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雪几乎一夜未眠。
新系统的测试结果好得超乎想象，技术团队在经历了最初的狂热崇拜后，陷入了另一种亢奋的工作状态。那份由叶辰随手写就的代码，如同一座取之不尽的宝库，每一次深入理解，都能发现新的精妙设计。系统不仅完全恢复了功能，在安全性和效率上更是产生了质的飞跃。几个资深工程师甚至激动地宣称，光是研究透这套新架构，就足以让清雪科技在业内领先五年。
但她脑子里反复回旋的，却不是这些技术细节。
是叶辰那双平静如古井的眼睛，是他弹指间令盛隆集团董事长折腰的淡然，是他要一碗牛肉面作为回报的随意，是他坐在电脑前指尖飞舞如同艺术般的专注……这些画面交错闪现，让她心绪难平。
她是个骄傲的人，白手起家将公司做到今天，信奉的是专业、勤奋和规则。但叶辰的出现，像一颗陨石砸进了她精心规划的池塘，掀起的不仅是波澜，更是对她固有世界观的冲击。原来，有些力量，真的可以超越规则；原来，有些帮助，可以如此……云淡风轻，却又重若千钧。
凌晨时分，她终于疲惫地靠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看着窗外逐渐泛白的天空，做出了一个决定。她拿起手机，找出那个只存着“叶先生”三个字的号码。指尖在拨号键上悬停了许久，最终，她编辑了一条短信：
“叶先生，我是苏清雪。昨晚的事，真的非常感谢。新系统非常完美，超出了我们所有人的想象。您……今天有空吗？我想，无论如何，至少让我请您吃顿饭，正式表达谢意。地点您定，或者……您上次提到的‘老陈记’也可以。”
发送。她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像是等待审判。既怕打扰，又隐隐期待。
几乎是在短信发送成功的瞬间，手机震动了一下。回复快得惊人。
只有一个字：“好。”
然后是时间地点：“中午十二点，老陈记。”
简单，干脆，没有任何客套或情绪。苏清雪却松了口气，甚至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她看着那行字，仿佛能想象出那人发出短信时依旧平静无波的神情。
与此同时，叶辰刚刚结束清晨的吐纳，在幸福苑小区新铺好的小径上散步。陈默跟在旁边，汇报着工程进度和一些小区里的琐事。手机震动，他看了一眼，随手回复。
“老陈记？”陈默好奇地问了一句。
“嗯，苏总请吃饭。”叶辰语气平淡。
陈默挠挠头，憨笑：“苏总人挺好的，长得也跟天仙似的。叶先生，您这是……”他本想说“英雄救美，美人倾心”，但看到叶辰那平静的眼神，又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只嘿嘿笑了两声。
叶辰不置可否。对他而言，苏清雪只是母亲旧识可能的后人，顺手帮一把，仅此而已。至于请吃饭，不过是人情往来的普通一环，和当初救下她、帮她解决公司危机一样，都是举手之劳，并未往心里去。
他更在意的是另两件事。
神识感知中，小区外监视的“尾巴”又增加了。除了那辆黑色轿车（里面换了一组人），在对面楼顶，还多了一个伪装成空调维修工的固定观察点。龙组的人，或者说那个叫“冷月”的女人，对他的关注度明显提升了。这在他预料之中，昨天的动作不算小。
另一件，是来自江城地下的暗流。昨晚，被他随手教训过的那个张麻子，似乎和几个鬼鬼祟祟的人有过接触，地点就在附近一个隐蔽的地下赌场。那些人身上，带着一丝极淡的、不同于普通混混的“气”的波动，虽然驳杂微弱，但逃不过他的感知。
古武者？而且还是修炼了粗浅内功心法，勉强算是入了门的古武者。虽然只是最外围的喽啰级别，但他们的出现，意味着江城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一点。世俗豪门，官方监视，现在连古武界的边缘势力也若隐若现了。
“有趣。”叶辰心中自语。看来，平静的日子，确实不会太长久了。
他打发走陈默，回到屋里。今天和吴伯约好了，要去他店里取几本母亲早年留下的旧书。吴伯昨晚打电话来，说整理书架时无意中发现的。
上午十点，叶辰再次走进了“听雨轩”。
吴伯依旧坐在那把旧藤椅上，戴着老花镜看书。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是叶辰，眼神动了动，指了指柜台角落一个用牛皮纸包好的小包裹。
“书在里面，你母亲当年寄存在我这儿的，都是些她年轻时喜欢的老书，不值什么钱。”吴伯的声音干涩沙哑，“昨天你走后，我想起这个，找出来了。”
“谢谢吴伯。”叶辰拿起包裹，入手不重。
吴伯沉默了片刻，忽然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状似无意地问：“昨天……动静不小吧？我听说，幸福苑那边很热闹，连盛隆集团的刘振邦都惊动了？”
叶辰看了他一眼，吴伯的消息倒是灵通。他点点头：“一点小事。”
“小事……”吴伯苦笑一下，浑浊的眼睛看着叶辰，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小辰啊，听吴伯一句劝。有时候，藏锋于鞘，未必不是好事。江城这地方，看着不大，可底下……深得很。有些圈子，沾上了，想脱身就难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母亲当年……就是不想你沾上那些东西，才……”
