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记面馆里，热气蒸腾，弥漫着牛骨汤浓郁的香气。午后的阳光透过有些油腻的窗户，在简陋的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清雪看着对面低头吃面的叶辰，动作不疾不徐，仿佛面前这碗十五块钱的牛肉面是什么珍馐美味。他吃得认真，甚至有些享受。这与她印象中那些要么在高级餐厅故作优雅、要么在饭局上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的所谓“成功人士”截然不同。更与她半小时前，在龙组加密频道里看到的、那个在死胡同里用书袋随手抽飞五个凶悍古武者的神秘高手形象，产生了强烈的割裂感。
是的，她知道一些。作为曾经合作过、并且家族有些特殊背景的苏清雪，她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当盛隆集团刘振邦那种级别的人物都对叶辰毕恭毕敬时，她就意识到这个男人绝不简单。她通过某个关系，隐约了解到有一个特殊部门在关注江城，尤其是关注叶辰。方才短暂离开去洗手间时，她收到了加密信息，提及“目标S级威胁”“古武实力深不可测”“周家黑虎帮冲突”等碎片信息，并警告她保持距离，但注意观察。
S级威胁？古武实力深不可测？苏清雪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她听说过一些关于“古武者”的传闻，那是超越普通人体能极限、掌握着神奇力量的人群，往往隐藏在世俗之下，拥有常人难以想象的能量和规矩。叶辰……竟然是其中之一？而且听起来，还是极其强大的那种？
可眼前这个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装，吃着路边摊，神态平和得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那深邃眼眸偶尔抬起时，里面没有睥睨天下的锋芒，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眼前食物的专注喜爱。
这矛盾感让她心绪不宁，好奇心如同野草般疯长。
“面要凉了。”叶辰忽然开口，抬眼看了她一下。
苏清雪这才发现自己面前的筷子都没动，脸微微一热，连忙低头挑起一筷子面条，小口吃着。味道确实不错，汤头醇厚，面条筋道，是她平时为了保持身材和“格调”很少会碰的那种地道市井味。
“叶先生，”她终于忍不住，放下筷子，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轻，“今天……谢谢您能来。”
“嗯。”叶辰应了一声，继续吃面。
“我……”苏清雪斟酌着词句，“昨天的事情，还有今天……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不仅仅是公司的事，还有……”她顿了顿，没有说出“还有您展现的那种超越常理的力量”之类的话，转而道，“您救了我两次。一次在巷子，一次在公司。”
“顺手。”叶辰言简意赅，仿佛在说“递张纸巾”一样简单。
“对您来说或许是顺手，但对我来说……”苏清雪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看向他，“叶先生，我……我能冒昧问您一个问题吗？”
叶辰喝了一口面汤，抬眼看她：“问。”
“您……到底是什么人？”苏清雪问出了压抑在心底最大的疑惑，心脏砰砰直跳，“我是说……您拥有那么……惊人的能力，为什么……会愿意帮我这样一个普通人？还……还在这里吃面？”她问得有些语无伦次，但意思表达清楚了。
叶辰放下碗，拿起旁边的纸巾擦了擦嘴，动作从容。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看向窗外熙攘的街道，片刻后，才淡淡道：“我是什么人，不重要。至于帮你……”
他转过头，看着苏清雪的眼睛，那双清澈倔强的眸子里此刻充满了困惑和探究。
“你母亲叫苏婉蓉，对吗？”叶辰忽然问道。
苏清雪一怔，下意识点头：“是的。您……认识我母亲？”
“不算认识。我母亲……曾在你母亲工作过的一家公司短暂任职，受过她一点照顾。”叶辰语气平静，说出了一个半真半假的理由。这确实是原因之一，更主要的是，他在苏清雪身上，隐约感觉到一丝与母亲遗物相似的血脉气息波动，极其微弱，但真实存在。这让他对苏清雪多了一分天然的亲近和关注。当然，这就不必细说了。
苏清雪恍然，原来是母亲留下的善缘？这解释似乎合理，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够。以叶辰展现的能力和背景，仅仅因为上一代一点微不足道的恩惠，就如此不遗余力地帮助自己？甚至不惜动用庞大资源收购盛隆股权？
但她没有再追问。聪明如她，知道有些界限不能轻易跨越。叶辰愿意给出一个解释，已经是一种难得的回应。
“原来是这样……谢谢您，也替我谢谢您的母亲。”苏清雪真诚地说。
叶辰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气氛一时有些安静，只有面馆里嘈杂的人声和厨房传来的锅勺碰撞声。
“那……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苏清雪换了个话题，“我是说，在江城。我看您好像……挺喜欢这种……简单的生活？”她小心翼翼地问。
