实感。窗外巷子里的骚动已经平息,警车带走抢包贼的鸣笛声也渐行渐远。他没去在意那个被绑女子的后续,于他而言,真的只是举手之劳,与拍开一只苍蝇并无本质区别。
然而,有些人,有些事,一旦产生了交集,便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自会扩散。
面馆门帘被轻轻掀开。
一阵淡雅却不失干练的香风随之而入,带着些许外面的燥热。叶辰没有抬头,但神识微动,已将来人“看”得清晰。
正是刚才那个被抢包的女子。
她大约二十五六岁年纪,肌肤白皙,五官精致如画,尤其是一双杏眼,明亮有神,此刻却带着一丝未褪的惊悸和浓浓的好奇。米白色的职业套裙包裹着凹凸有致的身材,气质清冷干练,一看便是职场精英。她手里拿着那个失而复得的挎包,目光在略显嘈杂的面馆里扫过,很快便锁定了靠窗独坐的叶辰。
她似乎犹豫了一下,随即迈开步子,踩着高跟鞋,径直走向叶辰的桌子。
“这位先生,打扰一下。”声音清脆,语气礼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叶辰这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她,嘴里还嚼着一片牛肉。
女子被他如此平淡的反应弄得微微一怔。通常,以她的容貌气质主动与人搭话,对方多少会有些反应,或惊艳,或局促。可眼前这个男人,眼神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古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她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路人。
“有事?”叶辰咽下食物,简单问道。
“刚才,谢谢你帮我夺回包。”女子将一丝散落的发丝捋到耳后,这个动作让她稍显凌厉的气质柔和了些许,“如果不是你,会有很大的麻烦。我叫冷月,能请你吃顿饭,聊表谢意吗?”她说着,目光落在叶辰那碗朴素甚至有些廉价的面条上,意思不言而喻。
“不用了。”叶辰收回目光,继续吃面,“顺手而已。”
冷月秀眉微蹙。她不是没见过冷淡的男人,但冷淡到如此理所当然、甚至懒得客套的,却是头一回。尤其是,她刚才可是亲眼目睹(虽然没完全看清)他那匪夷所思的身手。一个拥有如此身手,却穿着普通、在街边小面馆吃饭的年轻男人……这本身就充满了矛盾与神秘。
国安龙组出身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绝不简单。她此次来江城,表面是休假,实则带着一项秘密调查任务。刚才抢包是意外,但遇到这个人,或许……不是意外?
“对你来说是顺手,对我来说却是帮了大忙。”冷月没有放弃,反而自然地在对面的空位坐了下来,动作优雅,仿佛本就该如此,“至少,让我知道恩人的名字?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叶辰夹面的筷子顿了一下,抬眼看了她一秒。这女人,看似礼貌请求,实则带着一种隐隐的探究和强势。普通人遇到抢包被救,最多是感激地道谢,或者请吃饭,绝不会像她这样,带着一种近乎职业性的观察和试探。
有意思。
“叶辰。”他报了名字,不再多说。
“叶辰……”冷月低声重复了一遍,脑中迅速调阅着记忆库里的信息。江城本地叫叶辰的……似乎没有与眼前之人特征匹配的记录。难道是假名?或者,是隐藏得更深的……
“叶先生不是本地人吧?听口音不太像。”冷月微笑着,像是闲聊,眼神却锐利如鹰隼,试图捕捉叶辰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
叶辰心中了然。这女人,果然是带着目的来的。只是不知道是针对他,还是仅仅因为她职业习惯,对异常之人格外敏感。
“算是本地人,离开久了。”叶辰语气依旧平淡,却不再给她深入询问的机会,“面要凉了。”
这是委婉的逐客令。
冷月嘴角的弧度不变,眼神却微微闪烁。她识趣地站起身:“那不打扰叶先生用餐了。再次感谢。这是我的名片,如果叶先生在江城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联系我。”她从挎包里拿出一张设计简洁、质地特殊的白色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冷月”,和一个卫星加密电话号码,再无其他信息。
叶辰看了一眼名片,没有接,只是点了点头。
冷月将名片轻轻放在桌子一角,不再多言,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逐渐远去。
叶辰吃完最后一口面,喝光面汤,满足地舒了口气。他瞥了一眼那张名片,材质特殊,带着极淡的防伪纹路和加密芯片,绝非普通商务名片。他没去碰,结了账,起身离开。
走出面馆,午后的阳光更加炽烈。叶辰眯了眯眼,神识如水银泻地般,无声无息地铺开。
百米外,街角阴影处,那辆黑色轿车依旧停着。车里那个戴墨镜的男人,气息沉稳绵长,明显受过严格训练,比普通保镖或私家侦探强得多。刚才冷月进入面馆,此人明显更加专注,通讯频率也略有增加。
“国安?龙组?还是其他什么部门……”叶辰心中思忖。自己刚回来,行事已经足够低调,除了买下小区和随手教训了几个蝼蚁,并未展露太过惊世骇俗的力量。是哪里引起了官方注意?是买下小区的资金流向?还是收拾刘德柱、张麻子时,那看似随意实则精准的手法,被有心人捕捉到了?
