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怀瑾把车开走之后,林知微站在二门外头愣了一会儿。
老周那辆伏尔加还停在那儿,她妈上车之前又折回来,拉着她的手嘱咐:“外头冷,多穿点。郊外风大,别冻着。”
“妈,我知道。”林知微点点头,看着她妈眼里那点担忧,心里酸了一下。上辈子这时候,她还在学校里迷迷糊糊地念书,什么都不知道。等她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沈婉清又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早点回来。”
“哎。”
伏尔加也开走了。胡同里一下子空下来,只剩几只麻雀在墙头上蹦来蹦去,叽叽喳喳的。
林知微转身回去,从廊下拎了个竹篮子,篮子里头放着把铁锹——是她昨天晚上就准备好的,用旧报纸裹着,外头又盖了层蓝布,看着跟普通家什没什么两样。她又检查了一遍衣裳,蓝布褂子,黑裤子,布鞋,袖口裤脚都扎得紧紧的,头发也拢成两条辫子盘在帽子里头,对着镜子照了照,跟街上那些去郊外挖野菜的知青没什么区别。
出门的时候,隔壁院子的李婶正端着盆出来倒水,看见她,眯着眼打量了一下:“微微,这么早去哪儿啊?”
林知微笑了笑:“李婶,我去城外头看看能不能挖点荠菜,我妈说想包饺子。”
“荠菜?”李婶倒完水,拿围裙擦擦手,“这时候荠菜可不多了,得往远里走。你一个人去?”
“嗯,没事,我骑车去。”
“那你小心点啊,早些回来。”
“哎,知道了李婶。”
林知微推出那辆二八大杠,车后座绑着竹篮子,车把上挂着军用水壶。她蹬上车,顺着胡同往北骑。路过二门口的时候,下意识又看了一眼——那里空空的,伏尔加开走之后,地上只剩下两道湿湿的车辙印,是老周擦车时候洒的水。
老周。
她蹬着车,脑子里又冒出上辈子的画面。火车站,老周的手抖得厉害,把那兜煮鸡蛋往她妈怀里塞,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我对不住你们”。其实他有什么对不住的?他一个开车的,能在那时候跑来送东西,已经是拿命在赌了。
后来她听人说,老周因为这事儿,被单位上开会批评了好几次,说他“阶级立场不稳”。再后来,她就没再见过他了。
车轮轧过路面的小石子,颠了一下。林知微回过神,把车头扶正,用力蹬了几脚。
——
老周开着车,稳稳当当往全聚德方向走。
后视镜里,他看了一眼沈婉清。这位林太太,平时出门都是旗袍高跟鞋,头发盘得一丝不乱,今天换了这身列宁装,把头发全塞帽子里,脸上干干净净的,看着倒像个学生。只是那双手,还是白白净净的,攥着个布包,指节攥得有点发白。
“太太,”老周开口,“全聚德这会儿开门了吗?”
沈婉清愣了一下,看看车窗外头:“还早吧?要不咱们先绕一圈?”
“行。”老周打着方向盘,拐进一条小街,“那先去国营饭店?那边后厨认识人,能提前拿货。”
“也好。”
老周把车开得又慢又稳。这条街他走了二十年,闭着眼都知道哪儿有个坑、哪儿有块石头。车上坐着林家的人,他就开得更小心,生怕颠着一点儿。
“德厚。”沈婉清忽然开口。
“哎,太太。”
“你跟了我们家二十年了吧?”
老周笑了一下:“可不,二十年零三个月。林先生那会留学回来,我是我去接的他。那时候林先生才三十出头,穿身风衣,精神着呢。”
沈婉清没说话。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见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太太,”老周斟酌着开口,“今儿个……是有什么事吗?”
沈婉清抬起头,从后视镜里对上他的眼睛,停了一会儿,才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想多备点东西。”
老周点点头,没再问。他开了二十年车,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心里有数。
林怀瑾这边,把车开到德胜门粮店的时候,天刚大亮,粮店门口已经排了十来个人,都是提着面口袋的。把车停在街对面,熄了火,下了车。林知微跟她妈也跟着下车,
。粮店里头不大,柜台后头站着两个售货员,都是女的,一个胖一个瘦,正嗑着瓜子聊天。看见他们进来,胖的那个把瓜子皮一吐:“买什么?”
林怀瑾从兜里掏出粮本和钱,递过去:“同志,买粮食。白面二百斤,大米二百斤,棒子面二百斤,小米一百斤,黄豆五十斤,绿豆五十斤。”
胖售货员愣了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买这么多?开饭馆的?”
林怀瑾笑了笑,没多说。
瘦售货员走过来,看了看粮本,又看了看他,眼神怪怪的,低头拨起了算盘珠子。拨了半天,抬起头来:“白面二百斤,粮票二百斤,钱三十六块。大米二百斤,粮票二百斤,钱四十块。棒子面二百斤,粮票一百斤,钱二十块……”
她报完数,林怀瑾从兜里掏出一沓粮票和一大叠钱,都是十块五块的,数好了递过去。
胖售货员接过去,数了数,往抽屉里一塞,冲后头喊了一嗓子:“老李!装车!”