叶辰目光微凝：“吴伯，您知道些什么？关于我母亲，或者……关于那些‘圈子’？”
吴伯却摇了摇头，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书，恢复了那副老眼昏花、沉浸书海的模样：“我老了，糊涂了，记不清了。书你拿走，好好收着，也算是个念想。以后……没什么事，就少往我这老头子这里跑吧。”
这是在下逐客令了，也是在划清界限。
叶辰没有再追问。他知道吴伯必然是知道些什么，但也必然有无法言说的苦衷或顾忌。他拎起书，对吴伯微微颔首：“我知道了，吴伯。您保重。”
走出“听雨轩”，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叶辰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旧书店外的阴影里，神识如同无形的网，悄然覆盖了周围数百米的范围。
几个微弱但异于常人的“气”的波动，隐藏在巷子口、对面的杂货铺以及更远处的一辆面包车里。一共五人，气息驳杂，带着一股子草莽凶悍之气，比张麻子接触的那几个要强上一些，但也强得有限，大约相当于古武界最底层的“明劲”初期，刚刚练出点气感，比普通壮汉能打，但也仅此而已。
他们的注意力，似乎正集中在这条旧货街，更准确地说，是集中在“听雨轩”附近。
冲吴伯来的？还是冲自己？
叶辰拎着书，如同一个普通的买书客人，不紧不慢地朝着老陈记面馆的方向走去。他走得很随意，甚至在一家卖旧收音机的摊位前还停下看了看。
那几道气息立刻动了，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配合默契，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叶辰心中冷笑。果然是冲自己来的。是周家？还是其他被昨天动静惊动的势力？居然能请动这些半吊子古武者，看来是下了点本钱。
他故意拐进一条人迹罕至的、堆满杂物的死胡同。
身后的尾巴果然跟了进来。当他们发现叶辰停在胡同尽头，背对着他们时，五个穿着普通、但眼神精悍、太阳穴微微鼓起的男人，从不同方向现身，堵住了胡同口。
为首的是一个脸颊有道刀疤的汉子，他上下打量着叶辰，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小子，挺能跑啊？害哥几个在这破地方转了半天。”
叶辰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惊慌，平静得令人心头发毛。“谁让你们来的？”
“哟呵，还挺镇定？”刀疤脸旁边一个瘦高个嗤笑道，“小子，有人花钱买你一条胳膊一条腿。识相点，自己躺下，我们兄弟下手利索点，让你少受点罪。不然……”他捏了捏拳头，指节发出噼啪的脆响，带着威胁。
“周家？还是辰光科技？或者……盛隆集团里不服气的？”叶辰继续问，仿佛在确认菜单。
刀疤脸眼神一凛：“废话那么多！上！”
五人身形一动，速度确实比普通人快上不少，脚步落地无声，出手狠辣，直取叶辰四肢关节，显然是经常干这种脏活的打手。
然而，他们的动作在叶辰眼中，慢得如同蜗牛。
他甚至没有移动脚步。
只是在那瘦高个率先扑到身前，拳头带着微弱气劲砸向他肩膀时，叶辰才看似随意地抬起了拎着书的那只手。
包裹着旧书的牛皮纸袋，轻飘飘地迎了上去，仿佛只是要递出什么东西。
嘭！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瘦高个感觉自己像是全力一拳砸在了一座高速移动的钢锭上！一股无法形容的沛然巨力，顺着牛皮纸袋传来，瞬间冲垮了他那点可怜的内劲，灌入他的手臂。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啊——！”瘦高个惨叫着倒飞出去，撞在后面的杂物堆里，抱着扭曲变形的手臂，疼得满地打滚。
刀疤脸和其他三人脸色骤变，眼中闪过惊骇。他们根本没看清叶辰是怎么出手的！
“点子扎手！一起上！”刀疤脸低吼一声，不敢再托大，四人从不同方向同时扑上，拳风腿影，带着微弱的气劲，封死了叶辰所有退路。
叶辰依旧没动。
他只是手腕微微一抖。
手里那个普通的牛皮纸书袋，仿佛瞬间活了过来，化作一片模糊的影子。
啪！啪！啪！啪！
四声清脆而短促的响声，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
扑上来的四人，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射而回，分别撞在两侧的墙壁和杂物上。每人脸上都印着一个清晰无比的、由牛皮纸袋边缘抽出来的红痕，高高肿起。他们体内的那点内息，更是被一股诡异的力量震得七零八落，一时间气血翻腾，头晕目眩，别说再战，连站都站不稳，瘫在地上直哼哼。
