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幸福苑B栋302室,窗外果然淅淅沥沥下起了雨。雨点敲打着新换的玻璃窗,发出细密而清脆的声响,给这间刚刚恢复生机的老屋平添了几分宁静。
叶辰将那个牛皮纸包裹放在客厅那张老旧的、但被他擦拭干净的樟木方桌上。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杯从吴伯那里顺来的粗茶。茶叶在水中舒展,散发出略带苦涩的清香。
他在桌边坐下,看着窗外的雨幕。神识无声铺开,笼罩着整个小区。工程因为下雨暂时停了,工人们躲在临时工棚里休息说笑。陈默带着新来的保安在楼栋间巡查,一丝不苟。远处,街对面那辆黑色轿车依旧停着,车里的人换成了两男一女,气息比之前的“山鹰”更沉稳,显然是龙组增派的人手。楼顶的观察点也还在,甚至增加了热成像设备。
更远处,周家别墅方向,几道带着明显恶意和焦躁的气息波动着,显然正在密谋着什么。还有几道陌生的、带着草莽和阴戾气息的“气”正在从不同方向悄然进入江城,向着周家汇集。看来,周家这次是真的下了血本,要请“外援”了。
叶辰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微苦回甘,味道很正。
放下茶杯,他才将注意力转回桌上的包裹。拆开略显陈旧的牛皮纸,里面是几本纸质泛黄、书脊有些破损的旧书。最上面一本是民国时期出版的《唐宋诗选》,封面有毛笔字写着“婉蓉存念”,字迹娟秀,正是母亲的手笔。
叶辰拿起这本诗选,轻轻翻开。书页间散发着岁月的味道,里面有不少母亲用铅笔做的娟秀批注。当他翻到某一页时,动作微微一顿。
这一页夹着一张早已褪色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年轻的女子,并肩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笑容明媚。左边那个扎着麻花辫、穿着碎花裙子的,正是年轻时的母亲,叶婉蓉。右边那个剪着短发、穿着白衬衫和背带裙、气质更显英气的女子,眉眼之间……竟然与苏清雪有六七分相似!尤其是那双明亮的眼睛。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与挚友苏君雅摄于江城大学,1978年夏。”
苏君雅?苏清雪的母亲?
叶辰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原来母亲和苏清雪的母亲,竟然是大学挚友?这关系,比他之前以为的“同事关系”要亲近得多。难怪苏清雪身上会有一丝与母亲遗物相似的血脉气息波动,或许是因为苏君雅与母亲长期亲密接触,沾染了母亲的气息(母亲血脉似乎也有些特殊),又传承给了女儿?或者,苏家本身也有些特殊?
他将照片小心取出,放在一旁。继续翻看下面的书。大多是些文学、历史类的旧书,母亲当年的兴趣所在。但在最底下,压着一本没有任何封皮和书名、纸张更加古旧、甚至有些地方已经破损的手抄线装册子。
叶辰拿起这本册子,入手感觉纸质异常柔韧,绝非近代普通纸张。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用工整却略显稚嫩的毛笔小楷书写的内容,并非汉字,而是一种极其古老、繁杂的符号文字!
这种文字,叶辰认识!在他作为“龙王”纵横世界、探寻诸多上古遗迹时,曾接触过类似的文字,属于某个早已失传的、疑似与上古炼气士有关的文明!现代考古界几乎无人能完全破译!
他的心微微一动。母亲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他凝神细看。册子上的文字并不多,只有寥寥十几页,而且多处破损,字迹模糊。但以他的见识和神识辅助,勉强能够辨认和理解大概。
这似乎是一篇……残破的养气炼神的导引口诀?不,不止。里面还夹杂着一些关于特殊体质、血脉感应、以及某种“封禁”与“觉醒”的晦涩描述。很多内容残缺不全,逻辑断裂,像是被人为撕毁或故意涂抹过。
叶辰的目光在其中几行字上停留:“……血脉共鸣,非亲而近……气机牵引,封禁自显……若遇星纹,当避……或引杀劫……”
星纹?杀劫?
他又翻到后面一页,上面画着一个极其简单的图案,像是一个不规则的星芒,旁边标注着几个模糊的字符,解读出来大意是:“灾厄之兆,亦为……”
后面的字完全看不清了。
叶辰放下册子,眉头微蹙。母亲留下的这本无名册子,似乎隐藏着一些信息,而且可能与她自己,甚至与苏家有关?那“星纹”指的是什么?某种标记?还是指代某种特殊的人或物?“杀劫”又是什么?
母亲当年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为何会收藏这种东西?是外祖家传下的?还是……与父亲的失踪有关?他记得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便因意外去世,母亲对此讳莫如深,细节从未提及。
线索太少,如同散落的拼图。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母亲和苏清雪的母亲是挚友,而这本册子又出现在母亲的遗物中,册子内容疑似与特殊血脉或封禁有关……这或许能解释,为何自己会对苏清雪产生那丝莫名的亲近感,以及为何会下意识地帮助她。
窗外雨声渐大。
叶辰将照片和那本无名册子单独收起,其他的旧书重新包好。他走到窗前,看着雨幕中朦胧的城市轮廓。
江城,这座他出生成长的城市,似乎埋藏的秘密,比他想象的还要多。母亲的过去,父亲的“意外”,吴伯的讳言,突然出现的古武势力,龙组的关注,还有苏家……所有的线头,似乎都隐隐指向某个隐藏在世俗之下的、更大的谜团。
而他这个只想回来安静度日的“龙王”,似乎不知不觉,已经站在了这个谜团的中心。
“有意思。”叶辰嘴角微扬。原本只是打算处理掉周家这些苍蝇就继续晒太阳,现在看来,这潭水下的东西,或许值得他稍微花点心思去探究一下。
尤其是关于母亲的那部分。
他转身回到桌前,拿起手机,给苏清雪发了条微信:“苏总,冒昧问一下,你母亲的名字,是叫苏君雅吗?”
