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3-04 23:11:49

火车在小兴安岭的群山间穿行了整整一天。

越往北走,山越深,林子越密。一开始还能看见零星的村庄,后来就只剩下一片接一片的白桦林、落叶松,偶尔闪过一条结冰的河,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

林知微靠着车窗,看得出了神。

上辈子她也来过东北,但不是这儿。她去的是农场,一望无际的黑土地,种的是玉米大豆,住的是一排排土坯房。那些年她没出过农场,不知道山里头原来是这样——山高林密,人烟稀少,火车开半天都见不着一个人影。

“靠山屯快到了。”列车员从旁边走过,喊了一声。

林怀瑾站起来,把行李从架子上拿下来。沈婉清整理着衣服,把围巾围好——外头冷,车窗上结着厚厚的霜。

火车慢慢停下来。

这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站,就一间木板搭的屋子,连站台都没有。火车门一开,冷风呼地灌进来,跟刀子似的,刮得人脸生疼。

林知微下了车,脚踩在地上,咯吱一声——是雪。站台外头白茫茫一片,雪有半尺厚,踩上去软绵绵的。

她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

远处,一个人影正踩着雪往这边走。

——

那人走近了,林知微才看清他的模样。

四十多岁,脸黑得像锅底,是那种常年风吹日晒的黑,跟老树皮似的。穿着件旧军大衣,没系扣子,露出里头的蓝布棉袄。帽子是狗皮做的,两个耳朵耷拉着,走一步晃一晃。

但他的眼睛很正,看人的时候直直的,不躲不闪。

“林怀瑾是吧?”他开口,声音粗哑,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我是靠山屯书记赵大勇,来接你们的。”

林怀瑾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赵书记,辛苦您了。”

赵大勇摆摆手:“啥辛苦不辛苦的,走吧,车在外头。”

他说着,接过林怀瑾手里的皮箱,转身就走。林知微跟在后头,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得直喘气。

站外头停着一辆马车,一匹灰不溜秋的老马,正低头啃雪底下的干草。车板上铺着厚厚的稻草,稻草上头盖着块油布。

“上去吧,”赵大勇把行李扔上车,“坐稳了,路不好走。”

林知微爬上马车,坐在稻草上,油布一盖,暖和多了。赵大勇坐在前头,甩了甩鞭子,老马慢腾腾地走起来。

“你们一家三口,”赵大勇头也不回,“住西坡那间土坯房。明天后天不用上工,去镇上买点生活用品,把房子收拾收拾。”

林怀瑾点点头:“多谢赵主任。”

赵大勇没说话,只顾赶车。

马车沿着一条土路往前走,路两边是厚厚的积雪,雪上头偶尔有几行野兔的脚印。远处的山黑压压的,全是树,从山脚长到山顶,密不透风。偶尔能听见几声鸟叫,在林子里回荡,空空荡荡的。

林知微看着那些山,心里头忽然生出一股冲动——等安顿下来,她一定要上山看看。小兴安岭,听名字就知道,全是宝。

走了一个多小时,前头终于看见了房子。

稀稀落落的几间土坯房,散落在山坡上,屋顶上压着厚厚的雪,烟囱冒着几缕青烟。房子后头是山,前头是一条结了冰的小河,河对岸是一大片光秃秃的林子。

“到了。”赵大勇把车停下来。

林知微跳下车,踩进雪里,雪没过了脚踝。她抬头看那间土坯房——不大,三间屋的样子,土墙有些裂了,窗户糊着旧报纸,屋顶的茅草被雪压得低低的。

但看着还算结实,不漏雨就行。

赵大勇帮他们把行李搬下来,拍拍手上的雪:“行了,你们收拾吧。晚上六点去大队部,有顿忆苦饭,吃了赶紧睡。明后天去镇上买点家什。”

他说着就要走。

林怀瑾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过去:“赵主任,我们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还请您多关照。”

赵大勇低头一看——“大前门”。

他眼睛一亮,伸手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笑眯眯的:“这烟可不好买啊。”

林怀瑾笑了笑:“家里以前存的,不多,您别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赵大勇把烟揣进兜里,脸上的笑更深了,“老林啊,你们这房子要收拾,找村东头的老王头,他会木匠活,打个柜子桌子啥的不在话下。还有村西头的张婶,她家卖些锅碗瓢盆,你们要买啥找她。去镇上也不远,往东走五里地,供销社啥都有。”

林怀瑾连连点头:“多谢赵主任指点。”

赵大勇摆摆手,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地方苦,但人心不坏。只要肯干,没人欺负你们。”

说完,他跳上马车,甩了甩鞭子,老马慢腾腾地走了。

——

林知微推开土坯房的门,一股霉味儿扑面而来。

里头黑漆漆的,她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屋里的样子。三间屋,中间是堂屋,两边是卧房。堂屋有个灶台,上头架着一口黑铁锅,落满了灰。两边卧房各有一张炕,炕上铺着破苇席,席子上头几个老鼠屎。

沈婉清皱起眉头:“这……这怎么住人?”