刀疤脸捂着脸，半张脸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看向叶辰的眼神充满了恐惧。这是什么手段？用书袋当武器？速度快到他根本看不清！力量控制得妙到毫巅，只伤皮肉不伤根本（相对而言），却让他们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叶辰这才慢条斯理地放下书袋，掸了掸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书袋完好无损，里面的书更是连褶皱都没多一道。
他走到刀疤脸面前，蹲下身，平静地问：“现在，可以说了吗？谁，让你们来的？”
刀疤脸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浑身冰凉，所有的凶狠和侥幸都烟消云散。他知道，今天踢到铁板了，不，是踢到钛合金板了！眼前这位，绝对是传说中真正的古武高手，而且是高到他们无法想象的那种！
“是……是周家！周天豪！他……他出了五十万，让我们来废了你！”刀疤脸牙齿打颤，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我们……我们是‘黑虎帮’的，跟着……跟着一位外堂师傅学了点粗浅功夫……大哥，饶命！我们有眼不识泰山！饶了我们吧！”
黑虎帮？一个带着古武背景的本地地下势力？周家果然贼心不死，而且这次动用了见不得光的力量。看来，昨天的敲打，还不够疼。
叶辰站起身，不再看地上瘫软的五人。“回去告诉周天豪，五十万，买他自己一条腿。明天中午之前，钱送到幸福苑小区门口，少一分，或者晚一秒，我亲自去周家取。”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如同冰锥刺入刀疤脸的心脏。
“是！是！一定带到！谢谢大哥不杀之恩！”刀疤脸如蒙大赦，忍着剧痛爬起来，和其他几个同样狼狈的同伴，互相搀扶着，连滚带爬地逃离了死胡同，头也不敢回。
叶辰拎起书袋，转身走出胡同，神色如常，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飞了几只苍蝇。
他神识扫过远处楼顶的观察点，以及更远处那辆黑色轿车。龙组的人，应该把刚才的一幕都“看”在眼里了吧？也好，省得他们总以为自己只是个有钱有势的普通人。
他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四十。嗯，刚好可以去吃面了。
他迈步朝老陈记走去。
而此刻，龙组设在江城的临时指挥中心内，气氛却一片凝重。
几个大屏幕上，正以不同角度、慢速回放着刚才死胡同里那短暂到几乎无法捕捉的交手过程。画面来自高空无人机、远处伪装摄像头和“山鹰”身上的微型记录仪。
冷月站在屏幕前，一身黑色紧身作战服，勾勒出完美的曲线，但此刻她英气的脸上满是震惊和凝重。她身后，几个同样穿着便装但气息精悍的组员，也瞪大了眼睛。
“目标叶辰，疑似使用某种极高明的‘气’的运用技巧，以普通书袋为载体，瞬间击溃五名初步判定为‘明劲初期’的古武者。攻击轨迹无法完全捕捉，力量控制精确到匪夷所思的程度。”技术分析员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根据能量残余分析，目标瞬间爆发的‘气’的强度，至少达到‘化劲’层次，甚至……可能更高。”
“化劲？！”一个年轻组员失声惊呼，“组长，整个华东地区，登记在册的化劲宗师，不超过十指之数！而且都是七老八十的老前辈！他看起来才二十多岁！”
冷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分析。那五个人的身份查到了吗？”
“查到了，江城本地一个小型地下势力‘黑虎帮’的打手，确实跟一个叫‘铁手刘’的明劲中期武者有些关联。指使者是周家的周天豪。”
“周家……”冷月眼神锐利，“先是商业打压失败，现在直接动用地下武力，还是牵扯到古武者的武力。这个周家，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她看着屏幕上叶辰那张平静的脸，心中翻起惊涛骇浪。原以为只是一个拥有神秘资本和背景的年轻人，最多可能有些特殊的格斗技巧。现在看来，大错特错！这是一条潜藏在都市中的真龙！他的实力、背景、目的，都充满了巨大的未知和危险！
“立刻将目标威胁等级上调至‘S级’！申请总部支援，调派至少两名‘A级’战斗人员前来江城待命！”冷月果断下令，“同时，加强对周家的监控，防止他们再做出任何不理智行为，激怒目标！另外，关于叶辰七年前的空白期，动用最高权限，进行全球数据库交叉比对！我要知道他消失的那七年，到底去了哪里！”
“是！”
命令迅速下达。整个龙组江城临时指挥中心，因为这段短短几十秒的视频，彻底进入了高度戒备状态。
而事件的核心，叶辰，此刻已经坐在了老陈记面馆里，对面是精心打扮过、却难掩疲惫和复杂情绪的苏清雪。
“一碗牛肉面，多放香菜，不要葱。”叶辰对老板娘说道，然后看向苏清雪，“苏总吃什么？”
苏清雪看着他那张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脸，又想起刚才收到技术部发来的、关于系统测试完美通过的消息，还有盛隆集团发来的正式合作函，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为一句：
“和他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