蹬车的腿越骑越有劲儿。她盘算着:暗室填了,地窖填了,往后就算有人来翻,也翻不出什么。剩下的土先存在空间里,万一哪天要用,随时能取。
回到家,胡同里静悄悄的,李婶已经进屋了。她把自行车推进院子,四下看了看,没人厨房里飘出阵阵香味,这是桃酥的味道。她也不急着进厨房,先把竹篮子放回廊下,铁锹靠墙搁着,然后进了堂屋。
书房在东厢房,推开门,一股墨香混着旧纸味儿扑面而来。她爸的书架靠墙立着,满满当当的书。地窖口就在书架后头——挪开书架,揭开地毯,露出一块木板。她把木板掀起来,黑洞洞的,一股潮气往上涌。
她把手伸下去,心里想着空间里的土。手心一热,黑洞开了,土哗啦啦往下落。她控制着速度,让土均匀地铺满地窖。这地窖比暗室小些,一人深。不到一刻钟,填得差不多了,离地面还剩半尺——留着这点空隙,万一以后要藏点薄东西呢。
她收了手,探头看了看,土填得瓷实,踩上去硬邦邦的。盖上木板,铺回地毯,把书架推回原位,一点痕迹看不出来。
拍拍手,出了书房,正要去洗把脸,就听见外头汽车响。老周那辆伏尔加回来了。
她迎出去,看见她妈下了车,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老周从后座又拎出好几大箱子,跟着进了院子。
“妈!”她快步上前,接过东西。
沈婉清脸上带着笑,可眼角那点疲惫藏不住,眼底下青了一片。她把东西放在廊下的石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拿:
“全聚德的烤鸭,买了十只。还有鸭架子,熬汤用的,拿了三个。”
“跑了十几家国营饭店,老周帮我拿了酱肉、猪头肉、猪蹄,都是熟的,能放几天。你瞧这酱肉,切得透亮,老周的熟人特意给挑的。”
“炸丸子、炸带鱼,都是现炸的,趁热吃好吃。我尝了一个丸子,味儿正。”
“馒头花卷买了三十个,烙饼二十张,都包好了放后座呢,老周一会儿给搬进来。”
“还有这个,”她从布包里掏出两个油纸包,“这是王师傅偷偷给的,卤下水,一般人买不着。说是给老周的面子。”
林知微看着石桌上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又看看她妈的脸:“妈,您累了吧?先坐会儿。”
“不累。”沈婉清摆摆手,又从布包里掏出几样东西,“这是百货大楼买的,卫生纸,草纸,月事带,肥皂,胰子,碱面,蛤蜊油,凡士林,针线,顶针,松紧带……还有这个,”她从包里掏出两件棉毛衫,“给你和你爸一人买了一件,贴身穿暖和。我自己也买了一件,还有你爸的棉毛裤,说是新到的货,我多拿了两条。”
林知微接过棉毛衫,摸了摸,软软的,新的。
“妈,您想得真周全。”
“这时候不想周全怎么行。”沈婉清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你爸那边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正说着,外头又传来汽车声。这回是林怀瑾那辆车。
老周已经把馒头花卷搬进来了,听见车声,又迎出去。林怀瑾下了车,腿有些发软,扶着车门站了站。
老周要帮忙,林怀瑾摆摆手,自己打开后车门,开始往下搬东西。
棉被,一捆一捆的,一共八床。老周搭把手,两人抬进来。
棉袄,五件,大小号都有。林怀瑾拎着,胳膊上挂满了。
棉鞋,五双,用纸盒装着。
手电筒,十把,用绳子捆成一捆。
电池,两大盒,沉甸甸的。
蜡烛,十包,火柴,二十包,都用网兜装着。
搪瓷缸子,一打,用草绳捆着。
搪瓷盆,三个,摞在一起。
暖水瓶,两个,红漆铁皮的,亮锃锃的。
老周看着这一堆东西,愣了一下:“林先生,您这是……把百货大楼搬回来了?”