林怀瑾没说话,走过去摸了摸墙,又抬头看了看屋顶。

“墙是好的,屋顶也没漏,”他说,“收拾收拾能住。”

林知微已经从空间里掏出了扫帚和抹布。她没急着动手,先去灶房找了一桶水——空的。又去院子里看,有口水井,上头盖着块木板。掀开一看,井里黑漆漆的,不知道多深。

她悄悄从空间里引出些灵泉水,把桶装满,拎回屋里。

“妈,您帮我烧点热水,我来擦。”

沈婉清点点头,去灶台前生火。柴火是外头堆着的,干透了,一点就着。火苗舔着锅底,不一会儿,锅里冒起了热气。

林知微把抹布浸在热水里,拧干了,开始擦。

炕席,擦。墙上的灰,擦。窗户框,擦。灶台,擦。她一边擦一边悄悄用灵泉水,那水沾到哪儿,哪儿就变得干净,连角落里那些蜘蛛网、虫子的尸体,都自己往下掉。

不到一个小时,三间屋被她擦得干干净净。

最神奇的是,原来墙角有老鼠洞,她拿灵泉水冲了冲,那些老鼠跟见了鬼似的,吱吱叫着往外跑,跑得头也不回。蟑螂、潮虫、蜈蚣,凡是沾了灵泉水的,全往外跑,跑得一只不剩。

沈婉清看得目瞪口呆:“微微,你这水……”

林知微眨眨眼:“妈,您别管,反正咱们以后能睡个安稳觉了。”

她从空间里往外掏东西。

厚棉被,两床,新絮的,软得像云。羽绒褥子,两床,是她从赵德海那儿收来的,进口货,轻飘飘的但特别暖和。枕头,两个,里头装的荞麦皮,枕上去舒服得很。

她把炕铺好,褥子垫上,被子铺上,用手按了按——软,太软了,跟城里的弹簧床似的。

沈婉清看着那床,又看看窗户——窗户糊着旧报纸,透风。

“微微,这……这行吗?让人看见……”

“妈,放心,我有分寸。”林知微从空间里掏出一块厚实的棉布窗帘,“白天收起来,晚上挂上。外头谁也看不见。”

她又掏出一床棉被,铺在另一间屋的炕上。那是给爸妈的,一样软,一样暖和。

林怀瑾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半天没说话。最后走过来,拍了拍林知微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但那眼神,林知微懂。

——

天黑了。

外头的风呜呜地刮,刮得窗户纸哗啦哗啦响。林知微把窗帘挂上,屋里暖洋洋的,一点风都透不进来。

灶台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沈婉清把锅盖掀开,往里下了把挂面——那是空间里存的,白面做的,比供销社卖的强多了。

林知微从空间里往外端菜。

一碗红烧肉,热气腾腾的,肥瘦相间,酱色油亮。是王婶临走前做的,装进空间里,拿出来还跟刚出锅一样。

一盘清炒时蔬,是空间里自己种的,小油菜,嫩得能掐出水来,用蒜蓉炒的,清香扑鼻。

一碗白米饭,粒粒分明,冒着热气。

还有一壶茶,是用灵泉水泡的,茶汤清亮,香气扑鼻。

沈婉清看着这一桌子菜,眼圈红了。

“妈,快吃啊,”林知微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在外头就得多吃,身子骨才扛得住。”

沈婉清点点头,端起碗,吃了一口。那米饭一进嘴,她愣了一下——软,香,甜,跟外头那些糙米完全不是一个味儿。

林怀瑾也吃了一口,点点头:“好米。”

三个人围坐在灶台边,吃着热腾腾的饭菜,外头的风声呼呼的,屋里却暖得像春天。

——

吃完饭,沈婉清收拾碗筷,林怀瑾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把火烧得旺旺的。林知微泡了壶茶,三个人围坐在炕沿上,低声商量起来。

林怀瑾先开口:“微微,这地方虽然苦,但资源丰富。小兴安岭是宝库,药材、山珍、木材,只要肯干,饿不死人。”

林知微点点头:“爸,我有个计划。”

“说说看。”

“第一,”她竖起一根手指,“用灵泉水调养身体。咱们三个都得健健康康的,这是本钱。”

林怀瑾点点头。

“第二,”她竖起第二根手指,“我上山采药,在空间里种。那些值钱的药材,人参、灵芝、党参、黄芪,外头找不到的,咱们自己种。种多了,慢慢往外拿,能换钱,能换人情。”

“第三,结交可靠的人脉。”她看了看外头,“赵主任这人,我看行。眼神正,不像是那种落井下石的。还有村东头的老王头,村西头的张婶,都得慢慢处。这地方偏,人心不坏,咱们真心待人,别人也会真心待咱们。”

沈婉清点点头:“这话在理。”

“第四,”林知微压低声音,“也是最要紧的——洗白身份。”

林怀瑾看着她,目光深邃。

“我现在虽然是下乡不是下放,”林知微一字一句说,“但将来有机会,得立功,得受表彰,得把身份洗得干干净净。”

“怎么立功?”

林知微想了想:“我还没想好。但这地方,山高林密,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兴许是救个人,兴许是发现什么,兴许是帮上什么忙。咱们先站稳脚跟,慢慢找机会。”

林怀瑾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说得对。”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笑了笑:“微微,你比我想的周全。”

夜深了。

林知微躺在那张铺得软软的炕上,听着外头呼呼的风声,心里头却格外踏实。

这间土坯房,比她上辈子住过的牛棚强一万倍。这床被子,比她上辈子盖过的任何一床都暖和。这顿饭,比她上辈子吃过的任何一顿都香。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户——窗帘挡得严严实实,外头的月光一点也透不进来。但她知道,外头是山,是大片的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