消息几乎是秒回:“是的!叶先生,您怎么知道?”后面跟着一个惊讶的表情。
叶辰打字:“今天整理我母亲的旧物,看到一张老照片,背面写的。她们是大学同学?”
苏清雪:“对!我妈妈生前经常提起叶阿姨,说她们是最好的朋友!真没想到……世界这么小!叶先生,这……这真是太巧了!”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她的激动。
叶辰:“嗯。你母亲……有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旧书、笔记,或者提到过什么特殊的事情?”
这次,苏清雪隔了一会儿才回复:“特别的东西……我妈妈去世得早,那时候我还小。留下的东西不多,大部分是些衣物和日常用品。书籍有一些,都是普通的文学书。笔记……好像有几本工作笔记,我搬家后放在老房子的储物间了,很久没动过。特殊的事情……她很少提过去,只说年轻时在江城读书很快乐,和叶阿姨在一起的日子是最美好的回忆。叶先生,您是发现了什么吗?”
叶辰:“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方便的时候,可以看看你母亲的笔记。或许有我母亲的一些信息。”
苏清雪:“好的!我周末就回老房子去找找!找到后第一时间告诉您!”
叶辰:“谢谢。”
结束对话,叶辰将手机放在一边。苏君雅的笔记……或许能有更多线索。希望只是普通的闺蜜回忆。
雨越下越大,天色也愈发阴沉。
就在此时,他神识微动,捕捉到了小区外传来的一阵极其轻微、却充满杀意的能量波动。不是枪械,而是冷兵器划破空气,以及血肉被刺穿的细微声响,夹杂着一声短促而压抑的闷哼。
位置在小区后方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距离幸福苑围墙约两百米。
出事了?不是冲他来的?叶辰瞬间做出判断。波动传来的方向,还有另一道气息,正在快速微弱下去,带着惊恐和绝望。
他身影一晃,已从原地消失。
下一秒,他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小区后方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阴影中,雨水自动从他身周三寸处滑落,未曾沾湿半点。目光穿透雨幕,落向那条昏暗的小巷。
巷子里,一个穿着黑色雨衣、身形佝偻的身影,正缓缓将一把细长的、泛着幽蓝光泽的匕首,从一个穿着灰色夹克、倒在血泊中的中年男子胸口抽出。雨水冲刷着血迹,迅速晕开。
那穿雨衣的杀手动作老练,抽出匕首后,在死者衣服上擦了擦,警惕地左右看了看,便准备迅速离开。
叶辰的目光,却落在了死者那尚未完全失去神采的眼睛上,以及他微微张开的手掌边——那里,滚落出一枚小小的、青铜色的、造型奇特的徽章。徽章上,刻着一个抽象的、仿佛由星辰和锁链构成的图案!
星纹?!
叶辰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这个图案,与母亲那本无名册子上画的“星纹”,极其相似!虽然细节略有不同,但核心的星辰与枷锁意象,如出一辙!
那杀手似乎也注意到了徽章,迟疑了一下,弯腰想去捡。
就在这时,叶辰动了。
他没有直接现身,而是屈指一弹。
一滴悬浮在他身边的雨水,被注入一丝微不可察的灵力,瞬间变得坚硬如钢,如同出膛的子弹,划破雨幕,发出尖锐的厉啸!
噗!
那滴水珠精准地击打在杀手伸向徽章的手腕上,直接洞穿!
“啊!”杀手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手腕鲜血迸溅,匕首脱手落地。他惊骇欲绝地看向水珠射来的方向——只有空荡荡的雨幕和摇曳的树影。
恐惧瞬间攫住了他。如此诡异莫测的攻击,绝非他能抵抗!他顾不上捡徽章,甚至顾不上止血,猛地转身,以最快的速度朝着巷子另一头亡命奔逃,瞬间消失在雨夜中。
叶辰没有去追。他的目光落在那枚沾血的青铜徽章上。
雨水不断冲刷,徽章上的血迹渐渐淡去,那个星纹图案越发清晰。
他缓缓走近,蹲下身,捡起徽章。入手冰凉,材质非铜非铁,有种奇特的质感。徽章背面,刻着一个数字:037。
死者的气息已经完全消散。叶辰检查了一下,身上除了这枚徽章,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穿着普通,手掌有老茧,像是干体力活的,但肌肉线条和骨骼密度显示受过一定训练。体内……也有一丝极其微弱、近乎于无的“气”的痕迹,比黑虎帮那些打手还要微弱,更像是长期接触某种特殊环境自然沾染的。
一个身份不明、带着疑似“星纹”徽章的人,在幸福苑附近被杀。杀他的人,手法专业,用的是带毒的匕首,显然是职业杀手。
是冲这枚徽章来的?还是冲这个人来的?或者……是冲幸福苑,冲他叶辰来的?只是误打误撞,被他撞见?
叶辰握着那枚冰冷的徽章,看着地上逐渐被雨水冲刷稀释的血迹,眼神深邃。
母亲册子上的“星纹”,死者的徽章“星纹”,还有那“灾厄之兆,亦为……”的残缺提示……
风雨愈急。
他感觉,自己似乎触及到了江城水下,更深、更暗的某个层面。
而这场雨,或许只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