林怀瑾没说话,只是拍拍他的肩膀:“帮把手,都搬进堂屋。”
两个人来来回回搬了好几趟,才把东西全搬进去。堂屋地上堆得满满的,跟个小仓库似的。
沈婉清看着这一地的东西,又看看林怀瑾——他褂子汗湿了贴在身上,脸上全是灰,头发里也沾着土,可眼神还是稳稳的。
“买齐了?”她问。
“没齐,”林怀瑾摇摇头,接过沈婉清递来的水,喝了一大口,“药店和种子站还没去。今天太晚了,人家下班了。明天一早再去。对了,百货大楼那边,经理说还有些布料棉花,让我明天再去一趟。我看了看,有蓝布、灰布,还有白市布,棉花胎也有,我明天多带点钱,能买多少买多少。”
沈婉清点点头,弯腰看了看那些棉被:“这被子厚实,冬天的够了。棉袄也大,你穿着合适。”
林怀瑾嗯了一声,看向林知微:“你那边呢?土弄好了?”
林知微点点头:“好了。暗室填和地窖也填了,都看不出来。”
林怀瑾眼神动了动,似乎想问她怎么一个人干这么多活,但看了看她,没问出口,只是又点了点头:“好,好。”
这时老周搓着手走进来:“林先生,太太,那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明天几点过来?”
“七点吧,”林怀瑾说,“还得麻烦你。”
“不麻烦不麻烦。”老周摆摆手,转身往外走。
老周点点头,走了。
院子里静下来。沈婉清、林怀瑾开始归置东西,林知微记清单。收拾好林知微就收进空间木屋,那可是个保鲜空间,没十年、二年也不会坏。
天彻底黑了,胡同里传来各家各户炒菜的声音,葱花炝锅的香味飘进来。沈婉清系上围裙,去厨房做饭,王妈还在继续的桃酥。王婶擦擦汗,看着自己这一天的成果,脸上全是笑:“太太,估摸着有100来斤了,够不够?不够我接着做。”
“这些够了,明天做点别的,”沈婉清拉着她的手,“王婶,今天辛苦了,快坐下歇歇,喝口水。”
王婶坐下,接过林知微递来的茶,喝了一口,叹口气:“太太,不瞒您说,我好久没这么痛快地做过点心了。这些年,什么都缺,想做也做不了。今儿个看着这么多白面白糖,我这手就痒痒,停不下来。”
沈婉清笑了笑,没接话。
王婶又喝了几口茶,忽然压低声音:“太太,我多嘴问一句——是不是要有什么事?”
沈婉清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王婶忙摆摆手:“太太您别多想,我就是……唉,这些年风风雨雨的,见得多了。您家对我好,我心里有数。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沈婉清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王婶,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多备点东西。往后……往后万一有个什么,手头有吃的,不慌。”
王婶点点头,没再问。她把茶喝完,站起来:“太太,那我接着做。趁着有料,再蒸几笼花卷,烙些发面饼。这些放得住,吃的时候方便。”
沈婉清拉住她:“王婶,歇会儿,不着急。”
“不累不累,”王婶已经挽起袖子去洗手了,“干这些活,我心里踏实。”
——
晚上八点,王婶才收工。
“太太,明天还做吗。”王婶问
沈婉清点点头:“做的,明天做些萨其马和其他点心。”
林知微回到灶房,看着那一堆一堆的点心,心里头又暖又酸。上辈子,这些东西后来一口都没吃上——抄家的时候,全被搜走了,王婶做的那些点心,不知道进了谁的肚子。
这一辈子,不一样了。
她伸手拿了一块桃酥,咬了一口。糖浆在嘴里化开,甜得恰到好处。她慢慢嚼着,随手把桃酥收进空间。看着空间里那些土,想着暗室和地窖已经填严实了,想着明天爸妈还要去买药、买种子、买布料棉花。林怀瑾点了根烟,站在廊下,看着夜色里模糊的院墙。灶房里,沈婉清切菜的当当声传出来,一下一下的,稳得很。天上的星星还没出来,只有几颗亮的,在东边闪着。风停了,胡同里静静的,像是暴风雨前的那种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