都有可能。现代社会的监控网络和情报系统无孔不入,自己虽然不在意,但若被苍蝇般时刻盯着,也终究烦人。
不过,他们愿意盯,就让他们盯好了。只要不主动来招惹自己,他也懒得理会。若是敢伸爪子……叶辰眼底闪过一丝冷芒。
他没有回幸福苑,而是循着记忆,朝着老城区更深处走去。那里有一条即将被拆迁的古玩旧货街,母亲的一位故友,据说在那里经营着一家很小的旧书店。母亲临终前曾含糊提过,若有疑惑,或可去寻那位“吴伯”。
七拐八绕,穿过狭窄的巷道,喧嚣的市井声逐渐被一种陈旧安静的氛围取代。两侧是低矮的、贴着“拆”字的旧式门面,卖着真假难辨的古董、旧书、老物件。顾客寥寥,店主们也大多懒洋洋地打着瞌睡。
叶辰的神识扫过,这条街上倒是有几件东西散发着微弱的灵气波动,不过对他而言,聊胜于无。他更在意的是找到“听雨轩”旧书店。
终于,在街尾最不起眼的角落,他看到了那块斑驳的木质招牌——“听雨轩”。门面极小,橱窗里堆满了泛黄的旧书,玻璃上满是灰尘,几乎看不清里面。
叶辰推门而入,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呻吟。
店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逼仄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纸张陈腐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两排高大的书架几乎顶到天花板,上面塞满了各种书籍,从线装古籍到七八十年代的旧杂志,杂乱却似乎又有某种内在秩序。
一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的老者,正坐在柜台后的一张旧藤椅上,就着一盏昏暗的台灯,专注地看着一本泛黄的书页。听到门响,他头也没抬,只是用苍老而平和的声音说:“随便看,不还价。”
叶辰目光落在老者身上。吴伯,吴念安。母亲当年为数不多的知交之一,据说年轻时也是风云人物,后来不知为何隐居在此,以书为伴。在他的感知中,这老者气血衰败,与普通老人无异,但眼神深处,却有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与洞察,灵魂波动比常人要凝实那么一丝。
“吴伯。”叶辰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清晰。
老者翻书的手微微一顿,缓缓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看向叶辰。当他看清叶辰的脸时,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随即又归于平静。
“你是……小辰?”吴伯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是我。”叶辰走到柜台前,“我刚回江城。”
吴伯放下书,摘下老花镜,仔细地打量了叶辰一番,点了点头:“像,真像你妈妈,尤其是这眼神……平静底下藏着东西。”他指了指旁边一张小凳子,“坐吧。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总该回来看看。”叶辰坐下,“有些事,也想问问您。”
吴伯沉默了片刻,重新戴上老花镜,目光却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缓缓道:“你妈妈走之前,给我打过电话。她说,如果你回来找我,就告诉你两句话。”
叶辰神情专注。
“第一句:过去的事,埋在土里的,就让它继续埋着,挖出来,除了弄脏手,没有意义。”吴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重的叹息。
“第二句呢?”
吴伯转过头,看向叶辰,眼神变得格外深邃:“第二句:如果……如果你已经走到了很高的地方,高到能看见不一样的风景,那就……永远别回头去看脚下的泥泞。一直往前走,别停。”
叶辰默然。母亲……似乎知道些什么?关于他当年的“失踪”?还是关于他后来成为“龙王”的蛛丝马迹?她临终前留下这样的话,是告诫,还是某种无奈的提醒?