“暂时住一阵子。”叶辰回答，“修修老房子，晒晒太阳。”
修修老房子，晒晒太阳。苏清雪咀嚼着这几个字，再联想到他S级的威胁评估和深不可测的古武实力，只觉得无比荒诞。这就像听说一头巨龙放弃宝库，跑去河边搭了个茅草屋钓小鱼一样不可思议。
“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请一定告诉我。”苏清雪认真地说，“虽然我的能力有限，但在江城，有些人脉和资源，或许能帮上点小忙。”
“好。”叶辰没有拒绝，但也没有多在意。
一顿简单的面吃完。叶辰坚持付了钱，苏清雪拗不过他，只能作罢。
走出面馆，午后的阳光正好。苏清雪看着叶辰准备离开的背影，忽然又叫住他：“叶先生！”
叶辰停下脚步，回头。
“那个……我能……留您一个联系方式吗？不是工作上的……是……”苏清雪的脸颊微微泛红，声音越说越小，“……是朋友的。”说完，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唐突和难为情，但不知为何，就是不想就这么断了联系。
叶辰看着她微微窘迫却强自镇定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拿出手机，和苏清雪互相加了微信。他的微信头像是一片空白，昵称就是一个简单的“叶”字。
“走了。”加完好友，叶辰对她点了点头，转身汇入人流。
苏清雪握着手机，看着那个简单的“叶”字头像，心里莫名地踏实了一些。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海中，许久，才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自己的车。她需要回去处理公司积压的事务，但今天这顿饭，还有那个谜一样的男人，已经在她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
与此同时，周家别墅。
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周天豪脸色铁青地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站着狼狈不堪、脸上还带着红肿鞭痕的刀疤脸——黑虎帮的那个小头目。
“……浩……浩哥，事情就是这样。那小子……不，那位叶先生，只用了一个书袋，我们五个兄弟连他衣角都没碰到，就全躺下了。我的脸……我的脸现在还疼……”刀疤脸哭丧着脸，声音发颤，“他让我带话给豪爷您……说五十万，买您自己一条腿。明天中午之前，钱送到幸福苑小区门口，少一分，或者晚一秒，他……他亲自来周家取。”
砰！
周天豪猛地将手中的紫砂茶杯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热茶泼了一地。他气得浑身发抖，额头上青筋暴跳。
“岂有此理！欺人太甚！！”周天豪咆哮道，声音因为愤怒而扭曲。五十万？买他自己一条腿？还限定时间？这简直是把他周天豪，把整个周家的脸面踩在地上反复摩擦！他周天豪在江城纵横几十年，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废物！都是废物！五个练了功夫的，打不过一个毛头小子？！”周天豪指着刀疤脸破口大骂。
刀疤脸低着头，不敢吭声，心里却腹诽：那是普通的毛头小子吗？那是煞星！是怪物！
坐在主位的周天雄，一直闭目养神，此刻缓缓睁开眼。相比弟弟的暴怒，他显得冷静许多，但眼神深处的阴鸷和寒意，却更加摄人。
“天豪，稍安勿躁。”周天雄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发火解决不了问题。”
“大哥！这口气我咽不下！”周天豪红着眼睛，“他这是在打我们周家的脸！必须弄死他！花多少钱都行！请更厉害的高手！或者……干脆……”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周天雄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看向刀疤脸：“你说，他只用了一个书袋？你们连他怎么出手的都没看清？”
“是……是的，老爷子。”刀疤脸连忙点头，“快！太快了！而且力道邪门，我们那点内劲，一碰就散！”
“内劲……”周天雄手指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眼中精光闪烁，“看来，这位叶先生，不简单啊。至少是明劲后期，甚至可能是……化劲。”
“化劲？”周天豪一愣，他对古武了解不深，但也听说过化劲宗师的可怕，那是能够开宗立派、被各大势力奉为上宾的存在！叶辰才多大？怎么可能？
“不管是不是化劲，都不是黑虎帮那些外围打手能对付的。”周天雄沉声道，“此事，需从长计议。”
“大哥！难道就这么算了？钱我给他送去？我周天豪的脸往哪儿搁？”周天豪不甘心。
“当然不能算！”周天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但硬碰硬，不明智。他能轻易击败黑虎帮的人，说明武力极强。他能让刘振邦俯首，说明背后可能有我们不知道的庞大资本或权势。对付这样的人，需要更周密的计划，甚至……借力。”
“借力？”周天豪疑惑。