后头应了一声,出来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白围裙,手里提着杆秤。他看了看单子,又看了看林怀瑾,没说话,开始往柜台上一袋一袋搬粮食。
白面四袋,大米四袋,棒子面四袋,小米两袋,黄豆一袋,绿豆一袋。一袋五十斤,一共十七袋,堆在柜台上跟座小山似的。
“车呢?”老李问。
“外头,”林怀瑾说,“伏尔加,能装下吗?”
老李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回来摇摇头:“够呛。这么着,我先给你们搬到门口,你自己想办法。”
林怀瑾点点头,挽起袖子就开始搬。他一口气扛了四袋白面出去,回来的时候喘着粗气,褂子都汗湿了。
林父一个人来来回回搬了十几趟,最后一趟扛着两袋绿豆,腿都有点打颤,还好喝了灵泉水,不然这活还真干不了。搬完了,车后座和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
林怀瑾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瘦售货员站在门口,正朝他们的方向望着。林怀瑾皱了皱眉,这是被惦记上了,不管了先回家一趟还得去好几个地,今天有得忙。
老周把车拐进一条更窄的胡同,两边都是灰墙,墙上爬着枯藤。国营饭店的后门就在胡同里头,一个老头正蹲在那儿抽烟。
“王师傅!”老周停下车,探出头去。
老头抬起头,看见是他,把烟掐了,站起来:“老周?这么早?”
“带个人来拿点东西。”老周下了车,给沈婉清拉开车门,“太太,您稍等,我去跟他说。”
沈婉清下了车,站在车旁。老周走过去,跟那老头嘀嘀咕咕说了几句,老头往这边看了一眼,点点头,转身推开门进去了。
“太太,”老周回来,“您要什么单子给我,我进去拿。里头油烟大,别熏着您。”
沈婉清把布包递给他:“都写好了,麻烦你了德厚。”
“您这话说的。”老周接过布包,转身进了后门。
沈婉清站在车旁,看着这条窄窄的胡同。墙上爬着的枯藤在风里晃了晃,远处传来谁家收音机的声音,咿咿呀呀地唱着样板戏。她把帽子往下压了压,拢了拢袖子。
——
林怀瑾把粮食送回家又嘱咐王婶多做些母女二人平时爱吃的糕点,就又开车去百货大楼后门,熄了火,下了车。
这一路上他开得不快,但心里头急。粮店那个瘦售货员的眼神,他看见了。那种眼神他熟悉——不是恶意,但比恶意更麻烦,是“留了意”。
百货大楼后门这会儿还没什么人,只有一个清洁工在扫院子。林怀瑾走过去,递了根烟:“同志,请问经理室怎么走?”
清洁工接过烟,别在耳朵上,往楼里一指:“二楼,最里头那间。”
“谢了。”
林怀瑾上了二楼,敲了敲经理室的门。里头有人应了一声,他推门进去。
经理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戴着副老花镜,正趴在桌上写什么。抬头看见林怀瑾,愣了一下,把老花镜摘下来:“您是……”
“林怀瑾。”他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张条子,递过去,“商业局王局长让我来找您,说有些东西想在您这儿买。”
经理接过条子,仔细看了看,脸上立刻堆出笑来:“哎呀,是林同志啊,坐坐坐!王局长昨晚给我打过电话了,说您要来。您要什么,单子带来了吗?”
林怀瑾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
经理接过来,看了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林同志,这些东西……棉被、棉袄、棉鞋、手电筒、电池、蜡烛、火柴、搪瓷缸子、搪瓷盆、暖水瓶……您这是要下乡支农?”
林怀瑾笑了笑:“差不多。”
经理又看了看单子,抬起头来:“东西都有,就是数量大,您怎么运?”
“车在后门,伏尔加。能装多少装多少,装不下的,我明天再来。”
经理点点头,拿起电话拨了个号,对着话筒说:“老吴,你带几个人,把仓库里那些棉被棉袄都搬出来,对,单子我一会儿让人送下去。搬到后门,有辆车在那儿。”
挂了电话,经理站起来:“林同志,您坐着等会儿,我让人给您倒杯茶。”
“不用麻烦了,”林怀瑾也站起来,“我下去看着装车。”
下楼的时候,他摸了摸兜里那个小瓶子——灵泉水。早上搬那十七袋粮食,要不是喝了一口,这把老骨头真扛不下来。今天还有得跑,得省着点用。
后门已经有人在往外搬东西了,一捆一捆的棉被,摞得老高。林怀瑾走过去,挽起袖子,开始往车上装。
——
林知微骑了快一个小时,才到城外那片荒地。
她上辈子来过这儿——不是这辈子,是上辈子。那时候她被下放到农场,路过这儿,看见这片荒地被圈起来说要建工厂,后来工厂没建成,又荒了。再后来,她就没再往这边来过。
她把自行车停在路边,提着竹篮子和铁锹下了路,往荒地深处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找到一片土质松软的地方,土是黄的,带点潮气,细细的,没什么砂石,好土。蹲下来,心中默念“收”。地上出现了个大大地坑,空间多少一堆土,意念在空间看了看,确认了收多少。想了想以后可能还有用,就不往处放了。想好才蹬上车往回骑。风迎面吹过来,灌进领口里,凉飕飕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车把——手指头冻得通红,指缝里还嵌着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