“吴伯,您知道当年……”叶辰试探着问。
吴伯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我老了,很多事记不清了。你妈妈的话,我带到了。孩子,”他看着叶辰,语气忽然有些萧索,“江城还是那个江城,但水底下,有些东西可能比你离开时,更浑了。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重新拿起那本旧书,戴好老花镜,仿佛瞬间又沉浸回了自己的世界,不再言语。
叶辰知道,再问也无用。这位老人,显然不想,或者不能,透露更多。
他起身,对吴伯微微颔首:“谢谢您,吴伯。我改日再来拜访。”
吴伯只是“嗯”了一声,头也没抬。
叶辰走出“听雨轩”,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老街的影子拉得很长,更添几分破败寥落。母亲的话萦绕耳边,吴伯的提醒也意味深长。
当年他被迫离开江城,仓促狼狈,其中似乎另有隐情,并非表面那么简单。母亲一直讳莫如深。如今他归来,看似平静的江城,底下果然暗流涌动。官方的窥伺,母亲故友的讳言……
“越来越有意思了。”叶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丝毫温度。
他迈步,融入渐暗的街道。
而在他身后远处,那辆黑色轿车如同幽灵般,再次缓缓启动,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车内,墨镜男对着耳麦低声汇报:
“目标离开古玩街‘听雨轩’旧书店,接触对象为店主吴念安,疑似已故叶母故友。谈话时间约五分钟,内容不详。目标情绪无异常波动。继续跟踪。”
夜色,悄然降临,覆盖了这座繁华与陈旧交织的城市,也掩盖了无数正在滋生或酝酿的暗影。
叶辰的背影在路灯下忽明忽暗,平静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他知道身后的尾巴,但他不在乎。
若这暗流非要将他卷入,那他不介意,将这潭水……彻底搅个天翻地覆。
回到幸福苑B栋楼下时,叶辰看到陈默正带着几个新来的保安在巡逻。小区里已经亮起了崭新的路灯,坑洼的路面被临时垫平,一些墙角的杂物也被清理干净,效率极高。
“叶先生!”陈默看到叶辰,立刻小跑过来,憨厚的脸上带着尊敬和一丝兴奋,“您回来了!王经理他们下午干得可起劲了,材料都运进来了,明天就开始刷墙铺路!”
“嗯,辛苦了。”叶辰点点头。
“不辛苦不辛苦!”陈默连连摆手,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叶先生,下午……下午那个张麻子,一直没出门,好像吓坏了。还有,我听说……听说赵总那边好像有点小麻烦。”
“哦?”叶辰看向他。
“我也是听王经理接电话时小声说的,”陈默有些不确定,“好像是什么‘周少’……对周家,对咱们买小区和换物业的事有点……不满意。赵总正在周旋。”
周家?江城那个老牌豪门?叶辰想起来了,赵富贵的宏远房产,似乎和周家有些业务往来,或者说,某种程度上仰仗周家鼻息。自己雷厉风行买下小区,撤换掉可能与周家某些人有关系的原物业,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
“知道了。”叶辰反应平淡,“你做好自己的事。”
“是!”陈默挺直腰板。
叶辰转身上楼。周家?若是识趣,便相安无事。若是不识趣……他不介意让这所谓的豪门,换个主人。
打开302的房门,屋内已经整洁了许多。叶辰没有开灯,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小区里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以及远处街道上,那辆依旧固执停着的黑色轿车。
他手指轻轻一弹,一道微不可察的灵气印记,悄无声息地飘出窗户,精准地落在了那辆轿车的底盘上。
然后,他拉上窗帘,隔绝了内外的视线。
黑暗中,叶辰盘膝坐下,开始日常的吐纳。虽然修为封印大半,但这习惯早已刻入本能。
江城之夜,看似平静。
但无论是窗外监视的目光,还是母亲语焉不详的遗言,或是那隐约浮出水面的“周家”,都预示着,这场他本想寻求的“平淡生活”,恐怕从一开始,就注定与“平淡”无缘。
不过,正如他对陈默说的。
做好自己的事。
至于那些即将到来的风雨?
他缓缓睁开眼,黑暗中,眸光如冷电。
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