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3-04 23:11:22

二叔林怀瑜的案子,判得很快。

私藏鸦片、勾结国民党残余势力、与敌特联络——三条罪名,哪一条都够他喝一壶的。加上有人“匿名”提供了他和赵德海喝酒密谈的详细记录,说他早就谋划着要出卖亲哥、抢占家产,人品之卑劣,连审讯的人都直摇头。

最后判了十五年,发配青海劳改。

林知微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往火车站走。十五年——上辈子,她爸死在牛棚里,她妈病死在乡下,她在农场熬了十年才回来。二叔这辈子,至少得熬十五年。值了。

后来她听说,二叔在牢里过得不太好。

起初他还喊冤,喊着要见大哥,说他大哥有钱,会来救他。喊了半个月,没人理他。后来他开始写信,一封一封地写,写给街道、写给法院、写给“林怀瑾亲启”。那些信都被退了回来,要么石沉大海。

再后来,他不喊了,也不写了,就天天坐在角落里发呆。

有狱友问他:“你不是说你哥有钱吗?怎么不来救你?”

他抬起头,眼神空洞洞的,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我没脸见他。”

那狱友后来跟人学舌,说林怀瑜那时候的样子,活像见了鬼。

——其实,他确实见了鬼。

不是真鬼,是他心里那些鬼。那些被他害过的人,那些因为他赌钱倾家荡产的寡妇孤儿,那个被他逼得跳河的男人的脸,夜夜在他梦里晃。他睡着睡着就会突然尖叫着醒过来,满头冷汗,嘴里喊着“别找我别找我”。

狱医说,这是心病,治不了。

判决后第三个月,林怀瑜疯了。是真的疯了,不是装的。他成天缩在墙角里,抱着脑袋,嘴里翻来覆去念叨一句话:“我不是林家的……我不是亲生的……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谁也不知道他说的“他们”是谁。

后来监狱把他送进了精神病院。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有人说他死在精神病院了,死的时候瘦成一把骨头,眼睛还瞪得老大,直直地看着天花板,好像上头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

赵德海的结局,比他惨得多。

逮捕、公审,前后只用了半个月。不是因为办案效率高,是因为证据太硬,根本不需要查。

三封举报信,每一封都附了详细的证据清单。私藏枪支弹药,有照片为证。预谋武装叛乱,有他亲笔写的《造反计划》为证。贪污受贿、陷害忠良,有他那本记得清清楚楚的账本为证。这些年他抄家抄来的民脂民膏,哪一件是从谁家抢来的,全在上头写着。

公审那天,人山人海。

法院门口挤满了人,都是被他害过的家属,还有看热闹的老百姓。赵德海被押上台的时候,已经瘦得脱了相,两眼发直,嘴里不知道念叨什么。他的罪名一条一条念下来,念了整整半个小时。底下的人群越听越激动,有人开始扔东西,烂菜叶子、臭鸡蛋,砸得他满头满脸。

念完判决书,法官宣布:私藏枪支弹药,预谋武装叛乱,贪污受贿,陷害忠良,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赵德海当场就瘫了,两个法警架着他才没倒下去。

枪响的时候,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据说枪毙他的那天,刑场上空的天特别蓝,太阳特别亮。他被押着跪在地上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对着人群里某个方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枪就响了。

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

至于他那座秘密宅子里的财物——公家的人去查封的时候,发现地窖空空的,密室空空的,储藏室空空的。除了几床破被子和几本红宝书,什么也没有。

新上任的街道主任站在空荡荡的地窖里,当场晕了过去。那可是他做梦都想接手的肥差,结果就这?

那些价值连城的财物,那些枪支弹药,那些账本信件,全都不翼而飞。案子报到市里,成了悬案。

有人说,是赵德海提前转移了,藏到更隐秘的地方去了。

有人说,是同伙趁乱偷走了,分赃之后各奔东西。

还有人说得更玄,说是那些被他害死的冤魂,夜里来索命,顺便把东西也带走了,带到了阴间,还给那些死去的主人。

各种说法传得有鼻子有眼,但谁也拿不出证据。

只有林知微知道,那些东西在哪儿。

它们好好地在她的空间里,整整齐齐码着。将来有一天,她会找到那些被害者的后人,一点一点还回去。那些孤儿寡母,那些被抄家抄得家破人亡的人,他们应该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

临走那天,林知微又路过了二叔住过的那条胡同。

小四合院已经空了,门上贴着封条。风吹过来,封条哗啦哗啦响,像是什么人在那儿叹气。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想起小时候,二叔还抱过她,给她买过糖葫芦。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笑眯眯的二叔,将来会害得她家破人亡。

现在她知道了。

她转过身,往火车站走。走了一段,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小四合院静静地蹲在那儿,灰墙黑瓦,跟周围那些院子没什么两样。风吹过枣树枝子,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笑。

她转回头,加快脚步。

前头,她爸妈正站在胡同口等她。