周天雄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我记得，你上次说，辰光科技的那个副总，姓林？”
“对，林峰！就是他牵线搭桥，说辰光背后有‘大人物’支持，能帮我们对付清雪科技，还能分一杯羹！结果……”周天豪想起来就火大。
“联系他。”周天雄缓缓道，“告诉他，周家愿意合作，共同对付清雪科技和那个叶辰。条件可以谈。另外……”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记得，文浩他外公家那边，好像跟南边‘青门’有些渊源？”
周天豪眼睛一亮：“对！文浩他妈是南省人，她娘家以前是跑船的，据说跟青门一个外堂管事有点交情！大哥，你是想……”
“动用一切能动用的关系，钱不是问题。”周天雄眼中寒光闪烁，“明的暗的，商场的江湖的，一起上！我要让他知道，在江城，是龙，也得给我盘着！是虎，也得给我卧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子，想骑到周家头上？做梦！”
他看向窗外阴沉下来的天色，语气冰冷：“五十万？哼，我倒要看看，他有没有命来拿！”
刀疤脸听着周家兄弟的对话，心底发寒。他知道，周家这是要动真格的了，而且是不择手段。那个叶先生……虽然可怕，但周家深耕江城数十年，势力盘根错节，真要是全力对付一个人……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你回去。”周天雄对刀疤脸挥挥手，“告诉你们帮主，这件事，周家记下了。钱，一分不会少。但人，周家也要。让他准备好，随时听候吩咐。”
“是！是！”刀疤脸如蒙大赦，赶紧退下。
客厅里只剩下周家兄弟二人。
“天豪，这段时间，约束好下面的人，还有文浩，让他别再出去惹事。”周天雄吩咐道，“另外，动用我们官面上的关系，给我仔细查！查这个叶辰所有能查到的信息！特别是他七年前离开江城后，到底去了哪里！我不信一个人能凭空消失七年，又凭空带着这么大本事和财富回来！”
“明白，大哥！”
窗外，乌云不知何时聚拢，遮蔽了阳光，一场雷雨似乎即将来临。
……
龙组临时指挥中心。
冷月坐在主控台前，面前是分割成数块的屏幕，显示着不同的监控画面和数据流。其中一块屏幕上，正是叶辰和苏清雪在老陈记面馆门口分开的画面。
“组长，总部回复了。”一名组员报告，“同意我们的评估，将目标叶辰威胁等级暂定为S级（待观察）。支援的两位A级战斗员已从邻省出发，预计今晚抵达。另外，总部调阅了最高权限数据库，关于‘叶辰’的匹配信息……仍然为零。七年前离开江城后的记录，完全空白，如同人间蒸发。”
“人间蒸发……”冷月眉头紧锁。以龙组的情报网络，即便是最顶级的间谍或古武隐世家族的成员，也多少会有些蛛丝马迹。如此彻底的空白，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的身份被某个与龙组同级别甚至更高级别的组织彻底抹去或加密；要么……他那七年，根本就不在常规的“世界”里。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极大的麻烦和不确定性。
“周家那边呢？”冷月问。
“周家与黑虎帮接触后，反应激烈。周天雄、周天豪兄弟正在密谋，似乎准备动用更多资源和关系对付叶辰。包括联系辰光科技、以及可能通过姻亲关系，接触南方的‘青门’。”
“青门？”冷月眼神一凝。那可是盘踞南方数省、势力庞大的地下组织，虽然近年来有所收敛，但底蕴深厚，与古武界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周家竟然能搭上这条线？
“另外，周家正在动用政商关系，加大对叶辰背景的调查力度。”
冷月沉吟片刻，果断下令：“加强对周家所有通讯和人员往来的监控，重点标记与‘青门’、辰光科技以及任何可疑古武者的接触。一旦发现周家有实质性危害目标或危害公共安全的行动，立刻汇报，必要时可采取预防性措施。”
“是！”
“还有，”冷月看着屏幕上叶辰那个空白的微信头像，“尝试对他的通讯进行有限度的信号分析，注意，是有限度！绝对不能被察觉！我要知道，他都和哪些人联系。”
“明白，技术组已经在尝试，但目标使用的手机和通讯方式似乎有特殊的反侦察加密，难度很大。”
冷月点点头，没有强求。她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云密布的天空。
“山雨欲来啊……”她低声自语。
叶辰的出现，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周家的疯狂反扑，神秘古武势力的若隐若现，龙组的介入，苏清雪的牵扯……所有的线，都开始朝着这个看似只想“修修老房子，晒晒太阳”的男人汇集。
一场席卷江城的风暴，正在无人察觉的暗处，悄然酝酿。
而此刻，风暴眼的中心——叶辰，正拎着从吴伯那里取回的母亲旧书，悠闲地走在回幸福苑的路上。
他微微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色，嗅到了空气中逐渐浓重的水汽。
“要下雨了。”他轻声说，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正好。
该回家收衣服了。
至于那些在暗处涌动、自以为能搅动风云的蝼蚁……
他脚步未停，眼神平静无波。
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